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沉默的羔羊
有不少人选择留在酒店里,只有大概三分之一的人愿意跟着塔伦斯出去冒险。而愿意出去冒险的这些人,也是认为杜林会保护他们才跟了出来。
但显然,结果让他们失望。杜林在离开酒店后就脱离了队伍,只有塔伦斯带着他们前进。
杜林一走,队伍的人心顿时就不再稳固。
有的人瞻前顾后的想回酒店,有的人贼眉鼠眼地往塔伦斯身上瞟,视线怎么也绕不开那把寒光凛凛的宝剑。
刚才杜林为塔伦斯戴上徽章的时候,用的是只有他们俩才能听清的声音低语;可到了送剑的时候,他的声音又恰巧可以让有心人听到。
塔伦斯听到了身后队伍的骚乱声,但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说什么。
杜林在离开之前对他说过,要他小心队伍里的这些人。
塔伦斯怎么会不知道呢?
刚刚他看见那些这些幸存者进了房间之后,有人偷偷取下了烛台上的金环;当那个年轻人要求杜林保护他们的时候,他们也没有说话,只是冷眼旁观。
塔伦斯心里很不舒服,他想起了在前往尤弥尔城的路上碰见的流民。
他们不懂得感恩,只知道活着。为了活着,他们可以放下所有底线,做任何事。
可仅仅是活着,又与死了有什么区别?在这一点上,塔伦斯比那些年纪大的人有更深的体会。
他的父母在一夜之间,一个为了掩护村民撤退而死,一个为了救他而死。他的童年湮没在了魔物的低吼声中,可他还活着。
可也仅仅是活着。
他的年纪太小,甚至还没到认真考虑将来做什么行业的时候。在这个迷茫的时间点被孤零零地抛弃在人群之中,完全是依靠着自己的执念才没有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在神许之城,人人都有饭吃。可吃饱了,就得琢磨着做点什么。要不然周围的人都在劳动,只有自己每天闲着,是一种非常难受的感觉。
仿佛自己是唯一的异类。
“手拉着手,别走散了。”塔伦斯咽了口口水,命令道。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不能就这么干巴巴地走。
他们一路上警惕无比,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什么大声响。尽管此时他们已经走出一百多米的距离,实际上却花了好几分钟。
若是想回酒店,这可能就是最后的机会了。有人举棋不定,有人看着塔伦斯手里的剑,不知在寻思着什么。
终于,有人试探着问道:“小少爷,你学了多久的剑?”
塔伦斯顿时尬住了,他学剑并没有多久,甚至连朵缇雅骑士口中的【基础考核】都没有完成。
“我……”塔伦斯迟疑了一下,却又立刻支棱了起来,“自幼学剑,从小跟随护教骑士学习。”
请先知原谅我在说谎。塔伦斯在心中默念。
不过自己也不算说谎,自己现在应该还算是【幼】,所以说是自幼学剑没问题。
“这样啊,那小少爷肯定是剑术高手了——”那人吹捧了几句。
旁边的人都默不作声,也没有人再提起不要出声之类的话。
大家都在等着,如沉默的羔羊。
见塔伦斯不说话,那人话锋一转,又挑起了其它的毛病:“可用剑啊……终究还是要看力气。你虽然学过,但力气终归还是小。不如这样,我们挑一个最身强力壮的人,你把剑给他……”
说着,那人把手伸向塔伦斯,似乎是想按住他的肩膀。
杜林不在了,这些人心中的安全感几乎被削减至零。
塔伦斯才不会惯着他们的臭毛病,在刚刚的思考中,塔伦斯已经把他们跟之前遇到的那伙流民画上了等号。
塔伦斯直接扔下火把,一手荡开对方的手掌,反手捏住他的手指,用力往反关节的方向一掰。
“啊——”
“把嘴闭上!”火把在地上滚动,从下方照上来的火光把塔伦斯的表情映照得狰狞可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东西。”
如果让他们掌握武器,事情也许会变得更糟。
塔伦斯用力一拉,把对方拉近,旋即一脚踢在了对方的侧腹上。
他不懂得什么管理的秘诀,更不懂得什么人情世故。他只知道自己犯错的时候老爸会揍他一顿,那别人犯错的时候也该揍一顿。
若非杜林在房间里就震慑住了这群人,他们也不会如此听话;若非杜林提前为塔伦斯打好了样,塔伦斯也不会知道此时用雷霆手段最为有效。
在被那群流民当作诱饵的时候,塔伦斯就想过,若是自己再碰到那群人,一定要杀了他们,免得他们再去祸害别人。
当时没有机会,可现在的他有机会。
对方显然没料到塔伦斯的力气居然这么大,而且下手没轻没重,自己居然挣脱不开。
他更没料到的是,塔伦斯居然真的就一脚踢上来了,而且力道极大,把他踢得呼吸困难,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要干什么?”塔伦斯手持钢剑,向前走去,剑尖直接顶在了对方的咽喉,“你想夺剑?你可知道这个行为的下场是什么?”
