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二章 弱者的和平,不应来自强者的仁慈
“不为什么。”莉莉丝的视线往旁边闪了闪，“我觉得你说的没那么有有用，就这么简单。”
魔王，或者说阿赖耶笑了起来，她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莉莉丝：“你能否认我说的是对的吗？”
“不可否认，你说的确实有道理。”莉莉丝轻声回答，眼神中没有半分动摇，“双边关系是复杂的，世界也是复杂的。这个世界，本身由无数个双边关系组成，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
“可我们还知道，谁可以当朋友，谁万万不可。”
“你是说，我不能成为朋友？”魔王几乎要被气笑了，眼神中闪烁着不可捉摸的光，“听到这话，我很伤心，莉莉丝。你手上握着的权柄是我留下的，你身后的世界是我拼命保下的。一路上为你提供帮助，在漫长的时光中用自己的一切守护斯卡依大陆的，是我的弟弟妹妹。”
她的声音逐渐高了起来，带着无法掩饰的愤怒与被背叛的压抑：“现在你告诉我，你们要与我为敌？你们难道不知道你们真正的敌人是谁？”
“我们当然知道啊。”莉莉丝转过头，看了一言不发的楚门一眼，歉意地笑了笑，“让我自己来吧，我其实有很多话要对她说。”
莉莉丝转向魔王，不卑不亢。
“女神大人，我不会也不能否认您过去无私的奉献与牺牲，我自然也不会忘记您对斯卡伊人民的谆谆教诲。”
“您的智慧指引了我们，您的慈爱庇护了我们。您就像我们所有人的母亲，是我们的恩泽，是我们的信仰。”
“当我得知您为了不让魔王以您为踏板侵蚀斯卡依大陆而离开这个避难所，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对未来的美好期盼与鼓励留给人类的时候，我是多么难过又悲哀。”
“我能深切地感受到那种决绝，那种凄美，那别离的不舍与坚定的理性之间剧烈的碰撞。我仿佛能听见战场上刀剑碰撞，血液汩汩渗进大地的悲壮。”
莉莉丝顿了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您是创造了这个避难所的长姊，您是诞生自人类心灵之海的意识体，您是神明。”
“您走过千万年的时光，教导我们，保护我们，把最美好的未来与祝愿送给我们。”
“您给我们的帮助是雪中送炭，没有您，人类必定早已灭亡。是您的母亲，您，您的弟弟妹妹在漫长的岁月中负重前行，这一点我不会否定，更不会忘记。”
“但我们想活着。”
“您大可以说我们薄情寡义，忘恩负义，您大可以这么说。”
“但我们想活着，我身后的斯卡伊大陆里，每一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活着。”
“哪怕你其实并不在乎。”
她重复着，眼中的坚定闪闪发亮。
魔王的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莉莉丝并没有等待魔王的回答，而是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若您还爱着我们，为什么又要把教团引上歧途，让他们成为您侵蚀斯卡依大陆的跳板呢？您又是为什么诱骗教皇立下誓言，让历代教皇受困于誓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教团腐朽呢？”
“或者说，您现在作为原初世界的魔王，又是为了什么而战？这个问题，您敢如实回答吗？您敢保证，在您如实回答之后，刚刚说的话还都站得住脚吗？”
“你现在跟我说我们有同一个敌人，那之前您又在做什么？”
“您大可以说这是您的计划，我也想听一听，您是如何解释的。”
……
打更人偷偷用胳膊肘捅了捅绣娘：“看见没，这就叫高段位。”
绣娘没好气地把打更人的胳膊肘拨楞开：“别打扰我做笔记！”
……
魔王的表情没有产生多少变化，但谁都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已经不太连贯。她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莉莉丝，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我们在说的是同一件事吗？”魔王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质疑，“现在的情况是，我们拥有相同的目标，解决那个目标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包括你刚刚所说的那些问题。”
