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妈听见这话,愣住了, 她的脸色相当复杂, 惊异、愤怒、烦躁……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喜悦。她狠狠地瞪了眼我, 不骂了, 也不打了,抿着唇按捺住愤恨, 拧了下顾嘉学的胳膊,头无力地倚靠在儿子肩头, 哭嚎了句:
“你呀,你就把老娘折磨死吧。”
说罢这话, 顾妈轻轻地放下儿子, 让我先照看着,她回去拿手机钱包。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于此同时, 围观的人更多了, 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那个送餐员虽说戴着安全帽,但好像本身就有疾病, 摔出去后人就昏迷了,先上了救护车。医护人员简单地给顾嘉学看了下腿, 说可能有点骨折, 具体还得去医院拍片子检查。
就在医护人员刚刚抬起昏迷的送餐员的时候, 回家去拿东西的顾妈正好下来, 她看见救护车不拉自己宝贝儿子, 反而拉了那个肇事的送餐员,登时就恼了,尖刻地骂送餐员肯定是为了逃避责任,装的,说如果救护车不拉她儿子,她就投诉、写举报信,不就是多加点钱的事么,反正嘉嘉肯定要先去医院。
事情有轻重缓急,不管谁对谁错,本就该让伤重的先去医院,如果把人命耽搁下了,那可不是钱能衡量的。
说实话,我挺怵顾妈的,偷偷给顾嘉学使了个眼色,在他耳边说了我的顾虑。好在顾嘉学还算听我的话,哼哼唧唧地叫她妈别大庭广众闹,多丢人,家里有车,自己开着去医院嘛。
他从背包里将车钥匙掏出来,本来擩给了我,让我开他车,大概是顾忌到了我怀孕了,便把钥匙扔给他妈。
顾妈知道自己坚持也没啥好结果,人家救护车肯定不会拉她儿子,她朝着那些‘不听话’的医护人员翻了两个白眼,拿着车钥匙就赶紧去找车了。
车很快就开来了,看热闹的人多,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帮忙将顾嘉学抬到了后座,我连连给人家道谢,也顾不上和顾嘉学置气,自觉地坐到了后边,方便照看他。
他个子高,伤腿平放在座椅上,上身没处靠,只能倚在我怀里。
“我得感谢那个送外卖的。”
顾嘉学呲牙咧嘴地笑,他头枕在我肩窝那里,两臂环抱住我,并没有紧紧地贴在我身上,反而留出点空间,护住我的肚子。
“你可是第一次这么紧张我,再撞一次我都乐意。”
“别胡说了。”
我轻拍了下他的胳膊,连连给顾嘉学摇头,试图岔开这个暧昧的话题。
我斜眼看向焦急开车的顾妈,果然,她脸色越发难看,时不时扭头看儿子的伤,让儿子别乱动,马上到医院了。
在路上,顾妈先是给她兄弟李培宽打了电话,简要地说了下出事经过,让李培宽赶紧来医院帮忙,她一个人摆弄不了嘉嘉。
其后,顾妈又给老公打了电话,通了后就破口大骂:一天到晚就知道打麻将,要么就偷偷找那个小妖精,好,儿子跟你学,这下被人害得叫车给撞了,你管是不管了!
