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三章 孤勇者
教皇在空荡荡的圣堂中缓步:“无需你的验证,你可以亲眼来看。我也无需正名,我只想要结果。若我死去,我愧于面对先烈,但我不愧于此方净土。”
楚门站起身,扑了扑衣服上的灰尘:“那么,你最终想要制作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教皇定定地看着楚门,嘴角忽然咧出一丝笑容:“你猜?”
楚门:“……”
“哈哈哈哈哈哈——”教皇放声大笑,笑声洒脱而又肆意,仿佛卸下了全部的重担,“哈哈哈哈哈哈——”
楚门没有打断他,因为教皇的笑声太畅快,畅快得让人不忍心打断。
笑声渐歇,教皇拄着如拐杖般的法杖,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的最顶层,摘下放在台子上的冠冕,轻柔而郑重地戴到头上。
“楚门先生,请你把这间圣堂里的故事传承下去,用你最喜欢的,讲故事的方式。”
“人类不可忘记先辈的牺牲,但也不能因沉溺于过去而忽略当代人的努力。”
“请你教导他们,指引他们。”
他轻声说着。
……
教皇转过身,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枯瘦纤长,在台阶上扭曲地爬行,仿佛一根随时都会折断的枯枝。
“吾乃女神教团的第五十代教皇,残害这片大地上人民的罪魁祸首,腐败的温床,魔王的走狗!”
“吾名尤金·厄利贞斯,女神教团的末代教皇!”
“……要为女神,站最后一班岗。”
他举起法杖,另一只手手托真理之书,身上的麻袍随风鼓胀,隐约间仿佛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年纪。
那年,他的老师,第四十九代教皇自尽,把未来托付给了他。他接过前几代教皇经营的真理密修会与未完的计划,要独身一人在这片大地上,与整个世界为敌。
“来者何人,自报家门!”
穹顶上的透明光团向教皇的身体飞去,毫无阻碍地没入他的身躯。前代教皇的灵魂回到了当代教皇的身体,强悍无匹的力量顿时充斥了整个圣堂。
教皇须发怒张,身体仿佛膨大了一倍有余。原本苍白的毛发脱落,新生的金发与胡须密密麻麻地从皮肤下钻出来。
几秒的功夫,年迈的教皇如同重生,布满褶皱的皮肤也干裂蜕掉,窸窸窣窣地落了一地。
楚门仰望着正燃烧自己的教皇,大声回应。
“吾乃三十三重天,救世主协会,逐光小队队长……铿迭。”
“在此,为教皇送行。”
一把平平无奇的单手剑从楚门的袖口中流出,握在他的手中剑长三尺又二,刃宽两寸又三。剑柄雕流水锦鲤,剑格刻盘龙流云。剑首墨玉,剑缰牛皮。
有鞘,上无纹。
楚门的手指抚过剑身,似乎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手:“此剑名,戮魔。其职斩妖、除魔。”
教皇大笑一声:“好名字!”
……
光芒覆盖了圣堂,这是一场凡人不可目视的战斗。
楚门终究是天外之人,不在女神誓言的保护范围之内。如果他让兰斯他们上来的话,教皇估计只会束手就擒。
不,他不会束手就擒。哪怕只能用手挥舞法杖,教皇也会为女神站好最后一班岗。
“戮魔,三阶封印,开!”
一道光华覆盖于三尺青锋之上,正是诞生自人类文明的真理,【刃】。
这把武器由楚门最早提炼出的剑意制成,也是楚门用起来最顺手的武器。剑身之上有四重封印,以抑制其太过强大的力量。否则,【戮魔】自身的剑气会无差别不间断地毁灭周围的一切。
而他的对面,恢复全盛状态的教皇面容冷漠,一手持杖,一手捧书。
“此间,禁止劈斩。”
自戮魔上飞出的灵刃撞击在教皇身前的护盾上,却没能产生任何效果,反而如跳弹般被弹飞,冲破圣堂的屋顶,向着天空飞去。
“以此眼视三十六柱天使,此身为女神之杖。”教皇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飞出圣堂,直冲天际,“被铭记的英灵,此肉身即为汝众栖身之所!”
