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精神与民间立场
我读到的那几个文章是谈“民间立场”的,虽然冠以“五四”的名望,我以为是有悖于“五四”风貌的。
譬如,有个身体结实的人走进一个村子,四处打听,问:“你们这里谁最厉害?”有人告诉他是某某,于是,这人便提着拳头上门把某某打了一顿,之后又转悠着去下一个村子了。我觉得,这种行为不是“民间立场”。
艺术上的“民间立场”和政治上的“在野党”不一样,它是独立的精神品格,不为对应物而存在。古代的文人是有这种“在野”心理的,我们有“天子呼来不上船”的传统,文人们看待仕途比其他行当的人沉重,要么“学而优则仕”,要么退隐乡野研修学问,以彰显民间的呼声,一俟金裱的诏书下达,立即如衣服口袋里的绣花针堂而皇之脱颖而出。此外,也真有一些高人,放野心于山水俗市之间,游刃心性,之乎者也。这些人也不是那类厌了官场昏暗而“不为五斗米而折腰”的,他们是真实的“不爱江山爱什么”的另类。但也正因为如此,浩瀚的“正史”里,他们仅在册页中留了些“薄姓名”。“五四”的现代精神恰对应着后一种“士大夫胸襟”,解决了“天子呼来不上船”这一取向,不属气节行为,不在达与不达之列,仅与个人情趣爱好相关。章太炎说得实在:“守己有度,代人有序,和理其中,孚尹旁达。”梁实秋说得通俗:“有个性就是可爱。”
最近一个文章很风趣,作者的态度是天子呼哑了嗓子,他也坚决不上船,“我辈岂是蓬蒿人”。这好像离“五四”精神有点远,事实上,“时刻准备着”不上船挺麻烦的,细想想看,天子真的呼了,意气风发一番,长河咆哮三百里坚持“不同流合污”尚好,万一天子不呼,这等待的痛苦中又平添了一份懊恼。如一个足球运动员,教练偏不给上场发挥的机会,这太累人。另一个文章指责一位农民出身的作家业余收藏不应该赏识石头,这更不像话了,简直和“五四”精神背向而驰,看来“老子英雄儿好汉”,农民出身的作家书房里该挂着一把锄头的。
有一出传统戏叫《除三害》,虽然叫传统戏,我觉得挺有现代精神。那个叫周处的上山杀虎,下渊斩龙,忙活了几年才知道老百姓更大的心愿是再把他自己处理了。我小时候很不理解这些百姓,现在想通了,周处的出发点还真是有些问题。
总之,把文坛弄成武林不妥,再退一步说,即使是在武林,真正的武士也是不佩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