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你的道路
远远的，格鲁尔的神行者脸色一白，随后又是一片潮红，作势欲呕。但她立刻就止住了自己的本能反应，把嘴里的血咽了下去。
雷霆把荒地烧得一片焦黑，升腾起大量的水汽，把战场笼罩在了一团迷雾之中。噼啪声和爆鸣声渐渐停歇，两个黑色的剪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胜负已分？
没有！
格鲁尔的圣剑被炸飞，但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绽放，完全防御住了刚刚那贯穿天地的雷霆。不仅如此，格鲁尔还一把捏住了兰斯的胳膊，控制住了他。
“咔嚓——”
骨裂的声音乍响，格鲁尔赫然捏断了兰斯的腕骨。
如果刚刚格鲁尔继续留手，真的会被兰斯一击毙命。为了活下去，格鲁尔不得不动用全部的力量，爆发出无与伦比的速度与防御力，硬生生吃下兰斯必杀的一击，甚至反过来抓住了兰斯。
格鲁尔真正地使出了全力，不再压制自己的灵能能级。
兰斯的灵能明明没有上涨，但力量却突然暴增了十几倍。再加上那道神术雷霆，若是被劈了个结实，格鲁尔连高速再生都来不及，就会被炸成一滩炭块。
格鲁尔的眼中光辉熠熠，双眼已经看不到瞳仁，整个化作了明亮的光团。浓雾之中，两道如镭射光的光路从格鲁尔眼中怒射，瞬间洞穿了兰斯的胸膛。
格鲁尔抓住兰斯的碎掉的手腕，猛地把他向地面砸去。轰隆声不绝于耳，格鲁尔硬是把兰斯砸出了打桩机的声响。
兰斯口鼻鲜血直流，被砸了个七荤八素。他的内脏遭受了浩然冲击，甚至已经有内脏出现了裂纹。
这边楚门已经准备动手了，但他心中还是存在着些许希望。
楚门自然对自己信心十足，万事有他兜底。若是兰斯真的不行了，他能在一秒之内把兰斯送到痛苦神殿。有痛苦长姊在，兰斯就是想死都难。
楚门的灵能已经渗透到这片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只要兰斯出现死亡的征兆，他可以瞬间掀翻整个战场的同时带兰斯远遁。
但他相信兰斯，他在赌。哪怕这个过程中有一些风险，他也必须赌出一个兰斯爆发式提升的未来。
唯有如此，斯卡依大陆才有可能在未来的魔潮中幸存。作为此时世上比任何人都更加接近勇者的人，这个世界一定不会对他坐视不管。
虽然现在兰斯看起来被打得很惨，但楚门时刻监控着兰斯的生命状态。近战职阶者的肉体强悍到无法用常理理解，哪怕他的肝脏只剩下手指大小的小片，依旧能维持他身体最低限度的生存指标。
而现在，还远远不到兰斯的极限。
果不其然，下一秒，兰斯身上灵能汹涌，猛然爆炸。突如其来的剧烈冲击把让兰斯挣脱了格鲁尔的钳制，但也让他失衡飞起。
格鲁尔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没有拾起圣剑，反而直接上前，用灵能包裹住拳头，再次施展秘传剑术，似乎是打算在这里就把兰斯彻底杀死。
可兰斯也不会坐以待毙，他在格鲁尔启动的一瞬间就捕捉到了他的战术意图，拼着伤势，硬生生在空中与格鲁尔对拼了一击。
一场席卷了整个战场的冲击波卷起，战场中心的地面扬起四散的沙尘暴，糊了观战的双方一脸。
结果如何？
烟尘埃落定，格鲁尔寸步未退。
兰斯的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高高抛起，又重重砸下。
差距太大了，两人的灵能量级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之前格鲁尔为了熟悉自身力量而压制了自己的灵能能级，所以兰斯才能压制住他。
但现在，格鲁尔显然是不打算留手了，两人之间最直接的差距顿时显露无疑。
兰斯的突然落败让人民公正军的战士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两人交手处的战场，这跌宕起伏的落差感让他们无所适从。
“兰斯！站起来！”