虚空中,三十六道古天使的身影渐渐浮现,它们或手持长枪,或手持剑盾,或仅生双翼,化作一道道流光,没入教皇的身体。
楚门不可能轻易放走教皇,在教皇飞出圣堂之际便飞身追上。
“此剑之刃,斩无不断!”
即便是被真理禁止了劈砍,【刃】依旧能劈开真理的束缚。
这诞生自人类文明的真理,拥有最锋利的破坏力。亦如那百万年的漫长进化中,人类披荆斩棘的化身。
无论是雄山沧海,斩之即断!
戮魔光芒大炽,那道覆盖在它表面看不见的规则链条倏忽崩碎,炸成了漫天碎片。
“爆灵!”
楚门的速度已经飙升到肉眼不可视的地步,在这种状态下,就连神境通跨越空间的能力也没有它快。
神境通需要定位,需要发动。但爆灵状态下的楚门,只需要一步。
他体表的灵能层在剧烈的空气摩擦中燃烧,犹如一道直冲天际的火莲,瞬间撞上了教皇的身体。
连真理都能斩断的锋刃,在挣脱了束缚它的真理后,想斩杀肉体凡胎易如反掌。
以金为剑,可断山岳;以魂为剑,可斩诸邪。
在极致的【刃】面前,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都避免不了被斩断的命运。
教皇显然格外重视楚门的攻击,自知来不及躲闪的他,居然选择硬抗。
“酷刑天使,分解吾身!”
刹那间,就连空间都出现了错位。
楚门已经很久没有正八经地认真战斗了,此番不仅仅是出于对教皇的重视,更是出于对对方的尊重。
被斩切的空间在一瞬间便恢复了原样,就连被拦腰斩断的教皇,也没有受到分毫影响。
楚门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看向教皇。就在刚刚击中教皇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自己其实并没有命中,而是教皇的身体分裂开,躲开了他的攻击。
“违背戒律者,当受杖责!”
楚门忽然感到背后一股巨力袭来,造成的冲击甚至穿透了他的灵能层,无视了楚门所有形式的防御,直达肺腑。
这还是楚门取回自己的力量后,第一次受伤。
这道攻击的力量并没有强大到可以击破楚门的防御,甚至无法对楚门造成影响其战斗力的伤势。但它最大的问题,是居然无视了楚门的真理与能量双重防护。
“规则性……”楚门喃喃道,“触犯了规则为因,产生惩罚为果……不,是造成伤害为果,是穿透了因果线的攻击手段……”
就在楚门思考这道攻击是怎么伤到自己时,教皇已经展开下一道攻势:“此间为女神圣地,不洁者寸步难行!”
“神明注视之下,凡人不可翱翔于天!”
一股沉重感蓦地从楚门身上各个角落下压,他的身体陡然一僵,直直地从天空坠下。
楚门抬起头,看着依旧在天空飞翔的教皇。
显然,禁飞是真理之书的效果。教皇利用真理之书改变了范围内的法则,就像刚刚的【杖责】一样。
可为什么教皇不受影响?这种规则类的能力,发动起来是不分敌我的,教皇究竟具备什么特质,使他免除了这些规则束缚?
“灵体化!”
楚门的身影逐渐虚化至半透明状态,在这种状态下的他,可以无视肉体的束缚,让自己的能量爆发到无上限的程度。
“戮魔,四阶封印,开!”
声裂厚土不周断,剑开天门北斗寒。
一道剑气横破长空,百道,千道。圣山之上的空间如同碎裂的镜子般错位,摇摇欲坠。
下一秒,空间在崩碎中滑落。
解开了四阶封印的戮魔,已经完全解放了【刃】的剑意,蜕变为完全的人造真理。在它的面前,原本还会妨碍它行动的规则链条已经形同草芥,触之即断。
圣山上空已经陷入一片混乱的空间风暴,不仅仅是因为楚门那足以斩开空间的斩击导致空间无法愈合,更是因为教皇有意推动那些空间元,使它们组成了一片无法自我愈合的混乱区。
就像把胳膊安到肩膀上,把手指接到肚脐上。也许它会愈合,但很快就会坏死。现在这片逐渐陷入混乱风暴的空间,便是这个现象最典型的表征。
空间风暴从裂缝中涌入,绞碎了一切能绞碎的物质。树木在不同的空间元中飘荡,大地在零散的囊泡中飞散。
而作为楚门主要攻击对象的人造法则领域,也被切成了无数碎片,再也无法组成笼罩圣山的法则领域。
楚门的攻击目标既非教皇,亦非空间本身,而是教皇用于制定这一片空间内规则的真理领域。只要破除这个随教皇心意制定规矩的领域,形势便会逆转。
但楚门没想到的是,教皇的真理领域居然没有受到分毫影响。
“破坏圣山者,当受刀斧之刑!”
