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俺不能嗦
“大人,原则上是不允许打开的。”狱卒小心翼翼地看了休米一眼。
“楚门……挺危险的,还是算了吧……”休米小声地说着,“我怕你受伤……”
“那我在这里问也是可以的。”楚门抚摸着比他胳膊还要粗的铁栏杆,心中忽而一动,转身对休米微笑,“能让我单独跟他谈谈吗?”
“这……”狱卒的表情有些为难,“我把你们带进来已经是违反规定了……”
“楚门……”休米也有些退缩,“你有什么必须要问的事情吗?”
楚门的余光注意着大肉山的一举一动,故意说:“对了,你们是怎么知道他吃人的?”
大肉山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黑暗中的轮廓犹如石像般一动不动。
“据说墓地里的棺材都空了……”狱卒小声地说着,说出口每一个字都让他浑身毛孔紧缩。
“也许我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楚门继续劝说,“让我单独跟他谈谈吧。”
“楚门……监狱这边已经派人审问过了,他什么都不肯说……”休米委婉地小声提醒着,“要不……我们还是让专业的来吧,胡夫爷爷已经在制作相关的药剂了……”
“让我试试吧。”楚门继续抚摸着铁栏杆,感受着它的质地与密度,“如果待会儿有危险,你们离得这么近,我可能保护不了你们。”
“放心,他身上有附着着神术的锁链,是没法伤人的。”休米对此倒是很有信心。
“你们还是出去吧。”楚门叹了口气,“带我进来已经是违反规定了,一会儿如果真有意外,我没法对子爵大人交代。”
休米此时反而扭捏了起来,低着头,像是有些害羞。
楚门好说歹说了半天,休米才磨磨蹭蹭地带着极大的不情愿向外走去,一步三回头地嘱咐楚门不要受伤,更不要尝试进入牢房。
见三人都离开,楚门也就放了心。他的手指屈起,对着铁栏杆重重一弹。
“铮——”
粗壮的铁栏杆以极快的速度震颤起来,发出绵厚悠长的震颤声。这声波似乎化作实质,不仅仅是楚门弹过的这一根铁栏杆,就连其他老房的铁栏门都随之震颤。
巨大的金属震动声充斥着整个地下三层地牢,就连退到了楼梯处的休米都难受地捂住了耳朵,往后退去几步。
地牢里,那座肉山翻了个身,卷起一片铁链摩擦的哗啦声。这点声音似乎只到打扰他睡觉的程度,他连起身都懒得起。
但楚门相信,这至少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你好,我叫楚门。”楚门微笑着打了声招呼。
那座肉山似乎有了反应,呼吸节奏忽然一变,打了个鼾,紧接着就是一个哈欠,随后才是迷糊楞登的声音。
“啊?啥?”肉山从面向墙那一面翻了过来,似乎在努力地从昏暗中分辨出是谁在叫自己。
那个如人形肉山一样的魁梧身躯动了动,传来阵阵铁链碰撞的哗啦声。可楚门手中火把的光亮让一直处于昏暗环境中的肉山一时无法适应,只得抬起手挡住脸。
在这片黑暗中,楚门看不清他的脸,他也看不清楚门的。但楚门听得出大肉山的呼吸声很沉重,看得出他的肺活量很大。
从体格上来说,这个人很明显是个战士职阶的作战人员。而从狱卒的描述上来看,甚至还是个好手。
楚门退开几步,把火把插在墙上的底座里。
“你好,我叫楚门。”楚门语气温和地重新做了自我介绍,“你叫什么名字?”
“俺不能嗦。”
楚门耐心十足:“你看,我都做自我介绍了,作为基本的礼貌,你也应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肉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俺也不能嗦。”
“为什么?”楚门追问。
“俺不能嗦。”
楚门叹了口气:“是白老鼠让我来的,他让我想办法把你捞出去。”
“妹听过,不印识。”肉山似乎在摇头,带起一阵锁链的碰撞声。
跟白老鼠无关?
楚门的眼睛微眯:“你是怎么被抓进来的?”
