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一个并不让人感到意外的秘密
只有菲妮娅不知道他们实际上是一只起义军的队伍,护送先知去与起义军高层会谈。
除了楚门和坎德尼斯以外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先知怀里抱的其实就是恶名远扬的灾祸魔女。
而除了莉莉丝以外,没有人知道先知其实根本就不是先知,甚至与传说中的魔王来自同一个地方……
但这并不妨碍楚门与他们谈笑风生。
不多时,他们便抵达了坎德尼斯在郊外的庄园。在进入庄园之前,楚门便已经从车上下来,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支队伍里的人已经不在意先知又跑到哪去了,反正最后先知都会飞回来。
反倒是坎德尼斯和菲妮娅紧张极了。
菲妮娅并不知道先知为什么来齐格领,又为什么忽然消失。
坎德尼斯紧张的则是楚门终于要与【先生】见面……不对啊,先知哪知道【先生】的身份?他现在就跑了,跑哪去见【先生】?
坎德尼斯立刻就用先知的预言做出了解释,并且在心中由衷地感叹了一番先知的强大。
就连扑朔迷离的命运在先知眼中都是毫无秘密可言的书本,先知可以借助预言的力量成为近乎全知的存在。
……
实际上楚门哪知道【先生】的身份,这一路上,就连莉莉丝都对他守口如瓶。
直到抵达齐格城,莉莉丝才叫他偷偷下车,一起潜入城里。
“所以【先生】实际上在城里?”楚门猜测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愧是先生。”
莉莉丝抿嘴一笑,眼角几乎压抑不住暗藏的笑意:“哦?你是这么想的?”
“也可能是出于别的考虑。”听到莉莉丝的反问,楚门立刻改了口风,“比如说在城里比较方便监视领主的动作?”
“这个嘛……”莉莉丝的眼睛转了转,含糊其辞,“也算是吧……”
楚门无语地看着神神秘秘的莉莉丝,注意力全放到了对周围的观察上。
此刻的莉莉丝已经变化作普通的少女模样,连带着给楚门也化了妆,隐藏住了那张走到到哪都会吸引视线的脸。
齐格城虽然繁华,但那是对比于南方三领而言。在中土,齐格城的繁华程度也就是比一个大型镇子高一些。
以前楚门没有注意过白枫城和丹迪城的建筑,此刻来到齐格城,才终于意识到这里的建筑其实都不差——这要得益于十几年前米歇尔公国的昌盛。
可再光彩的房屋也会随着时间破败,尤其是在没钱修缮或工艺缺失的前提下。
右前方那座占地面积不小的宅邸的屋檐似乎是用特殊工艺制作,有不少部位有着明显的修补痕迹。
可后来修补的人显然不懂那种反翘屋檐的工艺,只能在表面上做得一样,就连独特的釉彩都无法复原。
当初建造这座房子的人已经随着战火逝去,或者搬到了中土,只留下这座无法恢复的房子,诉说着这里曾经有过掌握了那样一门手艺的匠人。
它曾经有过那样的匠人,可后来他们走了。
就是看着这样完整却残缺的建筑,楚门也能感受到曾经的米歇尔公国是如何昌盛。
宽阔的街道可以容纳三辆马车并排行走,说明时常有商队在城中穿梭前往市集;街道两边有盖着石板的下水道,地下有高达两米的排水系统,足以说明这座城市有钱到修建这样的排水设施给平民用。
广场两边摆着椅子,立着雕塑的水池中有零星的铜板,就连一道破墙上的涂鸦,都在暗中诉说着这座城曾有过怎样的过去。
“我们去哪?”楚门拉过莉莉丝,悄声说着。
“去见先生啊。”莉莉丝一脸惊奇地回答,“你失忆了?”
楚门的嘴角抽了抽:“……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去见先生,在街上逛悠个什么劲?”
