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四章 抵达黎明
猛禽小队,这支全部由精兵组成的侦查小队在解放战争中屡建奇功,敌军动向与重要设施地点的勘察任务更是完成得不计其数。即便抛去侦查能力不论,他们的作战能力也是完全可以进入特战营的。
猛禽小队的队长托马斯曾是先知的警卫,更是当年解放丹迪城时的七十二见证者之一。尽管时至今日七十二见证者已经分布于共和国体系的各个部门,甚至还有近半在战场上牺牲,但他们都具备如火的勇气与如铁的意志。
而火种骑士团,则是当年群聚于拜尔德参谋旗下的竞技骑士。他们在解放丹迪领的过程中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更在起义军成立后立刻并入起义军,成为独立编制,活跃于敌后地区。
在昨天的撤退里,这两支队伍主动提出断后,为他们掩护炮兵撤退出因大雨而泥泞的湿地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而现在,他们居然还有人活着。
塔伦斯刚刚提起一口气,就感到头晕目眩。尽管刚刚托马斯的高喊带给了他信心,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继续行动。在靠着肾上腺素强行振奋了几秒后,塔伦斯又一次陷入萎靡,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但好在火种骑士团的【太阳】已经冲到了塔伦斯身边,一条胳膊扛起已经濒临昏迷的塔伦斯,用已经卷刃的剑奋力劈砍着周围的魔物。
塔伦斯的身体本就撑不住了,又被太阳如此粗暴地扛起来,险些被颠得连隔夜饭都吐出来。在这颠簸之中,他的大脑很干脆地摆烂宕机,陷入昏迷之中。
“往南!往南!”太阳一边大喊着,一边纠结身旁的部队,“塔伦斯是殿后的!大部队肯定继续往南撤了!”
他手中的剑与其说是剑,倒不如说是弯曲的铁棍。剑刃已经卷出明显的弧度,缺口甚至密如梳子。可就是这样一把模样凄惨的大剑被他提在手中,却让周围的魔物不敢越雷池半步。
“好样的!”托马斯抹了一把脸,把泥污擦干净,“集结!找没找到通讯装置!”
花剑崔斯克大声回应:“没有!就他孤零零一个人!”
托马斯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啥!你大点声我听不见!”
“没找到!”花剑崔斯克扯着嗓子号了起来。
托马斯这回听清楚了:“保持防御阵型!不要浪费体力!”
这支由二十多名幸存者组成的队伍团结在一起,武器一致对外,用最节省体力的方式向南方移动。
也许是这两天他们在魔物之中杀出了威慑力,面对抱团的火种骑士团与猛禽小队,魔物居然不敢靠近,而是在他们身旁环绕,包围他们。
此情此景,托马斯已经习惯了。虽然他现在耳朵不大灵,可分析战场局势他还是懂的。他知道他们现在一定要抓紧时间撤退,不能让这些魔物看出他们心虚,要保持他们在魔物眼中的威慑力。
所以他们的撤退速度也不能太快,而是要保持一副冲杀的样子,让魔物以为他们是在进攻,实际上却是向南撤离。
大概是这群屠魔者余威犹存的缘故,整个撤退过程出人预料的顺利。魔物只是包围他们,观察他们。
汇合的队伍有条不紊地保持防御阵型向南部撤退,但每个人似乎都心绪不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盯着他们。
【吼……】
一声诡异的呢喃自托马斯的耳中响起,他猛地打了个激灵,一回头,就看到了北方魔物群中一个体型鹤立鸡群的黑影。
一头高大的魔物领主远远地跟在他们身后,却不发动攻击,只是远远地看着,如冷静观察猎物的狼王。
即便天色昏暗,他也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是追了他们一天,却从未发起攻击的魔物领主。这头魔物领主很奇怪,从头到脚都透露着诡异,总是让托马斯感到毛骨悚然,巴不得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又追上来了。”托马斯低声喝道,“加速撤退!”
