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八章 埃阿斯,请战死于破晓要塞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这把剑砸进地里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与钢铁厂的冲压机器一样巨大。
克里特知道兰斯的剑根本不是一般人能拿起来的,他也没空在这实验自己能不能搬得动,只能尽可能快地把这四个人接应回去。
战斗修女与苦行僧已经杀出一条血路接应他们,他和玛格丽特各带二人,飞速向着第三防线撤退。
战场局面已经非常明晰了,两大圣徒身受重伤,短时间内难以恢复;第三防线同时面临上涨的魔潮与魔神级魔物的攻击,铁卫军团无法承受这么高的压力。
如果是持续一天的战斗,铁卫军团也许撑得住。可这场战役已经进行了思四天,铁卫军团的战士们已经疲惫不堪,全凭意志力在硬撑。想要他们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战斗,即便他们想作战,他们的身体也不允许。
抉择,又一次被摆在了穆赫德面前。他是要拼死一搏尝试守住,还是用空间换时间,争取让两大圣徒恢复的机会?
勇者是可以借助斩杀魔物恢复力量的,但他们只有不到一百人,根本照顾不了这么大的战场,总会有疏漏。
更何况如果没有其他战士为勇者们冲阵,他们很有可能会被陷进魔潮之中。就连两大圣徒从那魔潮中逃脱都身负重伤,这些勇者又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魔潮正在逼近,每多犹豫一秒,他们撤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穆赫德的心中忽然划过一个可怕的想法:或者说,干脆就不撤退了,在这里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呢?
但立刻,这个想法就被他甩出了自己的脑海。
匹夫之勇不可逞强,现在他们的败势是因为两大支柱重伤,只要两大支柱恢复过来,还是有一战之力。到时候即便最终魔王降临,也没有人能为两大支柱提供掩护,帮助他们保存实力杀到魔王面前。
如果现在和魔潮硬拼,反而会增加不必要的牺牲。即便最后争取来了时间,也会损失过多有生力量。
一个战士从出生到进入战场,最少也要花十几年的时间。在现在这个局势下,他们根本不可能等孩子们长大,只能依靠手头现有的人进行这场战争,死一个少一个。
但只要有生力量还在,土地总有办法能拿回来。
撤退,以部分士兵作为代价,保证大部队的完整性。现在他们的阵型已经处于劣势,等魔潮撞上第三防线的城墙,他们的阵型就会被冲散。到时候再撤退,就会被魔潮一路咬着屁股跑。
只有一部分战士提前撤退,才能在后面的防线中重整旗鼓,布置好新的炮兵阵地,一路边打边跑,有序撤退,尽可能地延缓魔潮蔓延的速度,拖到两大支柱醒来。
穆赫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精气神似乎又被消耗了部分。兰斯和坎德尼斯在那个黑暗空间里究竟经历了什么,里面难道有比魔神级魔物更强大的敌人吗?
穆赫德知道现在不是考虑这件事的时候,战场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亡,他们必须得到命令,而且是立刻。
可究竟又谁来执行断后任务,他们撤退路上又怎么组织阵型?尽管他们有备案,但也需要时间组织才行……
就在此时,一阵喧哗声从外面响起。穆赫德皱起眉头,思索着是谁在这个时候强闯指挥部。
“穆赫德!”
不速之客正是雷霆部落的大萨满,他们虽然在军队地位不低,但很少参与军事讨论,基本上都是听从指挥行事。而且他们说话的声音向来低沉,很难让人注意到。
像今天这样的大嗓门,还是穆赫德第一次听到。
穆赫德收敛脸上的表情,对着大萨满点了点头:“大萨满,有什么事。”
雷霆部落说话从来都不拐弯抹角,很少旁敲侧击,更何况现在的情况也不允许他们多说哪怕一句废话:“元帅,打还是撤。”
穆赫德眉头下意识地一皱,尽管他有心理准备,却还是被问了个措手不及。
在犹豫了两秒后,穆赫德艰难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撤。”
未曾想,大萨满并未表达异议:“明白,程序有定好吗,谁先撤,谁殿后。”
穆赫德摇了摇头:“还没有……”
忽然间,穆赫德心中产生了一个想法,大萨满在这个时间点来找他,又主动提出撤退程序的问题,莫非他有想法?
