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五章 规则重锻
楚门凝视着虎鲸足以把自己装进去的大嘴，硬是愣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进哪啊？”
“我嘴里。”虎鲸依旧张着嘴，“心灵之海对人类的同化作用很强，我的身体可以隔绝这种侵蚀。”
道理楚门倒是明白，可钻进一个巨型生物的嘴里着实有些挑战。
他一咬牙，弯腰低头跳了进去，痛苦长姊总不可能把他咽下去吧……
虎鲸嘴里的空间出了奇的大，也没有那种黏糊糊冰凉凉的触感，反而只是一个巨大的空间，甚至够楚门在里面打上几个滚。
果然，虎鲸只是个皮肤……
含住楚门的虎鲸调头就向心灵之海的深处游去，与此同时，痛苦长姊开始给楚门详细讲解她作为心灵之海稳定器的具体作用与原理。
“稳定器是一团自洽的逻辑链，由心灵之海的法则构成。姐姐用这些法则组建出一个程序，这个程序可以对心灵之海被入侵的情况发出警报，封闭被污染的区域，封印污染源，这三个是它的基本功能，也是我的职责。”
“同时，我也有控制心灵之海流向与流动速度的能力，但我一直都不清楚这个能力有什么用……”
楚门沉默着，脑海里却忽然蹦出兰斯的身影。
兰斯在与格鲁尔的对决中觉醒了真正的勇者之力，二十万人的人民公正军的愿力可以随他的心意调动。
——这是表层逻辑，那么深层逻辑呢？兰斯说过，他心里那个自称“勇者”的概念体给他打开了心灵之井的权限，意味着兰斯即便身边没有人，也可以直接从心灵之海调动灵能。那么，痛苦长姊控制心灵之海流向与流速的能力，是不是一开始就是为了配合勇者使用的？
“理论上心灵之海是不会上浮的，安全锁的目的也只是保证稳定器不会受到过量污染以免崩溃。但现在安全锁自己打开了，意味着受污染的阈值上限也会开放，一旦此时出现大量污染源，稳定器可能会不停地吸收魔能直至失控报废。”
楚门冷静地听着，将这个情报与以前的某些猜测结合起来，事件的全貌似乎正在一点一点清晰。
“但这次安全锁解除，出现了心灵之海向物质层靠近的现象。心灵之海本应沉在人类意识分层的第四层，是不可被接触的。理论上稳定器不具备上浮至物质层世界的功能才对……”
楚门忽然打断了痛苦长姊的话：“但是你忘了。”
痛苦长姊的声音一顿，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关于你刚才说的信息差？”
“你应该知道的一些信息，却被你反常地遗忘了。”楚门说出自己的推断，“有人在背后操纵了这一切，可能是你姐姐，可能是魔王……但在这之前，我必须亲眼见到那个稳定器才能确定更多的事情。”
“我们到了。”痛苦长姊的皮肤忽然变透明，“这就是稳定器。”
楚门惊奇地看着身边产生的变化，痛苦长姊好像又变了外形——这次是一个有着如绸缎般扁平宽长的触手的……水母？
楚门已经放弃揣摩痛苦长的品味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面前的巨大装置吸引。
那是一个由无数法则链条缠绕而成的巨大球体，那些围绕着球体缓缓旋转的法则链条犹如一颗星球腰上的星环。代表着世界建立之初最原始法则的链条一条一条交错纵横，却不互相打扰，如同咬合紧密的齿轮，井然有序地进行着运算。
“这就是稳定器？”楚门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宏伟壮丽的奇观，一时之间居然说不出任何有意义的话来。
这可能是楚门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宏大，最雄伟的建筑。哪怕是三十三重天的真理之间，都无法与之相媲美。
这是这个世界的原始神明亲手建造的管理机关，是不属于人力可建造范围的神迹。不能被任何形式捕捉的自然概念乖乖地聚合在一起，凭借神明制定的规矩运行，为这个世界的运转提供……不，它就是这个世界的运转。
每一根法则链条都是环带，上面记录着世界与女神诞生时伴生的符号。这些符号是宇宙最源初的真理，是女神用于管理世界的指令。
外部的法则链条较为稀疏，越往内部便越密集。最核心处，已经看不清法则链条的痕迹，只觉得诸多规则交错糅杂在一起，每一个字符都有各自的行动轨迹，宛如一个不断转动的千阶魔方。
但此刻它的状态显然不太好，许多法则链条已经松软，软趴趴地耷拉着，各个创世符文的间隔也有明显的不均匀，质感如同得了骨质疏松的骨头，千疮百孔。
它的底部生长着一束巨大的根茎，深深地扎进海底，大量的魔能顺着根茎如同营养般涌入稳定器里。
那些魔能似乎没有由来，就是凭空生成的，却源源不绝。每一道进入稳定器的魔能都会迅速分解，要么就凭空消失，看起来是通过神许之城的魔能之井进入痛苦大迷宫，转化为魔物了。
楚门有一种直觉，这些法则链条本不应该是这样松松垮垮地环绕在一起的，而应该联系得更加紧密些。看起来尽管魔能之井看起来确实有效缓解了稳定器的净化过载情况，但千年里它持续不断地承受魔能的侵蚀，世界法则已经出现了非常明显的松动。
世界法则的松动，使得人类可以更轻易地操纵与世界法则有关的东西。魔法因此出现，神术也因此出现，甚至人类的共同认知都可以塑造一条人造的【真理】。
楚门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兜里拿出了一团微弱的光亮。
是【皇权】。