众人应声,原本还紧密的防御阵型忽然加速动了起来,已经持续作战两天的身体居然还能奔跑。
黑紫色的血液从他们的伤口上滴落,沉没入黯淡的夜色中。
魔物依旧没有发动攻击,而是围观着他们,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
【……族群……】
那熟悉的低语声又一次在托马斯耳畔回响,绕耳不绝。
这个声音已经缠了他一天了,从最开始模糊不清怪里怪气的怪物嘶吼声,到后来逐渐清晰。最后,托马斯居然开始渐渐理解那嘶吼声的含义。
他不知道这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但很明显,这个声音的主人让他非常不舒服。现在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带着塔伦斯返回抵抗战线,其他事情的优先级都可以往后排。
托马斯的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想起了这两天他们的战果。
杀死的魔物不计其数,杀死的魔物领主更是达到了五头。就连他们身后跟着的那头魔物领主,都被他们震慑,不敢靠前。
如果他们真的能杀回去,他都不敢想象自己把这番战绩说出来后会产生多大的震动。
他们在黑夜中冲杀,黑夜成为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色。哪怕周围同样是黑漆漆的魔物,他们依旧能闻到魔物身上的臭味。
弹药打光了,就换冷兵器;冷兵器卷刃了,就用拳脚。他们在黑暗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向黎明。
那头高大的魔物领主一直远远地跟着他们,既不发动攻击,也不阻拦他们,却像护送一样一路跟随。
也许那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但托马斯根本不在乎。
猛禽小队与火种骑士团,他们的任务只有两个。
“突围!突围!”
“任务目标,清剿魔物!救助战友!”
……
他们在黑夜中厮杀,向着黎明的方向冲去。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杀了多少头魔物。但当他们远远地看到横亘甜水草原的冬隐河时,那头一直跟随在他们身后的魔物领主终于拦住了他们。
四肢着地的兽形魔物领主身高足有五米,俯视他们的时候如同一颗即将砸落的巨大山石。
托马斯昂着头,逆着漫天的繁星,血丝早已布满了他的双眼。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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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中,塔伦斯也不得安稳。诡异的呢喃一直伴随在他的耳畔,萦绕不散。他觉得自己已经醒来了,可眼睛却睁不开。只有那如同幻听的呢喃不停地吵嚷着,或是魔物蛊惑人心的法术。
【你们……崭新的……可能性……】
【族群……需要进化……需要答案。】
【你们……是答案。】
【答案,回归族群。】
……
塔伦斯在一片颠簸中苏醒,耳畔嗡嗡作响,夹杂着爆炸与雷霆的声音。而且他依旧头重脚轻,眩晕感十足。若非肚子里没东西,此时他恐怕已经吐出来了。
塔伦斯想说话,可喉咙火辣辣地疼,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塔伦斯,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塔伦斯在迷糊中扭头看去,原本还迷迷糊糊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看到的是一个已满是烂肉的肉洞,干涸的血肉如同风干的腊肉般凝固在伤口周围,露出里面被凝固的血液染黑的肋骨。
“塔伦斯,能动就先下来,扛了你一晚上,我都要累死了。”
听到这句话,塔伦斯立刻从太阳的身上下来,脚步虚浮地趔趄了两步才站住。
太阳扶住塔伦斯,转向前方:“看,那是什么?”
塔伦斯一脸茫然地看着脸色灰白、脸上满是泥泞与血迹的骑士,总觉得有点奇怪——太阳的脸色太苍白了,不过结合对方胸口上的大洞,估计是失血过多造成的。
塔伦斯听话地顺着太阳的目光看去,只看到草原之上,温柔的朝阳拂过草尖,笔直的光线斜着打下来,在清晨的雾气中刻下自己的痕迹。
他们身边是冬隐河,这条河只在秋天的时候出现,冬天的时候又消失。而一头高大的魔物领主尸体静静地躺在一边,身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抓咬痕迹,像是被人活生生啃死的一样。
显然,战士们的武器已经在战斗中损坏,最后是靠贴身肉搏干掉了那头魔物领主。
没有魔物了,他们在黎明时冲出魔潮。
……
“卧槽……”塔伦斯长舒了一口气,刚刚跌坐在地,就被一段震动震得屁股发麻。
他急忙向四周看去,看到右侧的远方,魔物正顶着魔导部队的超远程轰炸冲锋,却没有人一头魔物过来他们这边。
塔伦斯再次看向刚刚跟自己说话的战友,却呼吸一窒,整个人都呆住了。
战友?