“撑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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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兰斯加油打气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但此刻的兰斯却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大脑在高速震荡中受创，此时感官一片混乱。无论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上对他来说都没有区别，都是天旋地转。
【卧槽……】
这是兰斯此刻脑海中唯一的想法。
【劲儿真大啊……】
他的意识已经无法保持清醒，尽管他努力对抗着眩晕感，但意识依旧不可阻挡地向黑暗深处滑落。
最先消失的是视觉，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随后消失的是听觉，兰斯被大静谧包围。
之后是嗅觉，然后味觉，最后连触觉都消失无影。
他渐渐失去了对周围的一切感知，感到了无比的安宁。
仿佛还未出生时，仿若已经死亡后。无处不在的静谧与安宁让兰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
什么理想，什么战斗，此刻都在离兰斯远去。他不再疲惫，不再愤怒，不再畏惧。
在这一片宁静中，兰斯发出了幽幽的叹息。
“还是……太弱了啊……”
……
“我刚才听到你说，你弱，对吧？”
……
兰斯猛地翻身而起，警觉地看向四周。
可周围还是漆黑一片，不知是真的黑还是他已经失去了视觉。
而这无穷无尽的黑暗里，一抹淡如萤火的光芒慢慢亮起。
哪怕它再弱小，再昏暗，也是这黑暗中最耀眼的光。
“你？”兰斯猛地想起这个声音是在哪听见的，“你是我！”
“嗯，是我，是你。”手捧着烛光的小兰斯从黑暗中现身，平静地看着兰斯，“我刚才听见你说，你太弱小了，是吗？”
兰斯张了张嘴，表情渐渐苦闷。他很想反驳，很想说自己很强，却说不出口。
太弱了啊，跟格鲁尔比，他确实是太弱了。他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手段，都无法撼动格鲁尔分毫。
仿佛一个人面对山脉不停撞击时的绝望，如同要把海水喝干的那种无奈，他赢不了，做不到。
一直以来，兰斯无论面对什么困难，无论自己能不能打得过对方，一定都会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必胜。他知道这样会给其他人信心，也知道这样会让自己陷入怎样的窘境。
不过万幸的是，迄今为止所有的危险他都抗住了，战胜了——除了格鲁尔。
这个是真打不过，兰斯对自己有一个很清晰的认知。
但他不甘心。
他品尝过南街的泥泞里垂死挣扎的绝望，体验过战场上最残酷的生离死别，也知道面对事实束手无策的无奈。
他深知这种绝望，所以他不想让其他人也感受同样的东西。
痛苦，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太痛苦了。
兰斯并没有注意到，小兰斯的声音似乎有些着急：“兰斯，我问你，你刚才说了，自己很弱小，对吧？”
兰斯依旧在沉默着，半晌，才蓦地流下泪来。
若你曾身陷黑暗，就一定不会忘记曙光初现的那一瞬间。为了这一道曙光，深陷黑暗的人可以疯狂到舍弃一切，无论代价是什么。
兰斯愿意承认自己的弱小，可他不愿承认自己输了。
他不能输，那么多人都指望着他，那么多人都期待着他，他绝不愿意让期待他的人失望。
兰斯没有说话，而是深深地叹气，捂着眼睛，
“我是死了吗？”兰斯平静地问道。
“你不是不怕死吗？”小兰斯反问，“刚才你还这么问格鲁尔来着。”
“谁他妈不怕死啊。”兰斯没有发出哭声，可他的声音抽噎着，“我他妈真死了？”
“啊这……”小兰斯的眼神飘忽了起来，“也许？话说我刚才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你刚才说了那个词对吧？弱小，对吧对吧对吧？
兰斯本来是很悲伤的，可在小兰斯的连番问话之下，却有些哭笑不得。
他干脆破罐破摔了，反正这也是事实：“对，我是说了怎么了！”
兰斯咣咣地拍着地板，义愤填膺：“格鲁尔根本就他妈打不赢啊，这跟一个婴儿单挑一个壮汉有什么区别？无论我再怎么厉害，架不住他劲儿大啊！”
“这踏马怎么打？打赢的才叫正义，打输的就只能当邪恶！我现在不能弱小！我都说了！”
“如果我是弱小的，那我们就会输，我们要做的，已经做的所有事都会变成罪恶！后人会指着我的名字骂！你老给我推销那什么弱小有屁用啊！”