“我知道，你的提议非常有诱惑性，而且也很有可行性。”莉莉丝轻轻颔首，“如果按照您的计划去做，我们有更高的可能性战胜那个天外异物，获得最后的胜利。”
就在魔王以为莉莉丝找不出继续狡辩的理由时，莉莉丝终于说出了那个转折点：“可胜利之后呢？”
“女神，魔王，阿赖耶，现在的你，究竟把人类视作什么。”
“又或者说，现在的你，是否还是阿赖耶？”
“我们所渴求的不是现在，而是未来。”
这个问题直戳要害，魔王沉默不语。
她早就不再是阿赖耶了，从她离开斯卡伊避难所那一刻起，她就放弃了这个身份。
放弃自己的位格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对于这些以概念与信息为本体的神明而言，位格就是他们的一切。它是世界这个复杂系统中的权限，是对这些神明本身存在的肯定。
对于人类而言，木匠、铁匠、士兵、教师都只是一个职业和身份，即便他们失去了这个职业，他们依旧是人类。
可当代表着神明的概念消失，神明不会像人类一样换个身份，而是会随着那概念一起消失。
换句话说，若是面前的这尊魔神放弃了阿赖耶的身份，就必然得拥抱另一个身份才能活下来。既然如此，结合她过去对教团的诱导，她此刻唯一的身份不言而喻。
整个原初世界，独一无二的，魔王。
沉默不言本身就说明了太多东西。以莉莉丝的聪慧，也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可莉莉丝还是希望面前的魔神能够说一声不，告诉自己，猜错了。
但她没有。
莉莉丝的嘴唇嗫嚅着，最终轻声开口：“正因为我拿到了斯卡伊的权柄，所以我才更清楚一件从未有人注意过的事实：神与人，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简而言之，神明对世界负责，而不对人负责。这很合理，毕竟人只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没有任何理由得到神明的特殊青睐。”
“在我接纳权柄的那半年时间里，我一直在思考，因为我所知道的一切，与我所感受到的东西完全不同。”
“我曾认为神明是慈爱的，神明爱着人类，我们的女神付出了一切，甚至包括她自己。这不仅仅是我的猜想，更是我从痛苦长姊身上得到的答案——这是在那之前，我的认知。”
“但我看到了什么呢？楚门说过一句话，立场决定所思与所行。当我终于意识到神明与人类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的时候，我明白，我不该以人类的立场去揣测神明。”
“因为我看到了，神明不对人类负责，神明只对世界负责。而人类，只不过是附带的添头。”
“所以我开始以神明的视角去思索这一切，并最终悲哀地发现了一个事实。”
“神是会保护这个世界的，我并不否认。但神不会在保护世界的时候，特地去保护人类，这是神明与人类最大的区别。”
“又或者说得更清楚一点，神明可以决定人类的一切。”
“可人类已经受够了被别人决定的人生了，斯卡伊大陆的每一个人，都渴望着成为自己的主人，他们厌恶、痛恨过去那被别人决定自己人生的日子。”
“神明与其说保护这个世界，倒不如说神明是在保护自己。作为这个世界系统的一部分，如果世界消亡，神明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那时的我还在劝说自己，也许我们的神明确实爱着人类，可楚门从末代教皇那里听到的话却又告诉我，女神也许并不是爱人类，而是喜欢一把趁手的武器，更是为了保护自己存在的根源。”
“否则，为了我们而自愿牺牲的女神，又怎么会反过头来要消灭人类呢？”
“毕竟，你，阿赖耶，诞生自人类的心灵之海。若是人类彻底消亡，你也就不复存在。”
“但是你放弃了阿赖耶的身份，成为魔王之后，就不再会有这种顾虑，而是会完全以神明的思考方式去思考，去行动。”
“比如说，求生的本能让你去尽可能地维持世界的平衡，以让世界续存。而让世界续存的方法之一，或者说你眼中的唯一方法，就是把斯卡伊大陆作为祭品，调整原初世界的秩序平衡。”
莉莉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想说的话太多了，这些话憋在心里又太久，她不想错过这唯一把它说出来的机会。
“当你还是阿赖耶的时候，你庇护着人类，因为人类直接关系到你的生死存亡。但当你放弃了这个身份呢？人类也就不再重要了。”
“女神啊，是你抛弃了我们。”
魔王的表情随着莉莉丝的话语逐渐严肃，甚至看得出一丝厉色。无论莉莉丝说得对与不对，都戳到了她的痛处。
“这就是你日思夜想得到的答案？”魔王的视线划过楚门的脸庞，嗤笑一声，“”