军队的军医讲过,当人的大脑受到严重创伤之后,有可能产生幻觉。塔伦斯十分怀疑自己是不是睡懵了,或者干脆就是脑子挨打出现了幻觉。
他看到花剑崔斯克的手掌只剩下三个手指,鼻子和半个脑壳不翼而飞,大脑就这么露在外面,浑身上下的伤口数都数不清,浑身皮肤发青,就像死人一样。
他看到托马斯的脑袋只剩下一张脸,整个脑袋的后半边不翼而飞,只有额头和面部傲然挺立。
他看到正在河边洗手的熟悉背影,后背上有四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白花花的脊骨和肋骨露在外面,黑紫色的血液把它们染成紫色。
缺了半个脑袋的,或者干脆被开膛破肚内脏流光的,右手拿着自己左胳膊当武器的,鼻子以上被整齐削掉的……
如同群魔乱舞,在场的只有他一个正常人。
这景象他并不是没见过,甚至可以说是很熟悉。
有一种可以寄生在人体内的能量形态的魔物,它们不但可以寄生在活人体内,还可以寄生在死者体内。被它们寄生的死者会复活,哪怕内脏流光,受到致命伤也不会停止行动,只会如野兽般进攻人类的防线。
眼前这些战友的情况与被魔物寄生何其相似……不,这根本就是尸体被寄生了的表现。
一瞬间,塔伦斯明白了一切。
怪不得猛禽小队和火种骑士团能抵挡魔潮一天一夜后还活着,怪不得他们能带着自己这个拖油瓶硬生生跑出魔潮,怪不得他们没有食物体力也这么充足……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他们被寄生魔物寄生,已经是魔物。
塔伦斯呆呆地看着远方轰鸣的炮火与魔法,第一次觉得黎明如此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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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伦斯看着身边的战友们,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的伤口。
那一道道往外流淌着黑血的不是伤口,是他们作为共和国战士的荣光与勋章。哪怕他们已经不再是过去的他们,却依旧是共和国的战士。
他有口难言,他说不出口。
“你们……”塔伦斯觉得自己的舌头打了结,一字一句说出口是如此艰难。
他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说什么。自己应该点破他们已经死了的事实吗?又或者说自己应该拿起武器,送这些战友们回归宁静?
又或者说,其实是他脑子坏掉了,看到的都是幻觉,其实猛禽小队和火种骑士团的人都还活得好好的……
太阳乐呵呵地把塔伦斯拉起来:“塔伦斯,冷静点,你都傻了。魔潮没管我们,这倒是个好消息。我们休息一下,回飞马城。”
塔伦斯被噎住了,他几乎下意识地想要防御太阳的手,可左臂疼得要命,根本不听他的使唤。
手刚拍到塔伦斯的肩膀上,太阳就察觉到了塔伦斯的戒备,思考片刻便恍然大悟,不好意思起来:“哈哈哈忘了你胳膊伤了……”
这一巴掌也让塔伦斯清醒了过来,他十分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更明白这些战友们的状态。
可他现在能做什么呢?
他的喉舌滞涩,想了半天才开口:“你们回去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事吗?我是说……如果我们最终打赢了,魔潮消退了……”
“现在还不急着说这个。”花剑崔斯克哈哈一笑,用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掌拍打着塔伦斯的后背,“等回去了再说呗。”
塔伦斯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温和又轻松,左看看,右看看。
“畅想一下?”看着花剑那露出来的半个大脑,塔伦斯的笑容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花剑崔斯克砸吧砸吧嘴,似乎是认真考虑了一下,又好像是随口胡诌:“我……当教官吧,即便没有敌人了,但共和国依旧需要军人。拜尔德老师说过,骑士的传承是一种精神,人类永远需要骑士。”
塔伦斯点了点头,记在心中,看向刚刚拍了自己的太阳:“那你呢?”
被塔伦斯盯着的太阳心里有点发毛,他不知道塔伦斯为什么突然问这种奇奇怪怪的问题。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创业未半而中道插旗?
“回家陪老婆孩子吧。”太阳低下头,微笑着,眼角带着湿润的怀念,“这些年一直在外面打仗,孩子都没见过几面。现在他十多岁了,我却没有多少时间陪在他们身边……等战争结束了,我肯定多挤点时间陪陪他们。而且我也想好了,以后让孩子学魔纹学,当个魔纹工程师挺好的——怎么,你想参考参考?”
塔伦斯点点头,在心中记下,又转向托马斯:“托马斯,你呢?”
“我……”托马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并不存在的后脑勺,嘿嘿一笑,塔伦斯居然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几分猥琐,“我攒了挺多钱的,打算回去找个屁股大的姑娘结婚……”
“哈哈哈哈哈哈——”托马斯话音未落,周围的人便哄堂大笑。
“笑什么笑!”托马斯恼羞成怒,挨个推那些笑话他的人,但人数太多他推不完,“怎么了!谁不想找个屁股大的婆娘!”