“可是先生现在在见客人呐。”莉莉丝回头望了一眼街道的尽头,“我们得等一会儿。”
楚门下意识地循着莉莉丝的目光看去,却只能看到齐格大教堂,以及停在教堂门口的一辆马车。
马车有着天蓝色的涂装,侧面的木制浮雕勾勒出一个看起来很眼熟的图案。
“吉诃德家的家徽?”楚门眉毛一挑,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它了,“我还在白枫城的时候,见过齐格领领主的儿子……他的马车跟这个一模一样。”
莉莉丝也不答话,坐在长椅上望着天空发呆。
楚门无奈,只好坐在莉莉丝身边,跟她一起等待。
这样的情侣在齐格城并不罕见,人们最多只是对这两张普通的生面孔感到陌生,而不会去问他们在这里干什么。
毕竟每个人都忙着生存,没时间关心其他人的人生。
不多时,一个熟人从教堂中走了出来。
克里特·吉诃德,齐格领领主的长子,曾经在白枫领的酒宴上和楚门见过。
那一场谈话,给楚门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也是楚门第一次对这个世界贵族的骄傲产生了一丁点的认知。
——不过结合这几个月的经历来看,克里特的骄傲其实并不是那种令人厌恶的傲慢,而是一种自矜于身份的骄傲,是一种建立在实力上的骄傲。
面对身为勇者队员的楚门,克里特的回答很明确:只有在勇者建立了功勋之后,他才愿意以功勋的大小来改变自己对勇者的态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克里特还挺可爱的。
克里特显然没有发现改换了面容的楚门,而是急匆匆地坐上马车离开了。
“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我,我们要见的人住在教堂里吧?”楚门附耳低语,“你一直在看教堂。”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莉莉丝转过脸来,那双忧郁的大眼睛黯淡无光,“我以前见先生的时候,都是变成猫偷偷溜进去的……现在带上你,我们可能进不去了。”
楚门一愣:“……我可以从地下进去。”
“可是先生的房间在二楼啊……”莉莉丝又叹了一口气。
“……我从墙里钻进去。”
“但这里的墙薄啊……”
楚门翻了个白眼儿:“你的意思是我晚上再去?”
莉莉丝眼中的忧郁愈发深重:“可先生睡眠很规律,晚上很早就会睡觉的……”
【不过我们现在都到人家的家门口了,你总该告诉我先生的身份了吧。】楚门在灵能桥梁中叹了口气,【你都保密保了一路,非得见到先生本人,你才愿意说吗?】
莉莉丝惊奇地一转头:【你不知道先生是谁?】
楚门的嘴角抽了抽,无语望天。
诚然,其实在进入齐格城的时候,楚门就已经开始怀疑一个人了。只是苦于没有得到确切的验证,所以不敢乱说。
其实当坎德尼斯的身份暴露在楚门眼前时,他就开始怀疑那个人了。
而当他们驶向齐格城,莉莉丝又把他带进城之后,这个猜想几乎便成为了结论。
试想一下,什么人能够拉起一支连领主都无法解决的起义军,甚至在多年的反围剿中依旧保持旺盛的生命力?
试想一下,什么人有足够的财力,去支持一支不断扩张的队伍的日常消耗?
试想一下,什么人可以时刻掌握贵族的动向,让起义军得以在发展初期躲过数次致命的围剿?又是什么人能够在暗中行动,让出城剿匪渐渐成为形式上的活动?
再深入想一想,什么人能够与勇者坎德尼斯经常性地碰头,并且不被任何人察觉端倪?
最重要的,什么人对女神的教义如此尊重,甚至为了女神的教义不惜与整个世界为敌。
毫无疑问,先生是一位财力雄厚,位高权重,身份高到绝对不会被人怀疑,并且对女神教义有深刻了解的……狂信徒。
在齐格城里,只有一个人完美符合以上所有特征。
先生很神秘,可当他所有的神秘面纱被一条条线索挑开的时候,却又显得有些平淡。
【说实话,我觉得这个答案很离谱,却又很符合情理。】楚门望着教堂的大门,似乎陷入沉思,似乎又有些开心,【我很意外,但不完全意外。】
【毕竟一个山野农夫很难会想到拉起一支革命队伍去反抗纳税的税官,而且历史也证明了只有那些背叛了自己阶级的既得利益者,才有足够的知识深度和广度去改变人们的思想,又足够的财力和魄力去改变这个世界。】
【在南方三领根深蒂固的革命军首领,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女神教义狂信徒,发誓要把腐朽的大地燃尽的狂想家……】
【居然是这片大地的统治阶级,至少也是当下制度的既得利益者,更是当初教团攻打米歇尔公国的功臣之一……马丁·威兹东主教。】
莉莉丝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她只是摇头晃脑地蹭在楚门身边,静静地注视着教堂的大门。