“雷霆部落可以断后。”大萨满只说出了这一句话,等待着穆赫德的回答,“雷霆部落的战士,撤走;萨满,留下。”
他们的交流向来如此直接,从不虚与委蛇。
“不够。”穆赫德摇了摇头,“魔潮凶猛,雷霆部落不擅长防守,需要有人帮助。”
“自然之灵已向战场告知,每个人都愿意殿后。”大萨满的嗓门即便是楼外都能听清楚,“元帅,请下命令。”
越过指挥部向战场传达信息,这本身是越权行为。放在以前,那是要重重责罚甚至判以死刑的。但现在,大萨满似乎已经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赴死,这点责罚根本就没有关系了。
穆赫德几乎要被气笑了,他瞪着大萨满,久久不言。
倒不是因为大萨满越权,而是担心大萨满这种行为会影响到前线作战人员的士气——元帅还没发话,底下的人就开始盘算撤退,这搁谁身上谁不怕?
可还是那个问题,前线战士需要一个最快的指令,但前线的各个兵种哪个是能放弃的?
门被推开,艾莉薇莎首席款款而入:“元帅,战斗修女可担当殿后之职。”
穆赫德皱起了眉,战斗修女与苦行僧是不适合殿后的,而且他们在未来的战斗中还会起决定性的作用。
他摇了摇头:“不可,你们有更重要的任务——艾莉薇莎首席,请你施展大圣言术,把前线的战士们带走。”
“铁卫军团会为我们殿后。”
“等所有人撤离第三防线后,我们击发先知留下的武器。”
长久的沉默后,穆赫德艰难地开口了:“给我接通埃阿斯。”
……
铁卫军团,作为破晓要塞的第三道半防线,在之前的战斗中立下了赫赫战功。正是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魔潮,为炮兵阵地争取缓冲地带。
但现在,除了他们,没有人适合做这项断后工作。
穆赫德沉默着,他从未感到战场上的命令是如此难以下达。
放弃铁卫军团,就意味着他们在将来的战争中就再也不能打阵地战,也意味着他要放弃这些战功赫赫的勇猛战士们。
他们保卫过魔导军团,包围过圣马林。他们曾在敌人的魔法阵列前稳步推进,为身后的战友抵挡伤害,也曾在魔潮面前以一挡百,用肉身作墙阻止污染。
可他们将来打不了阵地战了——魔潮像洪水,是不会朝着一面可以绕开的墙冲锋的。从功能性上看,铁卫军团在将来能发挥的作用很小,在此时让他们殿后是能把他们的价值发挥得最完美的时刻。
但穆赫德不甘心,他还有未完成的计划。在隐约察觉到先知已经回不来了之后,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只是在为最后的决战做准备。
即便是先知都未能战胜魔王,那他们即便把所有的家底都赌在最后一战都不过分。
人类有史以来的三次魔王战争中,都是伴随着魔王的战败而结束。当穆赫德意识到魔潮是真正意义上的无穷无尽,靠消耗根本打不赢之后,他把宝压到了最终一战上。
而最终一战,两名圣徒必须存活,勇者纵队也必须尽可能地保持完整。在那之前,哪怕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
风声在穆赫德的耳畔吹响,自然之灵用风把穆赫德的声音传到战场上。
穆赫德没有开口,这道指令实在太需要勇气。虽然战败已经是命中注定,但战场上现在还未出现败势。如果他下令撤退并命令他们的王牌军团断后,难保不对他们的士气造成致命打击,战士们也会对他心有怨言。
但这道命令终究得下,除了他,没有人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
“铁卫军团军团长埃阿斯。”
“是元帅吗!俺咳……俺在!”
“驻军要撤退了。”
“收到!”