“叫麦琪是不是?”被推的人起哄,“我都看见了!你把把盯着人家屁股看,人家都不好意思骂你!”
麦琪是战地医院的提灯女士,许多伤兵都受过她的照顾。据说她以前家境优渥,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小姐,但因为商业事故被卖为奴隶,在夜总会接受过很长时间的训练,险些就被高价拍卖。
但人民公正军攻下了那座城市,把所有被买卖的奴隶救了下来。在那之后,她就主动加入人民公正军,在战地医院负责伤员的医护工作,后来又加入了提灯女士团。
托马斯青灰的脸在此刻有些发紫:“你大爷的!闭嘴!”
“……喜欢盯她屁股的人多了去了,整个战地医院的都喜欢盯她屁股!”
“你大爷的找死是不是!”
哄堂大笑过后,托马斯一边碎碎念着什么大屁股好生养,又念着什么他眼光好之类的屁话,但大家都装作没听见。
因为黎明来临,光线比夜里好了不知多少倍,他们的视线清晰了不少。大家好像渐渐的都察觉到了些什么,他们用余光偷偷左右扫视,看着身旁熟悉的战友。
——毕竟托马斯的半个脑袋实在是太显眼了,他们即便是不想注意都得注意到。
一个只剩下右半边脑袋,大脑不翼而飞的小战士似乎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异样,而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腼腆地笑着,有些语无伦次:“……我有喜欢的姑娘的,但他家里不同意……后来我来参军了,她家就同意了。咱们打赢了之后我们就结婚,我把结婚用的钱都邮回去了。”
被开膛破肚,内脏流光的【鹰隼】也没注意到其他人在偷偷看别人,而是别扭地挠了挠屁股:“我……我没什么可做的。我爹妈全死了,我未婚妻本来要跟我结婚的,但我去年收到她的信,说她等不了我了……我……我回去也没有什么事可做了,可能就在军队里混到退役吧。”
鹰隼的声音越说越低,起初还夹杂着尴尬的笑容,以轻松的口吻诉说。可说着说着,这笑却变得复杂,渐渐与痛苦糅合在了一起。
“我知道我当兵她不好熬,我随时都有可能死在战场上,她不可能把自己的青春花在等我上……她等了我八年了,一个女孩子家家有多少个八年……她要是能找一个能照顾好她的人,就……就挺好的。”
他仅剩的半张嘴的嘴角慢慢坠下,目光也一点一点落到地上。慢慢的,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再渐渐蹲下。
忽然间,鹰隼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痛苦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不……我……我还是希望她能嫁给我……我知道我不该让她继续把青春熬在我身上,可我……我舍不得,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只想让她嫁给我……我不想让她嫁给别人……”
鹰隼的脸满是干涸的血迹,残缺的双手拼命地捶打着自己裸露在外的肋骨,敲得邦邦作响。
所有人都沉默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的情绪分外复杂。
终于,有人问道:“塔伦斯,你想干什么?”
塔伦斯一反常态地沉默,半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躲躲闪闪,不敢跟他们对视。
“你别骗我们说完了你自己不说啊。”旁边有人打趣,声音却有点发颤,“说说说,你想干啥?”
塔伦斯沉默着,可越是沉默,人们身旁的气氛就越是诡异。
恐慌顿时在猛禽小队中蔓延开来,清冷的早晨气氛变得分外诡异,草地上的露珠折射着朝阳的晖光,如泪珠般坠在叶片的尽头。
这种诡异的气氛随着塔伦斯的沉默愈演愈烈,看着痛哭的鹰隼,听着他邦邦地敲着自己的肋骨,看着他的手指头卡在肋骨缝里,看着他诧异地看着自己没有肉的胸膛。
鹰隼抬起头,看着身边拼在一起都凑不够十个人的二十个战友,用茫然而不知所措的语气问道:“我好像眼睛出问题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擦掉了彼此眼中的一层雾气,终于意识到了战友们好像都不大正常。
当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从未怀疑过。但当他们开始正视这个问题的时候,真相不容掩饰。
“猫头鹰,你的头就剩一半了,对吧?你自己摸摸?”
“队长,你后半边脑袋是飞了吧……我好像眼睛出问题了,挺久之前就想问了……”
“你说啥?昨天被手雷震了一下,耳背听不见,大点声!”
“你不是被震耳背了!你耳朵都没了!”
吵闹声在猛禽小队中熙熙攘攘,穿过草原。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第一次认识彼此。
是的,他们确实抵达了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