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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第200章 血海深仇

    秦琬应苏‘吟’之约去魏王府,‘玉’迟亦出了苏家大‘门’,他在西市晃‘荡’了一圈,买了几本古籍并着几件古玩后,方施施然回了曲成郡公府。

    ‘玉’迟出手一向阔绰非常,苏家的下人先前碍着主子不喜,不敢对‘玉’迟太过热络,自打秦琬嫁到苏家,又对‘玉’迟另眼相待后,奴才们也不吝于表达自个的殷勤。譬如现在,他一进自己居住的厚德院,负责打理院子大小事务的刘管事就凑了过来赔笑问好。‘玉’迟也仿佛不记得这些人昔日对自己的冷淡一般,神‘色’和煦地拉着家常:“县主今儿不是不在么?怎么我方才进来时,瞧见卸‘花’木的马车一辆接一辆?”

    刘管事为向‘玉’迟卖好,也不避讳,作为苏府的管事,他也没必要怕一个庄头,便道:“常大憨子又被耍了呗!”

    在苏家待久了的奴仆都知道,苏家两个‘花’庄,大‘花’庄的庄头冯达虽年过半百,却‘精’明、贪婪又刻薄,将小‘花’庄的庄头们压制得头都抬不起来,隔三差五就要换人。从前常青虽身为庄头却与佃户无异的时候,冯达尚要打压对方,如今常青得了秦琬看中,又被魏王妃赏识,冯达眼睛都红了,也不知使了多少手段坑常青,苏府的人见怪不怪,只当乐子看。

    ‘玉’迟心中一动,面上却没‘露’出来,反附和道:“真是老天疼憨人,常庄头也算入了贵人的眼。”

    刘管事心有戚戚,连连点头:“可不是么?”西园的那位,大家都知道,都可怜,没一个敢沾的,也就这憨子愣头愣脑地撞了上去,非但被县主认为有情有义,王妃也高看他一眼。明明啥都不懂,冯达给他挖多少坑,他就踩多少次,却一直得王妃和县主的信重,俨然炙手可热的红人。

    这些话,刘管事不敢明着说,心里却有一笔账。

    后宅之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无论妻妾还是婆媳,这一点都通用。莫鸾把持苏府多年,地位无可动摇,那又如何?县主可不好招惹!

    做奴才的,忠心本分都是第二位,最重要得是跟对主子,若是跟了个记仇不记恩的主子,再怎么抛头颅洒热血都没用。县主能给下人带来好处,保得住下人,让大家都沾光吃‘肉’喝汤,谁的心思能不浮动?

    ‘玉’迟见刘管事满面堆笑,猜到他正在想什么,漫不经心与刘管事寒暄的同时,心里暗道海陵县主所图甚远。

    刘管事也有几分眼‘色’,见‘玉’迟快走到书房了,知道这位胡人先生与诸多文人一样,最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书房,寻了个理由便退了下后。

    ‘玉’迟见他走了,这才推开书房的‘门’,跨过‘门’槛,缓缓走到里间,刚要打开窗户透透空气,却感觉到了金属的冰冷。

    一柄锋利的短刀压在了他的脖子上,尺度拿捏得刚刚好,进一分则皮开‘肉’绽,退一分则有回天之力。

    时至此刻,‘玉’迟才发觉,背后有人。

    ‘玉’迟非但没有恐慌,反倒轻笑起来,悠然道:“我若是你,这一刀就直接捅下去,断然不会给我说话的机会。”

    “‘玉’先生过谦了。”对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吐字却异常清晰,坚定和力量从字里行间透‘露’无疑,“你不仅有三寸不烂之舌,还有一双妙手,一双――拿刀的妙手。”

    ‘玉’迟微微挑眉,轻笑道:“哦?莫非你没查过我的底细?我之所以有今天的地位,全赖一手‘玉’雕技术,刻刀玩得好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沾过血的人,永远不会忘jì血的味道,杀过人的人,更能嗅出同类的气味。”来人的刀往内压了半分,鲜血刀锋流淌,‘玉’迟却大笑了起来。

    他笑得十分猖狂,全然不顾及这样会让刀刃割得更深,见对方无动于衷,他不住鼓掌,似是感觉不到疼痛般,大声赞道:“好胆略!好气魄!好心机!魏王若知道麾下忠狗有这等本事,又想反咬他一口,定会食不安寝,夜不能寐!”