楚门的身体陡然开裂,若非他刚刚完成了灵体化,这一记来自规则的反噬会把他的身体直接劈开。
教皇的身影依旧翱翔于天际,冷漠地低头俯视:“楚门先生,你认为什么是神明?”
“是博爱吗?是万物的创造者吗?不,都不是。”
“或者说,都不是最重要的。”
“神明,是掌控这个世界法则的终极。拥有这世间一切真理的,便是神明。”
“虽碍于女神的誓约,我的肉身无法离开肉身一步,但在圣山范围之内,我便是此方净土的神明。”
“因为,我掌握着此方天地的一切真理。”
楚门的眉毛扬了起来,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尽管此时的教皇已经重新与历代教皇的灵魂融合,但依旧给出了关键的信息。
【神明】,此刻的教皇,已经凭借着记录了世间所有真理的真理之书,成为了圣山这一范围内的神明。
凡他所言,皆成真理。
“忤逆神明者,其形当灭!”
又是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规则向楚门袭来,但这一次,楚门却没有受到分毫影响。
他的身体渐渐凝实,脱离了灵体化,回归肉体凡胎。但饶是如此,那仿佛能把所有生物都碾成粉末的规则却瑟缩在他身边,不敢越雷池一步。
“原来如此,这就是神明的战斗。”楚门低声说着。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多谢。”
他张开手,对准教皇,缓缓收紧。
……
“万物,归于有序。”
一道肉眼可见的反色波纹从楚门的身上爆发,瞬间吞噬了整个圣山。圣山的色彩犹如照片底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色彩。
圣山,陷入了绝对的静止。唯一还没有陷入静止的,只有楚门。
其实在很久以前,楚门就知道自己的能力并不是熔炼和锻造,因为这两者只是他真正能力的外在表现形式之二。
他的队员看出过这一点,却被他自己否定了。
原因很简单,向救世主协会重新申报能力注册很麻烦,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那时候还不确定自己的能力本质究竟为何。
直到在心灵之海,楚门直面那些由世界底层规则、所有自然真理组成的巨大稳定器,简略版万象基点后,他才终于确认了自己的能力本质为何。
——把一切无序与有序化为另一种有序,从混乱中寻求安定。
——于一切无序与有序之中,建立人类的秩序。
【有序化】,这才是他天生的人道核心的真相。
静是一种秩序,动亦是一种秩序。
熔炼与锻造是动的秩序表现,身边镇压的稳定空间便是静的秩序的表现。
【有序化】,是人为创造的有序化,而非天地初开存在即有理的有序。
若非楚门亲身经历了斯卡伊从落后到繁荣的过程,他不会对自己真正的能力感悟如此之深。若非他亲眼见证过仿万象基点的心灵之海稳定器,他也不会这么快明白自己的力量究竟改如何使用。
有序化,指的是人类文明范围内的有序。
自古以来,人类便在挑战自然界的秩序,建立自己的秩序。无论是第一堆篝火的诞生,还是第一次电火花的迸现,都是人类对于自然秩序的转化。
自然界的雷电诞生是无秩序的,但人类制造的电流是有秩序的;自然界的金属是不会冶炼自身的,但人类通过有序的工业改变了它的形态,被人类打造的武器是有秩序的。
把一种有序的或无序的存在转化为另一种有序的存在,便是有序化。
无论是信息,物质,能量还是,为其制定规则,使其有序化,便是楚门能力的本质。
熔炼,与锻造,便是人类改造自然界秩序的过程,是一种有序。
而稳定的空间,便是人类文明赖以生存的家园,亦是一种有序。
他的核心真理诞生自人类本身,是人类文明这个第三元对于二元对立的无垠空相的挑战。
从今以后,人类制定人类的规则。
即便是神明,在人类的领域内也需俯首。
“人类脚踏之土,凡神明,杀无赦。”
“逾越人神之界者,杀无赦。”
“威胁人类疆土者,杀无赦!”
