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六章 黑夜倾颓
兰斯别的不说，至少在嘴硬这一块，从不弱于他人：“如果我们离它够远，又做了它必须靠近我们的事呢？”
坎德尼斯灵光一闪：“比如说？”
兰斯一指那棵巨大的魔能之花：“它的底部连接着深渊之门，所有的魔物都是从它里面来的，我也怀疑它是这头魔龙的供能来源。只要我们把它砍了，这魔龙就必须被我们牵着鼻子走。”
坎德尼斯的身影倏忽一闪，躲开了数道瞄着他袭来的陨石，大声回答：“不可能的！你刚刚也看到了，我们根本拿这魔花没办法！”
事实确实如此，刚刚他们被汹涌的魔潮直接从天渊中冲了出来，那魔能的量级根本就不是他们两个人能抗衡的。现在兰斯提议去砍树，恐怕连皮都砍不破。
坎德尼斯随后压低了声音：“而且那头魔龙的智慧明显不低，要是我们现在装模作样地去砍树，恐怕它只会在天上飞着给我们翻白眼。”
“不可能！”兰斯大声反驳，“它现在连头都没有怎么翻白眼！”
两人谈话间，魔龙似乎意识到了这两个灵活的人类根本无法依靠陨石击落。它身体忽然一顿，刚刚还在飘飞的肉囊与肉翅仿佛被凝固在了空中，由极动转为极静。
“叽——”
就在二人全神戒备魔龙不知缘由的行动时，一阵刺耳的噪音从魔龙处扩散开来，防无可防。
这噪音仿佛是用世间所有让人感到生理不适的声音糅合在一起做成的，哪怕是猫爪挠玻璃的声音比起它都算得上是天籁。
菲菲猝不及防之下中了招，她感到自己的耳朵滋的一声炸开，天旋地转，反胃恶心，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她下意识地想捂住耳朵，可那噪音就像在耳中炸开的手雷，一阵阵地往她的脑海里钻。
尖锐，扭曲，失衡。菲菲止不住想要呕吐的生理冲动，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头在上还是脚在上。
她眼前的世界逐渐失去颜色，随后又仿佛坠入漩涡般扭曲在一起。她的感官被扭曲，意识也渐渐模糊，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离身体。
“滚！”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魂飞天外的时候，一声大喝如雷贯耳。
那声音犹如洪钟，正气凛然，带着强烈的心灵震摄，让菲菲以为自己的灵魂被大炮轰了一记。可随着这声大喝，她眼前扭曲的景象与头脑中的眩晕感如潮水般褪去，呕吐的冲动也渐渐缩了回去。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兰斯正搂着她的腰，在空中急速坠落。
强烈的失重感逐渐被加速感替代，这是速度超过了一定程度后的误感。但菲菲忽然间感到很安心，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比兰斯的怀抱还要安全。
“没事的，我有办法了！”兰斯大声说着，“坎德尼斯，跟我保持距离！”
菲菲循声望去，这才发现身旁不远处的坎德尼斯也几乎一模一样地抱着菲妮娅向下坠落。
“我们砍不断它！”坎德尼斯大声提醒。
“没关系！你看那是什么！”
……
远方，数十道光源如同流星般飞来。在魔花的笼罩下，这些光源如同逆向天空的火箭，执拗且顽固地撞向这牢不可破的天幕。
是那些在解放战争中被俘虏，尔后又被公正教会进行思想改造的勇者们。
在解放战争后期，圣马林城攻防战里，这些勇者为共和国的建立立下了汗马功劳。而现在，他们也一直驻扎在破晓要塞，轮流抵御魔潮的侵袭。
他们拥有自己的独立编制，是破晓要塞真正的王牌部队。以往的魔潮入侵事件里，是他们和坎德尼斯与兰斯站在深渊之门前，抵御住最猛烈的冲击。只有那些漏网之鱼，才会被身后的战士们接手。