大门处人来人往,有忏悔的人,有主动缴纳赎罪金的人;有佝偻着背不敢进去的人,有步履匆匆走进去的人;有依偎在墙边犹豫不决的人,有一咬牙低头走进教堂的人。
教堂门前,是另一种人生百态。
信仰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力量,人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当他们来到教堂前,都会稍稍地被良心苛责一下。
每个人都有点亏心事,无论是挺胸抬头还是溜着墙边走,就看各人的选择了。
“你知道吗?其实我以前就很喜欢坐在教堂前面的椅子上,看那些进入教堂,或者离开教堂的人。”莉莉丝忽然开口说道,“很有趣,有人心虚,有人得意,有人长舒一口气。”
“仿佛只要进入教堂再离开,困扰他们的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一开始我觉得这简直是傻到不行,可后来才知道,原来这么想的我才是傻到不行。”
莉莉丝的眼睑略微垂下:“他们根本就不是来解决问题的,他们解决的……是他们心中认为这是一个问题的问题。”
“只要向女神忏悔,犯下的错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即便他是向女神道歉,而不是向受害者道歉。”
“他们主观上知道自己犯了错,可又不愿意承担客观上应该承担的责任。所以他们来到这里向女神忏悔,就是为了给自已一个理由,一个【我已经赎罪】的错觉。”
“忏悔完,良心就没有了负担,无论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钱,都可以心安理得地花掉。”
“无论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从此以后就都可以昂首挺胸地生活,因为他们已经【忏悔】了。”
莉莉丝忽然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非常抱歉】,【真的非常对不起】——这种话真的很恶心,你知道吗?”
“杀人了不就该死吗?投了钱不就该赔吗?坐在忏悔室里说上一句【我偷了钱,感到十分懊悔,对被偷的人感到十分抱歉】是几个意思?”
“犯了就忏悔,忏悔完再犯?”
楚门忽然间伸出手,按住了已经稍显激动的莉莉丝的手,无声地揽过她的肩膀。
莉莉丝一怔,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不再用自己逐渐高声的言语惊吓身边路过的人。
“他们会偿还的。”楚门轻声说着,轻轻拍打着莉莉丝的后背。
莉莉丝软软地靠在楚门的肩膀上,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莉莉丝,我知道。”楚门轻声说着,“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尽管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
“因为迟到的正义,是复仇。”莉莉丝轻声回应着。
楚门叹了一口气,他很难想象如果自己没有遇到莉莉丝,她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也许她会成为真正的【灾祸的魔女】。
就在莉莉丝渐渐冷静下来的时候,一阵鞭子声响起,配合着市民的惊叫声,坎德尼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从街头跑来。
他手里的皮鞭空挥在空气里,抽出噼啪的响声。尽管这鞭子并没有真的抽到市民的身上,可他们还是发出被抽到了的尖叫,向街道两边避开。
坎德尼斯扬着下巴,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四散的人群,把马停在教堂门前交给执事,便径直进了教堂。
楚门目瞪口呆地看着坎德尼斯的背影,甚至一时之间没想明白他到底在哪一边是装的……
在神许之城的时候坎德尼斯也不这样啊?
不是,准确地说,在除了齐格城的任何一个地方他都不这样啊?
楚门眯起眼睛,忽然间乐了。
好你个坎德尼斯,双面间谍的套路玩得可以啊。
嚣张跋扈的勇者自然会与民间传闻的白月光神语师形成鲜明对比,他在城里的表现越是令人畏惧厌恶,神语师的形象就会越高大,民心自然也会更偏向起义军。
可唯一的问题是,坎德尼斯没有考虑过该如何收场的问题吗?