楚门当初收复它以后，就一直随意地揣在兜里，免得它跑出去随便找个人附身。但它也出奇的乖巧，仿佛一个死物一样趴在他兜里一动不动。即便在心灵之海的深处，无数自然法则的面前，它也没有产生半点与自然法则的趋同性。
【真理】是会相互吸引的，只不过平时很少有人有机会看到这个现象。但此时的【皇权】却老老实实地趴在楚门手心，一动都不动。
楚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神中带着些许烦躁，把它揣回了兜里。
它连动都不愿意动，唯一的解释就是它觉得自己的法则对它的吸引力更胜于世界管理机关。
原因……楚门自然知道。
痛苦长姊化作的水母包裹着楚门，向稳定器靠近。离得近了，楚门才更清晰直观地感受到这个装置的巨大。
每一根法则链条都有至少四米粗，远处观察时觉得它稀疏，离得近了才觉得它巨大如太阳。站在它面前，楚门觉得自己就像站在篮球前的蚂蚁，甚至无法一眼看到它的全貌。
但也正因如此，楚门把心灵之海稳定器的虚弱看得更加清楚。仿佛本能般，他就知道这个东西如何运作。
“界定物质界与心灵之海的定义层出现了混淆。”楚门的语气十分肯定。
痛苦长姊忽然问道：“你可以直视上面的符文，看得很清楚；不会感觉头疼，头晕，也不会恶心想吐，对吧？”
楚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的。”
痛苦长姊仿佛长舒了一口气：“果然是这样啊……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觉得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无论是莉莉丝还是你的那两个同伴，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楚门出奇地沉默着，没有回答，也没有辩驳。
“所以……当这里出了事之后，我想也只有你才能解决……你知道怎么给它重新上锁吗？你应该对它很熟悉吧，毕竟它是……
“是万象基点的仿制品，对吧。”楚门低声说着，“是管理世界运行的神器，与女神一同诞生的创世记录仪，万象基点……的仿制品。”
痛苦长姊的触手兴奋地在水里挥舞起来：“对对对！你这么懂，肯定知道怎么修好它对吧？”
楚门依旧沉默着，似乎很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开口。
察觉到楚门情绪的异样变化，痛苦长姊的语气忽然变得小心起来，甚至第一次用上了敬语：“您……不需要了解，只需要依靠本能，毕竟……您也有一样的东西。”
但楚门还是不答话，只是紧锁眉头，盯着这个万象基点的仿制品，久久不语。
痛苦长姊的触手渐渐归于平静，甚至是小心翼翼的动都不敢动。
楚门忽然抬起头来，看着痛苦长姊。
“你知道我的身份，对吧？”
痛苦长姊的触手一僵，仿佛被冻僵了一样一动不动。
“拜托别跟他们说。”
楚门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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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痛苦长姊找楚门是为了解决心灵之海上浮的问题？”绣娘吓了一大跳，“怎么可能啊！那可是心灵之海！全人类的潜意识共同体！你知道它的量级有多大吗！”
打更人有些头疼，这些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说……我们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啊……毕竟我们现在连不上总部的云服务器，调动不了足够量级的运算资源，只知道教团是通过心灵之海内部的什么东西推动心灵之海的上浮而已。”
打更人顿了顿，慢吞吞地继续回答道：“毕竟痛苦长姊是这个世界的原生土著神，也许她自己就有办法，只是需要一个人帮忙呢？”
电话里的绣娘沉默片刻，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半晌，她才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刚刚憋了很久。
“你该不会当真了吧……”绣娘小声说着，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声音里带着的害怕，“我上次也就是随口一提，没什么实际根据的……”
“你是随口提的吗？可不是随口提的啊。”打更人叹了一口气，声音愈发沉重，“你是注意到了，察觉到了，所以才有疑惑……而我也一样。”
“我觉得，当初宗管局的那位大主教叮嘱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控制好说书人的血脉，也许真的不是我们最初理解的那样呢？也许……那句话就是字面意思呢？”
绣娘迟疑了一下：“你是说哪句话？”
打更人稍微回忆了一下，一字不差地复原了那句话：“那句【他最强大的力量，并不是熔炼与锻造】。”
“啊这……”绣娘迟疑着，“这能说明什么？”
打更人吞吞吐吐地说着：“我之前没跟你说过……我觉得……说书人的人道核心中的核心真理，也许并不是熔炼与锻造，毕竟一颗人道核心只有一种能力。历史上出现的多核心真理的人，都是具备复数颗人道核心，而不是像说书人这样，一颗真理核心呈现两种表现。”