“我命令你……战死于破晓要塞。”
……
风呜呜地吹着,如同战火中的哽咽。
……
“得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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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公正军按照计划,如潮水般有序退去。哪怕是在撤退中,他们的旗帜也未曾倒下。
但他们低着头,咬着牙,眼中满是痛苦与不甘。
他们走了,就意味着破晓要塞被攻破。这座由先知亲手建造的要塞,号称不可陷落的要塞,要在今天陷落。
他们明明还有很多准备,他们为魔物准备了陷坑陷阱,火油喷火枪,应激式防御法阵——但这些东西,都被魔潮拍碎了。
魔潮的蛮不讲理让他们的精心准备毁于一旦,他们不得不承认,是他们小看了魔潮。
他们不是没有资源——他们有很多弹药和战士。为了抵挡魔潮,斯卡伊共和国已经把超乎想象的巨额资源投入了军事方面。
但魔潮更大,魔物更多。他们就像一个家底贫弱的小店铺,即便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也无法对抗大家族的商业排挤。
他们落败的原因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
“你们都听到了吗?”战场的最前线,埃阿斯咧开嘴笑着,“元帅的命令。”
“愿为祖国赴死!”
勇者纵队已经撤退,特战营也已离开。勇者们需要恢复伤势,净化被魔能侵蚀的肉块;特战营的小伙子们也已经筋疲力尽,他们再不撤退就要力竭身亡。
战斗修女的圣言术转移了他们的位置,让他们用最快的速度从战场上脱身。
“你们如果不想在这等死的话,可以离开。”埃阿斯憨厚的声音在心灵锁链中传递,“提灯女士们,元帅并没有说你们也要留下。”
“你们不能离开我们,就像我们也不能离开你们。”妮莫轻声说着,目光坚定,脚步也未曾挪动分毫,“铁卫军团与痛苦祭祀是一体的,同生共死。”
也许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铁卫军团的战士们也放开了不少。妮莫的话语让他们纷纷吹起了口哨,哄堂大笑。
铁卫军团没有走,那些跟他们链接在一起的痛苦祭祀也没有走。
这并非违抗军令,而是若是离开了痛苦祭祀的痛苦平分,铁卫军团必将被敌人在一点集中攻破。
心灵锁链中,一个痛苦祭祀小声嘀咕了起来:“能跟这么多精壮的汉子死在一块儿,我倒觉得挺赚的……”
起哄的笑声顿时更响了,这些痛苦祭祀全部来自提灯女士团,而提灯女士团又大多由守夜女郎组成,因此说起话来较之良家相当奔放。
“我还没结婚呢!有没有痛苦祭祀跟我结婚啊!”
“玛莲娜!跟我生个孩子吧!”
若是在以前,这些痛苦祭祀们没准会借着教律的名义骂他们一顿,但现在,没有人在乎这个了。
“排队吧你!”
“哈哈哈哈哈哈——”
魔潮撞击在圣马林之墙上,魔潮侵蚀着它,发出嗤嗤的响声。魔潮已经涨到了将近一米多高,铁卫军团的压力正在不断提升。
妮莫看着这些坚实厚重的背影,战场上的焦虑与不安却缓缓褪去。只是在自己死去之前,她还有问题未得解释。
“埃阿斯,你是为什么要来当铁卫军的?”
“因为我总是打不中人啊,我小时候发烧落下的病根,手脚没法同时听使唤,教官说我手脚协调性差。”埃阿斯并没听懂妮莫的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以前学过用剑,用锤,但都打不中人。只有我拿盾牌的时候行,因为盾牌大。”
妮莫一时语塞,她想问的不是这个,但埃阿斯的回答……好像也没有问题。她顿了顿,她需要缓一缓从战士们身上分担来的痛苦。
埃阿斯没注意到妮莫的沉默,而是继续解释:“所以我当不了打人的那个,我只能当挨打的那个。但我挨打,也要当最能挨打的那个,我要替所有人把打都挨了,他们就能替我把打我的人干掉。”
——“卧焯团里打擂的时候你总是不出手,是因为这个?”有铁卫军团的战士嚎起来了,“我们都以为你懒得出手,因为我们连你的皮都打不破!”
埃阿斯嘿嘿地笑着,好像有些不好意思:“那是你们憨。”
感受着从全身各处涌出的痛苦折磨,她轻叹一声:“我是说……你找到你生存的意义了吗,你觉得这样的死亡,是你想要的吗?”