见莉莉丝没有说话,楚门便继续坐在长椅上等待,甚至模仿起莉莉丝,观察进出教堂的人生百态。
不多时,坎德尼斯便匆匆离开,而莉莉丝也拉起楚门,示意他跟自己走。楚门听话地被莉莉丝拉到墙角,眼睁睁地看见莉莉丝变成一只黑猫跳上墙头。
“我就这么进去了——你自己想办法吧。”
楚门愣愣地看着迈着一路欢快的步伐窜进教堂的莉猫猫,一时之间没有绕过这个弯。但很快,他就摇了摇头,从地下遁入教堂内部。
楚门追踪着莉莉丝的灵能,很快就锁定了马丁主教的位置。
果然,在二楼。
楚门叹了口气,依靠灵能探测的雷达功能与超出常人的身体控制力,轻而易举地在各个地方避开了所有人,来到了二楼马丁主教的门外。
门口并没有执事值守,不知是不是马丁主教特意支开的。
楚门深吸一口气,再次确认了一下屋里那强盛的灵能源,敲了敲门。
门很快被打开,迎接楚门的却不是楚门设想中的马丁主教,而是莉莉丝。
莉莉丝眼疾手快地把楚门拉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楚门的视线却没有停留在莉莉丝身上,而是投向坐在桌旁的老人。
老人穿着朴素的袍子,白发苍苍,深邃的眼窝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老态龙钟,却有一种走遍了世间每一寸土地的沧桑感。
时光仿佛在他身边悄悄放慢了脚步,一股难以言说的书卷气与睿智萦绕不散。他脸上的每一个褶子仿佛都是书架的一层,在里面夹满了故事。
楚门看向那双眼,那双眼看向楚门。
恍然间,楚门觉得马丁主教比他更像一位先知。
在那平静的目光中,楚门能看到一种饱经风霜的深邃。
他曾踏足过山巅,也曾坠入过深谷。
在这股气质的浸染下,楚门的心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他拉着莉莉丝,慢步走到桌前,坐在似乎早就准备好的两张椅子之一上。
“你好,先生。”楚门微笑着点头。
“你好,孩子。”马丁主教和蔼地回应。
楚门等待着马丁主教的下一句话,却没想到对方没有出声,而是静静地凝视着他。
这双眼,似乎能看穿他的一切,哪怕在昏暗的眼窝中,也熠熠生辉。
所有的怀疑在此刻烟消云散,楚门无比坚信,这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就是那位【先生】。
哪怕这双眼已如灰烬般黯淡,却仍有不灭的星辰在此间闪耀。只有那位为了人民执意与世界乃至自己为敌的先驱者,才可能有这样不灭的眼神。
就连莉莉丝也收敛了往日的乖张,微笑着坐在楚门身旁,柔声说道:“好久不见,先生。”
马丁主教微微点头,微笑着看向楚门:“你是?”
“楚门。”楚门微微颔首,“我想坎德尼斯已经和你说过我的到来。”
马丁主教如苍木般的脸终于有了些许生动,他微笑着,轻声慢语:“哦。”
楚门:“……?”
“我为许多事而来。”楚门觉得不能再拖了,“这里安全吗?”
“不知道。”马丁主教微笑着,“如果你害怕,可以回家去。”
楚门的眉毛挑了挑,哑然失笑。
这样的话,也就只有这种革命领袖才能说得出口了。
“我不怕。”楚门摇了摇头,“我们先从第一件事开始讲起,关于盟约。”
“我知道,那是种不稳定的东西。”马丁主教意味深长地说着,“很多人以为把魔药装在瓶子里就万无一失。可实际上,一场战斗的结果与否,还是取决于自身的实力。”
马丁主教的回答包含很多含义,楚门意识到了马丁主教对自己仍有怀疑。
不,也许他怀疑的是盟约这种东西本身,甚至以不稳定的魔法药剂打比方。
制作魔法药剂的魔法师当然知道里面装着怎样不稳定的东西,却依旧以为自己可以利用好它,而不是被它炸伤。
可实际上,每年因自己制作的魔法药剂而受伤的魔法师数不胜数。
恰如盟约。
楚门思忖片刻,继续说道:“我带着诚意而来,我并不想在这场会谈中取得主导地位,我只希望贫苦的人们能够如愿以偿。”
马丁主教思虑许久,用一如既往的慢吞吞的语速回应:“肠是现灌的吗?你卖给别人吧,我家有肠。”
楚门万万没想到马丁主教会给出这样的回答,虽然他想过自己的提议不会被轻易接受,可没想到马丁主教会用如此意味深长的隐喻来回答他。
莉莉丝忽然爆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捂着嘴,抖着肩,显然是已经克制了很久,现在已经忍不住了。
现场,只有楚门一脸懵逼,而马丁主教则微笑着看向莉莉丝,没有言语。
楚门忽然间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这种气息经常出现在他小时候——当他在沙坑旁挖沙,而他爸故意用屁股把他顶进坑里的时候。
马丁主教慈祥地笑着,用苍老的声音,用饱含宝宝般好奇的语气问道:“你笑什么啊?什么事这么好玩儿?给我讲讲呗?”
“哈哈哈哈哈——”莉莉丝捂着肚子,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险些就要趴在地上打滚了。
她可没告诉楚门,马丁主教老糊涂了。
当他清醒的时候,他是齐格领最睿智的人。
但当他不清醒的时候……就是个老糊涂。
而且还耳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