此刻，他们在意识到这次魔潮远非过去所能比拟后，立刻全员到齐，赶往战场最危险的地方。
只有最危险的地方，才是他们的战场。
【勇者纵队！向我靠拢！】
兰斯的声音化作灵能波，向驰援而来的勇者纵队传去。而勇者们也听到了兰斯的呼唤，立刻调转方向，向着魔花的根部疾驰。
他们的路上遭遇了数不胜数的阻拦，三米高的原生魔物如同蚁群般向他们扑去，翼展超过五米的飞行魔物更是组成了密密麻麻的冲击阵型，更别提还在其中混杂的十多米高的领主级魔物。
但他们是勇者，是被万千希望与信任凝结一身的人。他们的一举一动，举手投足，都缠绕着整个大陆人民的愿力。当他们集合在一起的时候，可以从某种程度上视作整个斯卡伊大陆人的意志。
光是在飞行过程中从他们身上逸散出来的灵能，就足以凝聚成一面坚不可摧的护盾。强烈的灵能场将周围的魔能排开，就连飞扑而上的飞行魔物，都在这太阳般的光辉里化作灰烬。
兰斯调转方向，向着勇者纵队的方向飞去：【坎德尼斯，你去拦住魔龙！其他人！跟我合体！】
合体这种东西，是会上瘾的——尤其是兰斯。
自从在圣山与坎德尼斯、克里特、尤桑等人合体过一次后，那种集合众生之力的感觉让兰斯上了瘾。他在那之前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众生的力量所产生的增幅，但在那之后，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多力量大！
将各自的灵能链接，组成一个更大的灵能体，兰斯早就带勇者们练习过无数次了。在这两年数次的魔潮侵袭中，正是他们组成的战阵拦住了绝大部分的魔潮。
得到了兰斯的命令，勇者们纷纷向兰斯靠拢。
兰斯闭上眼，他的声音穿过心灵之井，直达心灵之海。
【长姊，我们需要你的协调。】
——【包在我身上！】
浩瀚的心灵之海中，厚重的乌云笼罩在海面上方几百米的低空，仿佛随时都要坠落进海里。而海上，一座座半透明的桥梁将无数代表着个体灵魂的心灵之岛相互连接，组成了一面牢不可破的防御盾。
这是楚门设想中的【心灵港湾】，它的墙体主原料就是全人类的共同认知——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对剥削者的抗拒，以及即便面对天灾人祸依旧顽强不屈的意志。
庞大的同质化集群，使得人类的心灵之海即便面对世界级的魔潮也不落下风。它就像一颗冥顽不化的石头，在暴风与雷电中屹立不倒。
而这群聚在一起的岛屿之中，一只体型需要以公里数计算的巨大水母悬浮在海面上。它的无数触手探入海中，与代表着人类意识的岛屿链接。而那些把岛屿连成一个整体的桥梁们，正是它的触手所化。
在听到兰斯的请求后，数十座岛屿中的小小湖泊忽然绽放出灼日般的光芒数十条触手分别从那些代表着灵魂容积的湖泊中飞出，在空中虬结，并最终坠入兰斯的心灵之岛。
兰斯心灵之岛的灵魂湖泊中，早就有一口连通物质世界与心灵之海的井。正是通过这口井，兰斯才能把这个量级的灵能凝聚于一身。
物质世界，原本就庞大的灵能团在接受了兰斯之后变得愈发庞大，以几十名勇者和神行者为节点，巨大的光之巨人再次现身。
但这一次，他的体型比刚刚要大上数倍，甚至足以对那数百米直径的魔花造成威胁。
他身上穿着厚重的全身铠，右手持剑，左手持盾，头戴半覆式头盔，两鬓有宛如火焰流云般的飞鬓向后扬起。巨人的影像前所未有的清晰，甚至连身上铠甲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哪怕他的脸庞依旧模糊，但每一个看到他的人，都会下意识地在其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因为他本就是由众生之力凝结而成的巨人，他是无名的勇者，是这片大地上每一个敢于反抗强者的人的影子。
