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九章 人神之战
而在城市的残骸之上熊熊燃烧的文明之火，更是将原本如铁桶一般的绝对秩序领域烧了个通透。
恐怕天外异物也没有想过，在绝对秩序下度过了千年安分守己的人类城市，居然还会在人类的呼唤下薪火重燃。
这一次，楚门感受到的抵抗力比在斯卡伊大陆时的还要强。而且这一次的抵抗不再是浮于表面的自然现象，而是发自规则层面的不认同与拒绝，稍有不留神，楚门就有可能被放逐出这个世界。
离得近了，楚门才发现原来那并不是树，之前看到的也不是树皮上的纹路，而是以无数法则链条拼接而成的符文。这些起起伏伏的符文仿佛河流般流动，奔腾不息，造成了树皮纹路的视觉错觉。
秩序场感受到了来自脚下的威胁，法则链条从树中飞出，取代了那些镜像法则，要把这旺盛的炉火束缚住。
莉莉丝不可能让它如愿，作为唯一一个掌握着【人类】权柄与【世界】权柄的人，她能够以近乎造物主的身份命令这些人类造物，也能反向解析并异化这些自然秩序。
“人类的权能之一，便是——改造！”
伴随着莉莉丝的律令，宛若一盆巨大火炉的废墟陡然变化。跳动的焰头如同触手，反而缠绕住了向它们袭来的法则链条。
这些火焰犹如熔炉，用自己的热量熔化锁链，甚至将它们的性质逐渐改变，转变为文明秩序的一员。
熔炼与锻造，就是人类挑战并改造大自然的手段。一时间，绝对秩序领域千疮百孔，反倒是文明领域占了上风。
不过楚门的心一直没有放下，他知道天外异物不会这么轻易地让他得手。
恍惚间，楚门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那声音宏大如钟，仿佛是在巨大的空腔中回响。
它不属于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最为纯粹的信息压缩包。而它并未加密，里面的信息可以很轻易地被解析。
【万法自然。】
它如是说道。
伴随着这一声念诵，刚刚还在不断侵蚀法则锁链居然停止了熔化，仿佛它天生如此，永世不变，不受任何外力影响。
所有的法则，自是这个样子——万法自然。
自然法则不容更改。
几乎在一瞬间，场上的局势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逆转。原本还在不断改造自然法则的文明之火仿佛变回了普通的火焰，反而是那些法则链条仿佛天神下凡，不惧火焰，将文明之火如实体般牢牢捆住。
与此同时，楚门感觉到自己的灵能正在以微小的幅度凝滞，不再如以前那么顺畅。周围的环境也产生了变化。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这些自千年前就如标本般被固定在空气里的水分子忠实地按照大自然的意愿表现出此刻的环境。
温度在下降，热量在被夺取。能量的转移是自然的法则，即便是人类也只能利用而非改变这条规律。
楚门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能量正在疯狂外溢，出了灵能是诞生自人类的能量而只是受到阻碍，他体内的热能、血液的动能甚至细胞间的强相互作用力都在消失。
人类终究是生活在自然界之中，任何一点自然界的变化，对人类而言都是致命的。
对生物生活的星球而言，也许只是一次不起眼的潮汐，也许只是一次惯例的火山喷发，又或者只是火山灰在天空中漂浮的时间久了一些。但对于人类而言，这就是近乎无解的灭顶之灾。
恍惚间，那个如洪钟的声音又一次在众人的灵魂中回荡。
【人类，终究只是自然的一部分。】
【源于何往，归向何方。】
四人如漏了气的气球，所有诞生自生物反应的能量如高温下遇到了一氧化碳的氧化铁，在时间轴上向着它们来时的方向退去。
回归，还原。绝对秩序场正在重整秩序，要将能量归位。而凡是从世界中摄取的能量，都会被世界归还。
法则层面的战斗就是见招拆招，任何一招无法拆解，就会败亡。
打更人目光如炬，尽管他刚刚还操纵灵能增幅器带着众人乘魔潮冲进绝对秩序场的核心区域，此时已经没什么力气加入战斗，但他还是在这个危急时刻提醒了楚门一个关键信息。
“五行流转，生生不息！”