什么叫顾嘉学跟他爸学着找小妖精,现在真的是连一点都不避讳了,当着我的面就戳脊梁骨。
我恨我自己,这时候居然想的是顾妈心里着急,口不择言了,我得理解,而且,也确实是因为救我,顾嘉学才受的伤。
看吧,我就是这么软性子人,一点都没有刚骨,根本不敢正面怼回去。
车刚开到医院正门口,我就看见李培宽和顾爸快步迎了过来。
他们两人看见我,只是略表吃惊,没有耽误时间,一左一右搀扶着顾嘉学坐轮椅进医院正厅。
我不喜欢这里面的复杂味道,也不喜欢看见富贵贫苦人的喜怒哀乐,只是静静地跟在顾家人身后,随时听差遣,去跑腿挂号什么的。
令我惊讶的是,顾嘉学一路几乎没有耽搁,早都挂好了专家号,拍片子也最先叫他的号。
我的惊讶最终有了结果,李培宽社会人脉广,和院长还有几个专家颇熟,只不过就是两个电话的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等拍完片子以及专家看过后,下了诊断,轻微的骨裂,不用手术。至于其他地方的伤,不用担心,让医生简单处理下就行了,住上两天院,再观察一下。
因有李培宽的面子在,顾嘉学住的是干部病房,条件很好。
在医生给顾嘉学处理身上的伤、打点滴时,我和顾家人都站在跟前等着。我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试图用沉默来躲避尴尬和寒暄。可顾妈不放过我,她直接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出拉,毫不客气地说:
“走,咱们现在去妇产科检查检查,我还不相信了,是个女的就说怀了嘉嘉的孩子,谁知道你是不是碰瓷呢。”
我心里委屈,使劲儿往开挣脱。
原本是我要甩开姓顾的,这下可好,我倒成了癞皮狗,要吃他们顾家一口。
顾嘉学看见我这么被他妈对待,也顾不上让医生给他扎针,翻身下床,左腿抬起,急的一跳一跳地往我这边蹿。
“妈你干什么!别欺负她好不好!”
顾嘉学抬手要拉我,一拽,将吊针扯了下来。
他把我拉在身后,直着脖子跟他妈顶牛:“别管我们俩的事好不好,再说一次,我的一大一小,我要是不救,出了事谁负责?”
气氛一度尴尬,医生护士对望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
此时,一直沉默的李培宽站起来打圆场,皱着眉走过来,瞪着顾嘉学,冷声喝骂:“怎么和你妈说话的?你妈都是为了你,别不知好歹。”
说罢这话,李培宽冲我笑了笑,扭头对顾爸道:“嘉嘉肇事后续还得处理,我这就去。这事你们一家坐下来好好沟通,都别动怒。”
李培宽走后,病房陷入了剑拔弩张的沉默。
我愤恨,恨不得立马冲出去打掉这个孩子,给顾家人证明我黎离根本瞧不起他们家的钱、权。
我羞愧,一向自命清高的我做下了丑事,在气势上就输了,怎么能理直气壮地去吵?
“别哭。”
顾嘉学抬手,替我擦泪,没留神差点跌倒。
我赶忙扶住他,搀扶着他坐到病床上,给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随后,我坐在他身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发呆。
而顾爸顾妈则坐在椅子上,俩人并没有交流,一起看着我和顾嘉学。
最终,顾爸开口了:“小黎,叔叔首先给你道歉,你阿姨脾气不好,委屈你了。错肯定不是你一个人的,嘉嘉行为不端,害了你,他的错更大。”
我鼻头一酸,更委屈了。
尽管我知道,顾爸最擅长的就是说话艺术,他并非诚心诚意跟我道歉。
可这时候,我的愤怒就是被这一句轻巧的话瓦解了一大半。
“我们嘉嘉不像你,是名牌大学的好学生。”
顾爸端起手边的一次性纸杯,抿了口开水,笑道:“小黎,我们家的嘉嘉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也看见了,他从小就顽劣调皮,给叔叔和你阿姨惹了不少事。这不,他毕业后,我们宁愿花钱托关系给他买个国企工作,让单位和领导约束他,也不想他和那群狐朋狗友鬼混。现在你有了孩子,叔叔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想打掉。
我心里这么想的,可一时间,我竟说不出口,只是低着头沉默。
顾爸见我这般,话头一转,身子往前倾了下,问我:“你爸妈知道这件事吗?”
我摇头,哽咽:“叔叔,是我做错的事,我承担后果,我和嘉学商量过了,我现在还上学着,不适合生育,所以……”
“这不行。”
顾爸直接打断我的话:“这可是大事,你不能这样私自决定,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们顾家付不起责任。这样吧,由我出面,和你家里人说这件事。咱们两家父母坐一起,商量着看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