“所以……也许说书人的核心真理与我们想象的都不一样——别忘了，他还有第三种能力，身边一定范围内的空间无法产生变化。”
绣娘开始抓狂：“但如果把这三项合到一起，那他的核心真理得怪到什么地步啊！”
“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他的核心真理并不是怪到无法想象，而是……大到无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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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试试。”楚门叹了一口气，“这东西我以前接触过类似的，但……我没试过。”
楚门的身体向着巨大的稳定器飞去，越是飞近，他就越是能感受到一种本能的呼唤。可飞到一半，楚门就不得不停下调整一下心态。
“说实话，我不太愿意显露出自己与别人的不同。”楚门轻声说着，“所以，拜托你替我保密一下。”
他看着面前的东西，终于确定了……许多事情。
在楚门的视角里，斯卡伊大陆其实有非常多无法解释的谜团。
比如说，为什么偏偏痛苦长姊是存活到最后的四柱神。
再比如说，为什么只要四柱神在，魔王就无法消灭斯卡伊大陆。
痛苦长姊掌管着万象基点的仿制品这个最强的武器，掌管着心灵之海这个最深厚的能量源。什么四柱神，明明就是三柱神……痛苦长姊分明就是一个小阿赖耶！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万象基点的仿制品。而万象基点是什么？是世界诞生之初，与世界管理神一同诞生的神器，是真神用于管理世界的工具。
而面前这个所谓稳定器，里面所蕴含的种种真理，无一例外都是真的，是斯卡伊世界的各种【概念】的本体。
控制着这样一个巨大的概念集合体，痛苦长姊可以控制心灵之海，可以调动心灵之海的力量，还可以净化魔王在人类心灵层面的污染——这跟阿赖耶的职能相差无几！
最初的创世女神创造了阿赖耶的备份，而阿赖耶和其它三柱神拼尽一切保护好了她。
痛苦长姊并没有对自己说谎，她的职责确实是吸收世人的痛苦，净化斯卡伊大陆的魔能污染。
但……怎么说呢……一辆装满油的车确实是用来拉货的，但并没有规矩规定它不能用来当炸弹啊……痛苦长姊就是那辆车，她的职责是打扫斯卡伊大陆的污染，并不意味着她没有成为灭世武器的能力。
“斯卡伊大陆的人一人给莉莉丝磕个响头不过分吧……”楚门嘀咕着，“要是前几次轮回里她不选择成为魔王，而是让痛苦长姊成为完全的魔王……那可真就是没得打了。”
——打更人猜得确实没错，楚门真正的能力并不是熔炼与锻造，那只是他能力的两种表现形式。
楚门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他还从未把自己的能力完全释放过，更不敢开发自己的能力除了熔炼和锻造以外的用法。
因为他恐惧，他害怕着自己。一旦把自己解放了，也许他就再也不能像人类一样去思考。
所以他守规矩，讲道德，讲究人类该有的种种美好的特性。
他以礼为束，画地为牢，约束自己。
做人，得有仪式感。
而守规矩，就是做人最重要的仪式感。
克己，于他而言是一项刚需。
……
但现在，显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楚门张开手，隐藏在体内的人道核心缓缓飘出。它是一块纯洁无暇的晶体，在海底的荧光中折射着七彩斑斓。
这是他诞生时伴生的真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甚至是这个真理的具现。但可笑的是，他从来都不敢把这个真理全部的力量开发出来。
透明的人道核心在心灵之海中仿佛回到了家，原本平静的晶体忽然间活跃起来，多面体结晶下仿佛有淡淡的雾气流动。
楚门从兜里拿出【皇权】，放在了面前。而皇权仿佛还没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一动不动地悬浮在水里。
“我来到，我引导，我见证。”
他张开手，在虚空中仿佛握住了铁锤。
“我记录，我书写，我创造。”
他把看不见的铁锤高举，心灵之海中的灵能漩涡般疯狂地向着他面前汇聚。
“我把万物熔炼，我将规则锻造。”
铁锤缓缓落下，仿佛重逾千斤。楚门的双臂绷紧，肌肉暴起，甚至血管都清晰可见。
他在与看不见的东西抗争，在违逆这个世界既定的规则。
但是，对抗世界这种事，他又不是第一次做了。
“在此，以人类文明的观测为定义，重新定义物质界与心灵之海的定义层。”
铁锤落下，疯狂凝聚的灵能陡然间被砸散，瞬间降密膨胀，把周围的海水统统推开。
而铁锤的落点，便赫然是那条人造真理，【皇权】。
在象征着【锻造】的铁锤面前，皇权不堪一击，瞬间化作齑粉。
真理与灵能被捶散，化作了最原初的相。
心灵之海仿佛在此刻静止，无论是因为爆炸而生的气泡，还是因震荡而出现纹路的水流，都如同定格般凝固。
世界静止的三秒后，万物恢复了流动。
铁锤第二次落下，将飘散在周边的相狠狠捶压在了一起。
铁锤之下，以逝去的皇权为模，一条崭新的法则正在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