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局进行到一半,我老师和李培宽就先走了, 一个说要开个要紧的会, 一个说要赶飞机出差。老师走的时候,再三嘱咐我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以后与小顾好好相处, 两人别闹别扭。
当初我怕事,一直以顾嘉学女朋友自居, 老师是看着李培宽的面子上,相信我的‘为人’, 才主动给我放假,帮我摆平学校里的风波。如今两家父母见面, 老师更觉得我没有错, 是文荨事件里的受害者。
看吧,我就是这么个胆小鬼。
我爱面子,最终把自己坑进去了。
外人走后, 顾爸也不再敛着了, 频频与我爸喝酒,他俩倒自来熟, 能聊到一起。酒过三巡,顾爸眼中有了些许醉意, 他展开自己的手, 给我爸看指头上戴着的那个翡翠金戒指, 大拇指搓着那颗水头极好的玻璃种翡翠, 颇有些得意:
“黎老师, 这戒指是我多年前托了关系,私底下从文物贩子那儿花了大几十万买的,据说是当年八国联军打到北京,一个德国军官拿着枪,硬生生从慈禧太后手里抢走的。慈禧是谁,那可是女皇帝,所以这东西很有价值,能传给子孙后代。”
我爸连连点头,笑着听顾爸侃,顺着话茬说:“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今天只不过是两家父母头一次见面,具体也没有聊更深入的话。后面顾爸喝大了,顾妈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让过来接一下。
走之前,顾妈再三给我爸妈致歉,说是老顾这些年在酒场上喝伤了,容易醉,让你们见笑了。
最后,顾妈很自然地嘱咐我,让我和顾嘉学好好照顾我父母,带他们今晚回顾嘉学的高层住。
我妈笑着婉拒,说已经在网上预订好了酒店,就不打扰嘉学休息了。
顾家父母走后,我开车,顾嘉学坐副驾驶坐,我爸妈坐后边。
气氛一度尴尬,我爸也有些喝高了,头仰着睡觉,我妈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顾嘉学聊着,无非就是腿怎样了,没事吧,要好好养着……
到酒店后,顾嘉学腿脚不便,我让他待着车里等我,我上去送我父母安置。
我妈向来节省,订的是快捷酒店。
进房间后,我烧了一壶水,给我爸泡了杯茶解酒。
我爸没喝,坐在椅子上发呆,良久冷笑了声:“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慈禧早都不知道跑哪儿躲着去了,这老顾的做派远远够不上他小舅子李培宽,看人家李教授多稳,进来后一滴酒都不沾,就是喝茶,他老顾纯粹就是暴发户心理,逮着机会就炫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俩臭钱。”
话音刚落,我妈正好从卫生间里出来。
她脸色也不怎么好,一边脱大衣,一边吐槽:“说对了,我见了一回人,没见过像李雪琴那么爱显摆的,化得跟个妖精似的,嘴头子不饶人,离子,你要是真跟了顾嘉学,有这么个婆婆,以后就够你受的了。”
说到这儿,我妈眉头忽然皱起,走到我跟前,轻抚着我的肩膀,低声问我:
“离子,你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吧。”
果然,我妈果然看出来了。
“没有啊。”
我继续撒谎:“就是这几天顾嘉学住院了,我一直照顾他,老是吃外卖,胃又吃的不对劲儿了。”
我妈半信半疑,坐到我跟前,抓住我的手,轻轻地揉捏着,试图和我沟通:
“妈妈不太赞成你和顾嘉学在一起,他们家虽然有钱,但婚姻不是想当然,你得找一个能和你说得上话的丈夫。而且顾嘉学还和文荨在一起过,近朱者赤,”
“妈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生气了,瞪着我妈:“你难道觉得我和顾嘉学交往,是看上他的钱了?”
“我没这个意思啊。”
我妈见我恼了,忙安慰我:“妈妈只是想让你慎重,别被小顾的甜言蜜语哄了,你听妈妈一句,现在还有回头的余地。”
“烦死了。”
我越发烦躁,直接抓起车钥匙就走人,气呼呼扔下一句:“干嘛总瞧不起顾嘉学,学历低就配不上我了?那人家舅舅还是教授呢。算了,给你们说你们也不懂。”
从房间出来后,我松了口气。
想要快步逃离,可鬼使神差,我没有坐电梯,选择走楼梯下楼。
我心里乱,想哭又哭不出来。
手机来了新微信,我打开一看,是顾嘉学,他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怎么还不下来。
我火气大,直接拨过去电话,想要骂一顿他解气。
可忽然来了个陌生来电,地址显示是我老家那边的号。
“喂!”