而此时，他的体型还在不断增长。从最初二十多米的身高，居然一路蹿升到了近两百米。他手中的大剑也迅速膨胀，
巨人双手一合，居然放弃了手中的盾牌，将二者合一，化作一柄比他还要高大的巨剑。
“此地！禁止魔物滋生！”
巨人的右脚高高抬起，重重落下。
落脚之处，光芒绽放，一道半圆形的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无数魔物一声未吭就消失在了光芒里。即便有离得远的魔物，也在接踵而至的冲击波中被炸上了天，四分五裂。
巨人身边方圆千米之内的地面被清空，就连遮天蔽日的飞行魔物也被冲击波纷纷炸飞。
巨大的双手剑抡起狂风，强烈的风压甚至将被冲击波击飞的飞行魔物拉回稍许。
——这无疑证明了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当你声称自己有威胁到敌人命根子的能力时，你最好真的有。
魔龙发出的纷杂噪音骤然变强，它意识到了兰斯的目的正是要斩断魔花。无数陨石调转方向，向着光之巨人的方向砸去。
漫天的陨石砸向你的场景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壮观，此刻，魔龙仿佛这满天星辰的化身，号令着星宿，向大地坠落。
可那些陨石在半路上就被坎德尼斯与菲妮娅拦截，即便有少数穿过了坎德尼斯的剑围，炸到光之巨人身上也不痛不痒。
它的魔法并不能起到任何阻拦作用，反倒是因为急于对光之巨人造成伤害，无意间拉近了它与坎德尼斯的距离。
“我……抓住你了！”
伴随着坎德尼斯的一声大喝，他的觉醒天赋功率全开，将魔龙的身躯死死锁定住。
坎德尼斯的双眼仿佛探照灯般射出粗壮的光柱，将魔龙的身躯笼罩于内。这次他不再是把攻击锁定到魔龙的身上，而是锁定了魔龙所在的空间。
魔龙的身体猛然一僵，仿佛被树脂滴中的昆虫，在空中动弹不得。
不仅仅是它的身体，就连它身旁的空间，都仿佛凝固的胶水一样无法动弹，陷入了绝对的秩序。
秩序，本就是一种强令。而当它抵达了自己所能达到的顶峰，即绝对的秩序，就会产生两种状态。
【锁定】，是一种秩序的体现。它规定了一种秩序，即确定了【命中】的果，将命中轨迹规定为一种秩序。
但它还有另一种用法。
锁定有两面，一种是绝对的运动，另一种是绝对的静止。当坎德尼斯将自己的攻击规定为运动的秩序时，敌人便被划归为静止的秩序。
当坎德尼斯全力以赴地发动自己的能力时，足以对魔龙创造出一瞬的绝对静止。
【兰斯！】
坎德尼斯的声音瞬间传入了兰斯的灵能频道，而光之巨人手中假意劈砍魔花的巨剑也在刹那间调转方向，脱手而出，打着旋向魔龙飞去。
与此同时，一直在魔龙身后追踪却追不上的那些攻击，也终于抓住这个机会，撞上了魔龙。
“此剑，斩落星辰！”
……
“轰——”
连绵的爆炸声接二连三，魔龙的身躯在灵能的轰击中被撕裂，溃散成原初之相。它临死前发出了剧烈的尖号，甚至让地面都随着它的频率震动起来。
这灵魂尖啸足以摧垮普通人的心志，让他们的灵魂失形，甚至将魔能晕染其中，使其化身魔物。
但魔龙距离正面战场太远了。在魔花之下，只有这些一骑当千的勇者。
以他们的心志坚定度，这种灵魂尖啸最多只能让他们失神片刻。
魔龙已死，现在能阻拦光之巨人的东西，已经不存在了。
巨人的手一招，巨剑打着旋飞了回来，落入他的手中。
“以斯卡伊之名！”
“此剑，开天，辟地；诛邪，屠魔！”
“斩！”
宛如朝阳渐起，旭日东升。
一道光芒从魔花的根部绽放，直至撕裂了整个被黑色花瓣笼罩的天空。
一条条裂痕遍布在花瓣上，阳光从黑夜身后渗透出来，刻满犹如花瓣的脉络。
魔花的躯干倾斜，仿佛被砍倒的柱子，正在慢慢颓倒。
黑夜，倾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