“我们，不想当那个可有可无的附带品，我们更不想让我们的生命，我们所爱的其他人成为那个附带品。因为对于我们而言，这就是我们的一切。”
“过去，神明决定着人类如何发展，也决定着人类如何灭亡。”
莉莉丝轻叹一声。
“最终，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人类，不需要神明。”
“因为神明的存在需要人类仰望，而人类不需要仰望，也不应该仰望。”
“神明与魔王本来就比人类高大，可正因如此，本就弱势的人类如果继续保持仰视，就永远不可能看到与神明和魔王一样的风景。”
“你知道吗？斯卡伊前不久发起了一场革命，被视作杂草的普通人掀翻了千年里统治着大地的贵族与神权。直到那场战争胜利的那天，我才敢肯定了一件事。”
“高高在上的，也许并不是天生高大，只是年长。”
“越是惧怕，越是退缩，敌人就会愈发显得高大。”
“女神，人类并不是不需要你了，也不是仇恨你，更不是背叛你想要把你踩在脚下。”
“而是我们不想再被任何东西踩在脚下，哪怕是我们的神明。”
“我们要决定自己如何生，也要决定自己如何死。神明可以庇护我们，但也可以毁灭我们。也许在一段时间内神明的庇护会让我们过得幸福安康，但我们的命运终究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
“弱者的和平，不应来自强者的仁慈。”
魔王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莉莉丝，只有当她说完话后，才挑刺似的问了一句：“那痛苦呢？你为什么不把她也杀了？”
莉莉丝毫不避讳地回瞪着魔王：“痛苦长姊与其说是一个神明，倒更像一个人类。她会烦心，会犯错，会绝望，会开心，会因为激动而手忙脚乱。四柱神并非神明，他们拥有自己的身体，而不是基于概念与信息存在。”
“她并非神明。”
谁料，魔王听完居然笑出了声：“是谁教你这些的？”
莉莉丝反问：“为什么是别人教的，而不是我自己想到的呢？”
魔王继续发问：“没有人教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莉莉丝寸步不让：“我的思考，必须依赖别人的教导吗？”
“那是自然。”魔王的目光冷厉，如刀锋般划过众人的脸庞，“思想来自于最初的认知，当对同一件事物的认知出现了改变，或者拥有了两种认知，思考才会由此诞生。”
“你对这件事的认知是从何改变的？是你自己的认知吗？不一定吧。”
魔王的视线意味深长地落在了楚门的脸上：“你带来了天外的知识，正是这两个世界思想间的不同产生了碰撞，才诱使她产生了思考。”
“可思考终究是主观的，会在很大程度上受到认知影响。当你沿着他的思路去认知世界，去思考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在受他的影响与安排？”
魔王缓缓踱步，冰凉的视线落回莉莉丝的脸上。
“莉莉丝，你被这外来者迷了魂，你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吗？不，他们声称自己是来拯救这个世界的，难道就是事实吗？”
“这只是他们的说法，而你，无从印证。”
“先是天外异物击中了我们的家园，随后他们就出现了，还带着救世主的光环。他们消灭了女神留下的教团，摧毁了大陆原有的秩序，把他们种族的思想在我们的土地上传播。名义上是在帮助我们，实际上呢？当斯卡伊的人类都开始吃他们的食物，唱他们的诗歌，学习他们的文化的时候，斯卡伊的人类还存在吗？”
“你不了解这些外来者，他们光鲜的皮囊下隐藏着最深切的黑暗，你莫非以为他们真的是来帮我们的？”
“指望天外来的救世主的只是痴人说梦，天外来的只有破坏我们家园的异物。自始至终，能帮助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这一点你难道还不清楚吗？”
场面顿时被沉默包围，可楚门依旧不说话，似乎魔**刚的话语让他哑口无言。但他神色如常，甚至没有想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他同意让莉莉丝全程发言，他就不会在中途发表自己的意见。他信任莉莉丝，也信任莉莉丝对自己的信任。
绣娘小声对身旁的打更人说道：“听见没，这就叫妖言惑众，这也是个王者段位。”
莉莉丝微微颔首：“我当然清楚，谢谢你的支持，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说得对，能帮助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这一点你难道还不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