大肉山看起来似乎很老实:“那天俺在墓地,他们来打俺,俺就挡;挡着挡着他们就倒下了。然后有个力气特别大的人来揍俺,俺没打过他,也没跑过他,就被逮这儿来了。”
“你去墓地做什么?”楚门背着手,远处走廊墙壁上的火把散发着微弱的光,仅仅能把楚门的侧后身照亮。
而楚门的正面则隐藏在阴影中,犹如一片剪影。
“俺不能嗦。”
“他们说你在吃人。”
“俺莫有。”
楚门叹了口气:“我不是来审讯你的人,准确地说,我还想把你救出去。”
“谢谢,但俺还四不能嗦。”
“这也不说,那也不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楚门的声音渐渐加重,“你如果不说明,他们就会把你判为邪教徒,你会上火刑架。”
肉山挠了挠后脑勺,想了一想:“可俺不四邪教徒啊。”
楚门觉得自己找到了突破口。
……
二十分钟后,休米终于见到了面色铁青的楚门。
“楚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他有没有威胁你?”休米不知在这二十分钟里想了什么,抓住楚门问个不停。
“我没事……”休米的紧张过度让楚门有些哭笑不得,“我就是隔着牢门问了他几个问题。”
“他都回答什么了?”休米看着楚门,似乎对他很有信心。
“俺不能嗦。”
休米歪了歪头,头顶上浮现出八十多种不同字体的问号。
“他就说了这句话。”楚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无论我说什么,问什么,他自始至终的回答都是这四个字,顶多在句前加个‘但’或者‘可’……哦,还有‘谢谢’。”
现在楚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牢,他刚才已经被那座大肉山憨厚的嗓音洗脑了二十多分钟,现在一闭上眼,耳朵边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几个字。
“谢谢,但俺不能嗦。”
“可俺不能嗦。”
“俺不能嗦。”
“不能嗦。”
“……嗦。”
楚门有些头疼。
实际上,他想做的事已经在打了个照面的时候就做完了,只是想弄明白一些关于白老鼠的事。如果他继续执着于当场问讯,反而会引起怀疑。
毕竟休米也说了,胡夫正在制作吐真药剂,只要等那个名字一听就知道药效的魔法药剂做出来,就可真相大白。
但楚门还是有些怀疑,他觉得白老鼠当初是故意引他进地牢的,却没想到被休米插了一手。
他在“俺不能嗦”身上留下了自己的灵能印记,虽然不能像监控摄像头一样监控他的一举一动,但如果他进行了较大距离的移动,楚门还是能感知到。
至少在这座城里如此。
楚门甚至还可以过一段时间后回收那个灵能印记,“看”到灵能印记在这段时间的活动——当然,不会是像监控录像那样看,而是通过移动信息和灵能波幅推测这段时间大肉山去了哪,身上是否发生了大事。
这个时候,楚门就无比怀念他的便携式多功能定位监听器。
离开地牢,休米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楚门……”休米可怜巴巴地望着楚门,“我……我想……”
不用她说楚门也知道,她想回去换身衣服洗个澡,毕竟地牢里的味道太大了。
“我还有个朋友要见,”楚门微笑着,“你若有急事,就先回去吧。”
休米没想到楚门会这么说,但转念一想,若是楚门跟她同坐一辆马车,楚门指不定就会闻到自己身上难闻的味道。
“那你怎么回去?”尽管如此,休米还是坚持着要跟楚门一起走。
楚门觉得自己得采用一些自己往常不愿意用的非常手段了。
“我是真的有朋友要见。”楚门十分自然地抬起手,把休米耳边的鬓发捋至耳后,“需要花些时间,你就先回去吧。对了,见到兰斯记得替我转告一声,我会在中午出发前回去。”
休米的脸猛然间涨得通红,瞳孔扩散,楚门花了好大劲才忍住了给她头顶画几笔蒸汽的冲动。
刚刚楚门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掠过休米的耳畔,她甚至能感受到楚门指尖传来的热感。她不知道楚门到底有没有碰到自己的皮肤,可她的脸已经麻了,哪怕真碰上了也感觉不出来。
休米低着头,不敢看楚门。她在拼命地回忆着刚才楚门到底有没有碰到她的脸,连楚门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送她回去吧。”楚门背过手,对等候已久的车夫微笑。
休米几乎是逃一样地奔上了马车,这一次,她没用人扶。而车夫对楚门愈发恭敬——这保不准就是未来的领主府姑爷了。
楚门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向南城区的小巷走去。
在小巷中站定,没过几秒,楚门就看到小比尔鬼头鬼脑地在墙边探头的身影。
小比尔的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自己被发现了,甚至楚门还在这等着他。
“过来吧,找我有什么事?”