被塔伦斯用剑指着的人脸色煞白,倒吸着凉气。他本想后退,手指却被塔伦斯牢牢钳制住,动弹不得。
若是他现在发狠夺剑,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塔伦斯一剑划开喉咙。
就在此时,旁边的房屋中猛地飞出一道黑影,将墙壁撞碎,在街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杜林提着那两把剁骨刀,悠闲地从快要倒塌的房屋中走了出来:“好巧,我们居然碰面了,塔伦斯少爷——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塔伦斯把剑收起来,冰冷的目光顺着刚刚那个人的咽喉一路向下,扫过他的心脏、脾脏、小腹、大动脉,“别在这里浪费时间,继续走。”
杜林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杜林就算是去清剿怪物了,也绝对不会离塔伦斯太远。此刻杜林现身,显然就是在替塔伦斯壮声势。
一时之间,人群鸦雀无声。他们只是呼啦啦地跑开,却又不敢离塔伦斯太远。
他们沉默着,如羔羊。
塔伦斯确实连基础考核都没有通过,可朵缇雅口中的基础考核,是全部由近战职阶者组成的护教骑士团的基础考核标准。
再加上楚门这段时间的指点,塔伦斯的拳脚功夫也算是入了门。对付这些一点训练痕迹都没有的普通人,自然不在话下。
人们总是小瞧孩子,却不知道一个半大孩子的力气已经不小。在手持利器又有杀心的情况下,并非不能杀死成年人。
塔伦斯捡起地上渐渐停下的火把,继续走在队伍的最前端。
杜林站在路边,一刀剁下恐魔的脑袋,对塔伦斯微笑道:“塔伦斯少爷,您遇到麻烦了吗?”
“没有。”塔伦斯对杜林点头致意。
在路过杜林身边时,杜林忽然如自言自语般说道:“绝大部分情况下,弱小并不意味着善良。弱小只是弱小,善良也只是善良。善良不分强大和弱小——恶毒也一样。”
塔伦斯一怔,低下头,握紧了剑,多迈出两步,和身后的队伍保持距离。
队伍渐渐远去,杜林注视着那支队伍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消散的恐魔,再度潜入阴影中。
他肯定是不会对塔伦斯不管不顾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塔伦斯身边的区域剿灭恐魔。
大小姐对他说过,塔伦斯的性格容易偏激。哪怕塔伦斯现在表现得很好,也不能保证以后会不会走上歧途。
今夜,楚门并不知道塔伦斯要带着平民走向光幕,他只知道杜林一直保护在塔伦斯和居民身边。
这趟如试炼般的路途是莉莉丝为塔伦斯安排的,她要让塔伦斯看到这片大地的黑暗,让他明白。
让他明白这个世界并非只有光,黑暗才是更常伴在人身边的东西。
让他明白,如何面对黑暗,解决黑暗。
这是楚门还未教他的,反而是来自黑暗的她,更适合教导塔伦斯这些知识。
唯有明彻这片大地的黑暗,却依旧热爱它,试图拯救它的人,才有能力为它带来光明。
……
哈弗利双眼微眯,手中的法杖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辉。被神术光辉照耀到的恐魔猛地向后仰去,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铁锤正面砸中。
“这怪物是不是比之前弱了。”趁着喘息的功夫,哈弗利对一旁的杰森说道。
杰森也不好过,他们在返回大教堂的路上已经遭遇了两拨这种怪物,体力消耗巨大:“确实,可能是因为数量变多了的关系?”