我没好气地喊了声。
“是我。”
电话对面传来个清冷的女声,是文荨。
“怎么了。”
我有些紧张,尽量压住情绪。
文荨怎么会给我打电话,她不是恨我恨得牙痒痒么。
“意外么?”
文荨嗤笑了声:“姐,最近过得怎样?听说顾嘉学出车祸了,死了没。”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按动打火机的声音,她在抽烟。
还和上学时候一样,她每次不开心了,总会给我电话,不是在抽烟,就是在喝易拉罐啤酒。
“他……出院了,没啥事。你少抽点烟吧,对身体不好。”
“没事,死不了。”
文荨砸了口烟,冷笑:“我外婆去世了,你爸妈在葬礼上帮了不少忙,你爸……你爸跟我聊了很多。”
“他说什么了。”
我紧张之下,脱口而问。
“独生女好啊,有爸爸关心。”
文荨长叹了口气,不阴不阳道:“知道么,我妈刚才又骂我,说我没出息,好好的未婚夫都能让人截胡了。你厉害,你爸妈也厉害。”
“你什么意思。”
我语气不善,骂我可以,但骂我爸妈就不行。
“难道不是吗?”
文荨冷笑:“你爸妈那么尽心帮忙,你爸劝我,让我以后自食其力,堂堂正正做人。笑了,我怎么不堂堂正正了,难道不是你插足,撬走顾嘉学吗?我也明白你爸什么意思,不就是让我给你腾地方么。”
“狗咬吕洞宾!”
我骂了句:“我给狗扔一块肉,它还给我摇两下尾巴。如果这次我没有和顾家说好话,你觉得你能这么快出来?还有钱的事我不想提,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不想提你说个屁,你妈她乐意借钱,我又管不着她。”
文荨粗暴地打断我,她猛吸了口烟,嘲笑不已:“算了吧姐,你知道我最看不上你什么,敢做不敢当。你其实就是看上顾嘉学了,还摆一副清高的样子,吊着他,让他为你发疯,手段挺高的嘛。”
我没说话,也没有挂掉电话,深呼吸来平复自己的心绪。
“你敢说,你没对顾家的钱心动?你敢说,顾家如果能给你解决工作问题,你不会心动?”
文荨语气越发冷硬,啧啧叹道:“你比我想象的更阴险可怕,不愧是高材生啊,一步步给我和顾嘉学下套,我们都还真玩不过你。”
有些人就是这样,升米恩,斗米仇。
我承认,先前听说文荨可能会坐牢,我慌了,心软了。
我就是个软骨头,如果当时不管不顾,那么她何至于现在有机会对我冷嘲热讽。
“被我说中了吧。”
文荨连连冷笑,接着嘲讽我:“你以为顾嘉学是真心对你的?他不过是玩你,给你句忠告,顾嘉学那张嘴,就是骗人的鬼。”
“我们两家父母今天见面了。”
“什么?”
文荨的语调突然拔高。
“一起吃饭的还有李培宽教授、赵小燕和我老师。”
我勾唇一笑,不紧不慢道:“吃饭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提你,知道为什么吗?狗肉上不了席面。”
“你他妈再说一句!”
文荨愤怒了,在电话那头狂骂我,什么贱货,婊子,花样翻新往出骂。
我笑了笑,很平静地说:“当初你费劲心机要顾家给你解决工作问题,问人家要钱要房。知道么,今天李培宽主动说帮我弄工作,我婆婆说等我们结婚的时候,把她的镯子送我,你知道那个镯子多少钱么?比你家的房子都贵。你羡慕么?你恨么?告诉你,打碎了牙给我咽进肚子里。”
随后,我挂断了电话。
我不知道,我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刻薄,怎么能这么冷静地嘲讽文荨。
或许,真如文荨所说,这就是真的我,势力、伪善、装、做作、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那么,我有什么资格嘲讽她?
手机响了,是顾嘉学,我挂断电话。
紧接着,手机又响了。
“怎么了。”
我有气无力地接通。
“你在哪儿?”
顾嘉学的语气有点着急。
“刚给阿姨打电话,她说你走了十几分钟,你现在在哪儿?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眼热了,又没出息地掉泪。
“顾嘉学,你是不是真心喜欢我?”
我问。
“你先说你在哪儿,别让我急好吗?”
他问。
“你会不会一如既往地对我好?”
我哭着问。
“当然了,为你死都愿意。”
我深呼了口气,说:“那咱们结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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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