……
楚门毫不意外地坐在了白老鼠的对面:“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西城区以外的地方见到你。”
“当然,每一座城市都有适合大人物住的地方,也有适合老鼠住的地方。”白老鼠很是坦然,“情报商人在南区活动很奇怪?连兔子都知道洞要挖三个出口。。”
楚门摇了摇头,他不是意外这一点:“你和其他情报商人不太一样,你办事都是在干净的地方办,在南城区还是第一次。”
“这不是为了抢第一手情报吗。”白老鼠的脸上浮现出熟悉的奸商之笑,“听说你去了地下三层的地牢?”
“你消息倒是灵通。”楚门皱起了眉,“什么事。”
作为情报商人,白老鼠不应该主动找他,这有些反常。更何况还是通过小比尔来找他——这个时候小比尔不应该在铁匠铺吗?
楚门没有深究,因为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白枫城的白老鼠什么都知道,”白老鼠嘿嘿一笑,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我来找你买些情报。”
“你一个情报商人,找我买情报?”楚门哭笑不得,“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的角色定位?”
“不不不,我总不可能闭着眼睛在家里睡大觉就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白老鼠在昏暗的地下室中来回踱步,“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白枫城地下关着一个跟邪教徒有关的人的?还不是靠我这双勤劳的双脚跑业务跑出来的?”
楚门翘着二郎腿,没有回答,而是就这么盯着白老鼠,犹如一只盯着老鼠的猫。
“白老鼠,你卖给我白枫城地牢的情报,现在又要向我买里面的情报。”
楚门的语气平平淡淡,可当被他的目光注视时,白老鼠却忽然感到了一阵心悸。
“好奇怪啊,”楚门不咸不淡地说着,“最开始告诉我地牢里有跟邪教徒有关的人是你,说明你有地牢的情报渠道,可现在却向我买地牢里的情报。”
“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白老鼠哈哈一笑,“我也是从之前放出来的人那买到的情报。现在时间过去那么久,我总得更新下情报细节。”
“哦……那么,是误会了。”楚门优哉游哉地点了点头,“那你为什么要专门派人盯着地牢?你做的是物价和魔兽活动的情报买卖,这么关注地牢干什么?”
“地牢里不是有个跟邪教徒有关的人吗?你一直在找邪教徒的情报,现在又是勇者的队员了,勇者的队员一直在寻找的情报自然重要。”
白老鼠的回答似乎天衣无缝,楚门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再说了,我对邪教徒什么的不关心,但对于自己生活的土地上出现了邪教徒这件事很关心。”白老鼠坐上了沙发,“谁也不想自己住的地方变成人间地狱吧?”
“贵族老爷有贵族老爷的办法,老鼠有老鼠的办法,谁也看不上谁。我很关心我活的这块地方会不会发生大事,毕竟像我这种小人物,大人物打个喷嚏都可能把我震死,我总得小心一些。”
白老鼠等待着楚门的回答。
可是楚门不回答,就这么安静地注视着白老鼠。
些许汗水从白老鼠的掌心渗出,在楚门的注视下,他情不自禁地……心虚了。
“这么说,你一直关注着地牢。”
楚门的语速不快,明明是猜测,却说出了如亲眼见到一样的肯定感。
“既然如此,你应该已经买到你想要的情报了。”
从那两个已经放出来的佣兵那里。
这句话,楚门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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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荡的地牢三层,大肉山仿佛雕塑般静坐不动。
过了好久,那个憨憨的声音再次响起。
“俺叫埃阿斯。”
“哎迈可憋死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