“第四大队撑住!”埃阿斯忽然大声喊了起来,“别松劲!”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巨大的触手依旧在拍击着圣马林之墙,圣马林之墙已经摇摇欲坠,濒临破碎的边缘。
传达完指令,埃阿斯才回答妮莫的问题:“谁想死啊,如果选一个,我最想老死——但这不是情况不允许吗?”
“我不知道我想怎么死,但当元帅命令我在这里战死的时候,我觉得这样可以。”
“我生于山野,人们抚养我,先生教育我。存在的意义这种文绉绉的说法,我从来都没想过。”
“因为养大我的人告诉我要把握好当下,先生告诉我要看准未来。没有人跟我说过活着还需要什么理由,需要什么借口。”
“如果有的话,那总要有人为了未来去牺牲的,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这样啊……”妮莫低声说着,“借口啊……”
埃阿斯的声音从心灵锁链中再度响起:“我不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但要我回答的话,这就是我的答案。可能答得不好,不知道你怎么想。”
“不,你答得很好了。”
芸芸众生在这天炉地炭中煎熬,真实与虚惘往往只是一线之差。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存在的意义本就不是应该去思考的东西,而是当你在命运的十字路口面临抉择时,选择了一条道路。
当你选下那一条道路的时候,那一刻的你,就是你存在的意义。
“谢谢你,埃阿斯。能与你们并肩作战,是我的荣幸。”
……
大萨满站在第三防线高大的城墙之下,身后是四百多名雷霆部落的萨满,其中大萨满有十七人,这是雷霆部落全部的萨满祭司了。
大萨满摇晃着细长的图腾柱,脚步轻快。
他在舞蹈,一种从未在战场上使用过的舞蹈。
他的动作轻快,脚步却沉重。每一脚踩在地上,不但应和着急促的鼓点,还会发出如雷鸣的震响。
仿佛千万人合唱的颤音在平原上响起,带着苍莽遥远的回响。当这声音响起之时,天地都为之静肃。
萨满们挥舞着手中的图腾柱,围成一个圆,那七名大萨满站在中间,组成了一个圆形的图案。
图腾柱顶端的绳索与风铃哗啦作响,应和着他们舞蹈的鼓点。吟颂声逐渐拔高,宏大如风在山谷间的残响。
起风了。
冰凉的风拂过秋日的土地,
他们自顾自地舞蹈着,如同末日前最后的狂欢,与前方还在死命硬撑的铁卫军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忽然间,火焰升腾了起来,把萨满们包围在中间。火圈没有向着外部蔓延,反而向着内部越缩越小。
大萨满高举手中的图腾柱,哪怕火焰灼身,也未曾挪动半步。他沉默着,一如还在雪山时那样安静。
火焰爬上他的脚踝,烧灼他的衣服,吞噬他的毛发。
他的皮肤在火焰中焦黑、开裂、脱落,却仿佛木头般一动不动,甚至没有作为一个人类应有的生理反应。
依靠着强大的意志力,大萨满用还未被灼穿的喉咙继续颂唱着古老的歌谣。
献祭之舞,这是古老的传说中,雷霆部落向风暴御座献上感谢的舞蹈。他们会把祭品摆放在仪式的正中间,用火焰将其焚化。
但这一次,祭品是他们,这片大地上最后的萨满。
“雷霆之灵啊,请倾听我的呼唤。”
“我们将献上此生最大的祭礼,请您倾耳细听。”
“……悠远之天,厚重之地,余等在此献上丰收的祭礼。”
“……长生之天,回归之地,余等在此感激新生的灵体。”
“……承载天空的云,请为我等起舞。”
“……请带我们穿过高山,越过草原。请领我们慰问稻田,唤醒河谷。”
“回归吧,回归混沌初辟的囹圄之所;请为我欢呼,请为我欣慰,我飞向那生我的天,我坠入那养我的地。”
天空凭空生出大片大片的乌云,遮天蔽日,与魔潮混杂在一起,甚至让人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乌云还是魔潮。
隐约间,雷浪翻滚。
隐约间,万千雷蛇从天而降,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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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如雨般密集的落雷,在狂风呼号中持续了三天三夜。即便是三天三夜之后,乌云也凝而不散,时不时地降下一阵雷雨。
雷雨如泪,洗涤着布满血迹与焦黑的大地。
……
从今以后,斯卡伊大陆再无破晓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