……
扩散至整个圣山的反色领域渐渐崩碎,被暴乱的空间乱流吹散的空间重新复位。
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规则笼罩住了圣山,教皇感觉到一股无所不在的威胁笼罩住了他。
斩杀,压杀,烧杀,溺杀,湮杀……无数种死亡的威胁同时诞生在了他的身体里。
【人类脚踏之土,凡神明,杀无赦。】
这便是楚门为圣山制定的【规矩】。
以人之名,弑天逆神。
教皇的身体从天空坠落,当楚门重新定义了圣山为人类的领土后,一切便结束了。
化身圣山神明的教皇,第一时间受到了这些有序化规则的攻击,凡是能致其死亡的规则,都在尽全力抹杀他的存在。
连楚门也说不清教皇究竟死于哪种杀法,因为此时圣山的人类文明领域只需要一个结果。
神明,死亡。
笼罩在楚门身上的自然真理陡然消失,楚门恢复了自由之身。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飞上天空,接住教皇的身体。
“尤金教皇。”楚门轻声呼唤着。
教皇没有给他回应,他仰着头,面容平静,嘴角有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卸下了一切活着时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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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层如果被架空,那这个社会就完蛋了吗?
不,公正教会写出了答案。
如果无法自上而下完成自我改良,那就自下而上发起革命;若是最上面的人有心无力,双方甚至还可以上下夹击,共同消灭中间的利益团体。
自始至终,看似是社会最底层的人民才是这片大地上最有力的群体。一个健康的社会,应当上下一心,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需要其他人一同拨乱反正。
可若你的敌人是这整个世界呢?
孤独而勇敢的人,你是否愿意拿起剑,孤身一人与这恶毒的大地战斗;你是否愿意拿起书,向人们传授那战胜魔王的屠龙之术?
当你奔走疾呼,呼吁人们与你一起打倒那统治人间的魔王,却换来其他人的嘲笑和鄙夷,你是否还有勇气背起行囊,寻找与你一样的怪胎?
勇者注定是孤独的,因为只有他才敢挑战看似牢不可破的铁壁。
但勇者也是不孤独的,因为只要那个魔王还存在,这世界就一定会诞生出下一个敢于挑战他的勇者,踩着他的脚印与尸骨前行。
终有一天,溪汇成海,石聚成山,勇者的尸体,会把深渊都掩埋。
……
“尤金·厄利贞斯。”
“成熟的标志不是放弃天真而幼稚的梦想,而是拼尽全力去实现它。”
“你做到了。”
楚门轻声说着,低下头去。
“不要担心,你的学生与你一样勇敢。马丁主教也曾计划用自己作为载体承担魔王的重任,你的勇气,薪火永传。”
圣堂外的地面如同面团般柔软地耸起,涌入圣堂。它们在楚门的手下不断变换着形状,最后凝聚成一尊与圣堂中其它雕像相同规格的白石雕像。
他的手指在雕像底座上划过,犹豫了一下,用斯卡依的语言写下了它的名字。
“永别了,尤金·厄利贞斯,女神教团的末代教皇。”
楚门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似乎是怕刚刚的道别不够庄重。
“……永别了,最孤独的勇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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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尤金教皇的尸体之上,一条崭新的真理诞生了。
新生的它尽管还很微弱,却有着无限的可能。
准确地说,它才是尤金教皇想要创造的东西。
楚门伸出手,轻柔地摘下这条刚刚凝聚出来的真理,握在手心。
刹那间,风雷大作,天地异象。那条真理在楚门的手中不断延伸变长,最终光芒消退,渐渐凝聚为一柄漆黑如墨的单手剑。
它有着与【戮魔】近乎一模一样的外观,只在色彩处有强烈的反差。
“这就是你想创造出来的东西,人类史上从未出现过的真理。”
“你的名字,叫做……”
“【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