“兰斯，这无关弱小与强大，你要记住。”小兰斯叹了口气，“如果一束光照进黑暗，那这束光就是有罪的。可谁也无法否认，当这束光在黑暗中闪耀的时候，它存在的姿态，无可辩驳。”
不对劲。
兰斯突然间感觉到问题了，他还是觉得眼前这个小兰斯不是自己，他自己哪能说出这话来？
眼前这个儿时的自己跟自己绝对不是同一个人，只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究竟是谁？”
小兰斯微笑着，把手搭在兰斯的肩膀上。
“我是女神的遗产，我是每个人心中的光。我藏在你们每个人心里，等待着你们呼唤我的时候。”
“我是一个词汇，一种认知。我是你从小到大一直渴望的幻影，是你成长之后亲手触摸的真实。”
“我是女神留给世人最后的礼物，是女神奋起反抗的最后一株火苗。”
“我在你们身边，我在你们之中。”
“兰斯，你承认你的弱小吗？你愿意为了你的弱小付出努力与热血，为之拼搏，为之牺牲吗？”
“兰斯，你的理想，你的道路，你还记得吗？”
“你所追寻的未来，你能清晰地描述吗？”
兰斯的嘴唇嗫嚅着，在此刻，他的心中有千言万语，有万千理想。
他想让公正现世，想让逝者安息；他想让强者仁慈，想要弱者尊严。
他想让自己经历过的痛苦和绝望远离他人，他想让造成这一切痛苦的根源烟消云散。
他想要，当儿时的他在绝望中祈祷故事里的勇者来救他的时候，勇者会从天而降，驱散阴霾。
“我想……我想要孤寡有依，幼有所长；我想劳者有所得，奸者有所罚。”
“我想让这个世界人人平等，不再有出身的高贵与低贱。”
“我想要天地立规矩，想要方圆成乐土。”
“我……”
兰斯顿了顿，他想找一句话给他所有的理想做一个总结。
……
“我要为不公持道，为逝者偿血；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我要……为这天地立心。”
……
小兰斯忽然用力拍了拍兰斯的肩膀，眼中亮起惊喜的神色，语调昂扬：“那这就是你的道了。”
“记好了！这就是你的道！”
“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这就是你的力量！你好好记住了啊！”
兰斯懵了，他觉得很不对劲：“等等，你再说一遍，刚才你说你是啥？”
小兰斯的目光忽然沉静下来，他微笑着收回手：“我叫【勇者】，我是女神临行前赠予每一个斯卡依人的礼物。”
“我是一个词汇，一个概念，一个认知。你们所有人的心中，都存在着对勇者相同的理解。”
“当你们需要我的时候……不，当你们想成为我的时候，我就会回应你们的呼唤。”
“但我早就不能回应你们的呼唤了，本以为没有人能再找到我，但你不知道怎么突然出现，让我又看到了希望。”
兰斯隐约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勇者吗？”
“理论上，是的。”
“你是说，每个人都可以变得很强，再也不受人欺负吗？”
“是的。”
“那太好了。”
小兰斯忽然间打断了兰斯的话，把手里发光的烛火放到了兰斯手上。
“拿着吧，这是你所承认的弱小，你也要记住，弱小只是暂时的，人正是认识到了自己的弱小，才有奋发改变的动力。”
“贫弱的国家发奋图强，成为世界前列；瘦弱的孩子刻苦锻炼，成为强壮战士；反而是不承认自己衰弱的国家在白日梦中死去，不承认自己瘦弱的人好吃懒做一事无成。”
“不要因为遭遇的不幸而怨天尤人，不要因为世道的腐败而哀声连天。自身弱小就去锻炼，世道腐败就去改变。我们人类的历史，就是在不断的改变中前进的。”
“承认它，然后改变它。”
“现在，去吧！你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小兰斯猛地一推兰斯，把他推翻在地。
而迎接兰斯的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种不断向上加速上升的失重感。
他在飞翔，向着天空。
兰斯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头顶的方向，却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裂口，光芒正从裂口后渗透进来。
“我把连通心灵之海的通道给你打开了，从此以后，你可以调用认可你的人的力量！”
“去！从今以后，你就是真正的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