哈弗利在心中默念着女神典籍的章节,法杖末端重触地面。一道微微的光华爆开,如雨点般落在同行的人身上。
众人的体力损耗得到了稍许缓解,可哈弗利却更显疲惫。
“省着点。”杰森按住哈弗利的肩膀,“我们不知道还要碰见多少这种怪物。”
在见过那个住在豪森大酒店的圣裁武士后,他们便立刻向尤弥尔大教堂进发,要把此事报告给沃森主教。
可突然出现的怪物却拦在了他们面前,他们本以为自己死定了,一战之下,却发现新出现的怪物比之前碰到的弱上很多。
也正是因为这个愿意,原本半个小时就能到的路程,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才走到一半。
哈弗利没空思考个中缘由,因为他注意到了大街小巷中传来的惊恐叫声,甚至看到了不止一个怪物拖着不知是死是活的信徒,在街头漫步。
他喘息了两口气,走到一边,敲了敲房门:“安全了,出来吧。”
可里面的女人根本就不敢开门,里面静悄悄的,仿佛空无一物。
哈弗利心头一紧,一脚踹开了房门,却看到屋内除了家具之外没有任何人——刚刚他还看见有人的。
他们刚才之所以停下,正是因为迎面撞上了正在追杀居民的怪物。哈弗利亲眼看到那个男人绝望地拍打着门,哭喊着恳求里面的人放他进去。
男人身上穿着守夜人的衣服,显然是正在巡街时遇到了邪魔,同伴都被邪魔杀掉,自己逃到了这里。
哈弗利未能来得及救下那个男人,只能如临大敌地把邪魔赶离那座房子的范围,把它逼到大街上杀死。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哈弗利明显看到房子里的人把窗板打开又锁死。可现在,房子里怎么没有人?
哈弗利的视线环顾屋内的摆设,隐约间听到了哆哆嗦嗦的碰撞声。他循着声音来到紧闭的卧室门,一脚踢开,目光落在了衣柜门上。
哈弗利深吸一口气,保持着五步的距离,对衣柜说:“出来吧,邪魔已经解决了。我是教堂的牧师,你们已经安全了。”
可柜子里的人不说话,只是连刚刚的颤抖也完全停下,甚至连呼吸声也消失。
哈弗利皱起眉头,抬手示意身后的人离远些,自己静步向衣柜走去。
就在两者只有两步之遥的时候,柜门忽然打开,里面呼吸急促的妇人手握着菜刀冲了出来。
妇人面容恐怖,身体发着颤,手里却挥舞着菜刀。她本想往前捅,却又畏惧似的缩回了手。
她色厉内荏,外强中干,让哈弗利想起保护雏鸟的花雀。
有一次他看到树上的鸟巢掉下来了,命大的雏鸟在鸟巢底下大声叫嚷着。哈弗利本想捡起鸟巢,一只成年花雀却拦在了他面前的地面上。
那只花雀妈妈张开翅膀,胸脯挺得高高的,抻着脖子,头扬起,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大一些,更有威慑力一些。
哪怕它拼尽全力,依旧没有哈弗利的一只脚大。
可它还是放弃了唯一可以称之为优势的翅膀,落到地面上,只为了让自己的身体能遮挡住它的孩子。
那时候的花雀,像极了这个妇人。
“没事了。”哈弗利抓住妇人持刀的手,“没事了,我是教堂的牧师,刚刚正好看到杀人魔在门外,我们已经解决它了。”
说着,哈弗利的法杖微微发光,照亮了昏暗的室内。
看清了来者是教堂的牧师,妇人好像猛地醒了过来似的,手脚一软,直接跪在了哈弗利面前。
“大大人……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
哈弗利的目光落到妇人的身后,那个衣柜里还有两个孩子。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用惊恐的眼神看着闯进他们家里的哈弗利。
哈弗利注视着那个惊恐万分的女人,不禁回想起门外那个被邪魔开膛破肚的男人:“他本来不用死的。”
“我我我……”挡着孩子的女人口齿不清地哭着,“我害怕……对不起……可是杀人魔在追他,如果让他进来,我们就死定了啊……”
“我明白,女神会原谅你的。”哈弗利温柔地搀扶起已经惊恐到下意识痉挛的女人,“这不是你的错,孤儿寡母,对陌生人多加提防可以理解。”
哈弗利看了看外面弥漫着血腥味的街道,回过头来:“城里现在已经不安全了,你带着孩子立刻跟我前往教堂。在女神的庇护之下,你们性命无忧。”
走出妇人的房子,哈弗利又看了一眼地上男人的尸体。
他没有去问妇人,为什么这个男人偏偏来敲她家的门,而不是选择继续跑。
哈弗利抬头看向这条街道上的一间间房子,里面有的已经点亮灯火,有的则紧闭门窗。
但它们都有相同之处:没有人开门,没有人发声。
它们沉默着,一如他们沉默着,如羔羊。
哈弗利数了一下身旁的教团执事:“你们,沿街把所有人都叫起来,跟我们一起去教堂。”
“过去我总是说,你们这些人,总会有一天明白为什么你们的薪水比别人都要高。”
“我说的那一天,就是今天。”
“保护好女神的信徒,这就是你们唯一的使命。如果你们连这唯一的使命都办不到,要么就把你过去凭借身份吃掉的所有俸禄和油水一滴不漏地吐出来,要么,就以死谢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