    此人若不是‘摸’准了他和下人们的习‘性’,又深谙杀人的手段,也不会这样放肆。

    看准了‘玉’迟喜静,下人们为趋奉‘玉’迟,不会在‘玉’迟读书的时候靠近,便不忌惮‘玉’迟制造出任何声音;虽是试探‘玉’迟,隐隐有想与之结盟的意思,在‘玉’迟故意‘露’出自戕倾向时却无动于衷,握刀的手不曾有半分挪动。

    这样的心机胆识,真要杀人,一万个‘玉’迟也死了,而不是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

    来人冷哼一声,收了刀,‘玉’迟淡然转身,觑见来人面貌,登时‘露’出几分了然之‘色’,朗声笑道:“此等情景下见到常庄头,才知何谓人不可貌相,惜无好茶招待,‘玉’某实在失礼。”

    此时的常青已不复平日憨傻木讷的模样,他的眼神锐利无比,如同荒原上的一匹孤狼,遒健有力的身体紧绷,蓄势待发:“瞧你的模样,倒是早有准备。”

    “非也,非也。”‘玉’迟泰然自若地从袖子里取出一瓶伤‘药’,自如涂抹,随口道,“吃惊是肯定的,预料么,也有一些。最先怀疑你得不是我,而是海陵县主,我不过适逢其会。当然,无论是我还是海陵县主,都以为你只是帮魏王跑‘腿’办事,没想到……”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常青一眼,笑道,“竟是一条大鱼。”

    常青素来不耐这些弯弯绕绕,只见他狠狠地瞪了‘玉’迟一眼,瓮声瓮气地说:“你也算个有本事有骨气的人,苏四那样整你,你都不肯走,玩刀子又玩得利索,我当然要盯紧你。”

    他的回答跳跃‘性’太大,‘玉’迟却很自如地接道:“常壮士今儿来找我,总不会是为了说这些吧?‘玉’某若是有幸,能否听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常壮士动了反叛之心?”

    “你先说。”

    ‘玉’迟的笑意褪去,神情有些莫测,常青死死地盯着他,两人的间隔不超过三尺,只要他愿意,顷刻之间就能取走‘玉’迟的‘性’命,只听常青缓缓道:“这些年来,我跟着魏王也办了不少事。”

    “看样子,你已经不能只算一条大鱼了。”‘玉’迟摇了摇头,自嘲道,“多年苦心,寸功未建,我也是有些急了。换做五年前,我有一千种办法骗得你搁置刀兵,将你置于死地。”

    常青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故他冷冷道:“所以我从不爱听人说话。”只会取人‘性’命。

    ‘玉’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不知为何,竟有几分释然:“既然我们有着同样的目的,我也不妨告sù你,我并非胡汉‘混’血,而是纯正的汉人。我本复姓南宫,单名一个熠,字耀祖,乃是上党郡人。”

    一听“南宫”二字,常青便有些震惊,再听得“上党郡”,他的神‘色’已变得凶狠起来,牙齿咯咯作响许久,竟道:“枉我自负下手干净利落,未料竟有漏网之鱼。”

    ‘玉’迟虽已猜到这一出,听见常青自己承认,清癯的面容还是失去了血‘色’,他深深地凝视了常青很久,仿佛要将这个人的样貌刻到骨子中去,方用平静地语调说:“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魏王为夺神‘玉’,杀我南宫一家五十七口,怎能想到二十余年前,南宫家有个被逐出家‘门’的不肖子弟?”

    “你错了。”常青忽然打断他,面无表情地说,“魏王不是为了夺神‘玉’,他命我带人灭了你们家的时候,压根不知道你们家竟敢藏了天大的祥瑞这么多年。”

    ‘玉’迟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问:“什么?”若不是为了那块举世无双的美‘玉’,南宫家为何会被魏王屠得‘鸡’犬不留?

    常青知道自己玩心眼玩不过这些文人,但他明白,不是什么人都能在亲手杀了全家的仇人面前保持理智,为了对付主谋,压下对那柄刀的刻骨仇恨。

    有这么一层依仗在,他的胆气也足了,便道:“你说你的来历,我再说魏王的理由,以及我的原因。”

    “其实也没什么。”‘玉’迟压住心中‘激’‘荡’的情xù,缓缓道,“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玉’匠,虽无太大名声,也算小有积蓄,便被人盯上。高祖为小人所骗,倾家‘荡’产买了一座据说有‘玉’脉的荒山,知情后吐血而亡。曾祖不信邪,开凿山石二十余年,终于发现了神‘玉’,一‘激’动就这么去了。祖父本想将祥瑞呈给朝廷,却又不舍亡父心血,本只想将它留在家中一年半载,谁料自神‘玉’镇宅后,祖父行商也好,雕‘玉’也罢,简直有如神助。我出生的那一年,南宫家已是上党郡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在‘玉’器界也很有名声。”

    “即便如此,南宫家的地位依然不高,谁都可以敲一笔,主簿功曹都不能怠慢,因为南宫家没有做官的人。”

    “然后……”‘玉’迟闭上眼睛,‘露’出几分哀痛之‘色’,“我出生了。”

    “我名为熠,字为耀祖,为何?因为我过目不忘,半岁能言,一岁多便能背诗,三岁开‘蒙’,五岁时已能将《论语》《孟子》五经等倒背如流,全家对我爱若珍宝,期盼我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我却更爱‘玉’雕,更喜经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