作为三十三重天能量阶梯学的基础，这句话对于楚门而言可谓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诚然，大自然的法则无法更改，但人类作为人参博弈中的弱者，从来都不是制定规则的那一方。
人类最擅长利用规则。
被夺取的热量忽然产生了紊乱，在它的载体上不断地改变着自身的存在形式。热能、动能、重力势能——它不断地在各种状态中来回跳跃，在周围的载体中转移，最终又回到了楚门的身体里。
由人类观测并定义的五行，并非金木水火土这五种物质，而是能量的五种态势。
肃静之金，生长之木，流动之水，上升之火，沉降之土。在阴阳两分的影响下，【元炁】在这五种形态中循环转化，每一次转化都是一次新生，生生不息。
众人体内的能量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了一个宏大的循环体系，甚至带着周围秩序场内的能量一同循环。他们每失去一分能量，都会有另一种能量即时转化并补充进他们的身体。
人类对大自然的改造是宏观的，当然无法改变它的规则。
但人类擅长的是利用规则。
打更人的灵机一动让紧迫的局面得以缓解，楚门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反手一击的机会。
无形的相在他指尖流转，宛若一条条微型的河流。【锻造】作为文明的核心能力，只要有原料，就可以制造出任何理论上人类可以制造的东西。
“采集，认知，实验，重新认知，利用，改造，管理。”
“人类的历史，就是在认知世界，改造世界，最终管理世界。”
“这就是人类的至高之术。”
无形无质的相在此刻凝聚出形体，一座巍峨的洁白高塔自楚门脚下浮现。
它的表面如树枝般生长着无数探测器，通体由金属打造，无数接口与停机坪从塔身向外蔓延，宛若钢铁树冠。
虚幻的塔身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刷子上色，无数细小的方块凝结堆砌，组成了一座仿佛无限延伸的高塔。
——“概念锻造，真理之塔！”
这是三十三重天科技的最高结晶，束缚世界真理并加以管理的【真理之塔】……的复制体。
这座高塔自建立以来，便替代了神明对三十三重天进行管理，早就成为了三十三重天内一条众所周知并得到广泛认可的，独一无二的个体。
而这种独一无二，使【真理之塔】成为了一条人造真理。
若是在以前，楚门即便借助自己灵魂中的真理认知打造出这座高塔也毫无用处，因为它真正强大的地方在于对世界真理的管理能力——若没有世界真理的填充，它就只是一座悬浮于世界夹层间装满了高科技的金属建筑而已。
但楚门并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边有莉莉丝，掌握着斯卡伊大陆完整世界权柄的女神代理人。
楚门完全没有注意到看着那座高塔已经傻了的打更人和绣娘，而是大喊：“莉莉丝，帮我挡住一段时间！”
莉莉丝与楚门心有灵犀，她看得出楚门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这个不知有什么用的高塔。早在楚门话还没出口的时候，她就一飞冲天，正面迎上了向着文明领域压下的绝对秩序。
扭曲的世界法则本就是混乱的一种，世界法则间的碰撞产生了无与伦比的混乱，甚至有大量的魔能在这碰撞中诞生。
在人与神的碰撞中，那一道道法则漩涡卷起。两道或更多道描述同一种规律，内容与重要参数却截然的规则碰撞在一起，诞生出崭新的扭曲规则。可还没等这些扭曲的规则生效，又有新的规则与它搅在一起。
秩序在碰撞中扭曲，在扭曲中崩溃。
而崩溃的秩序里，诞生了魔潮。
一时间三方会战，整个战场乱成了一锅粥。不同信息层面的拉扯力遍布他们的交战区，将组成灵魂、物质与规则的相撕扯开来。
法则乱流仿佛是一只看不见的橡皮擦，正在这片空间中来回擦拭。凡是被它触碰到的东西都会凭空消失，在无踪影。
但这并不是真的凭空消失，而是法则漩涡在极度的混乱之下变成了相的混乱漩涡，将周围的一切都撕扯成相的碎片。
在这信息流的撕扯力面前，尽管众人的身体并没有因为直接触碰到乱相漩涡而崩溃，但他们的灵魂却在这信息的漩涡中被吸引，与肉体逐渐错位。
灵魂与肉身并非完全一体，只是灵魂寄宿于肉体。当外部出现更大的拉扯力时，灵魂就会脱离肉体。一旦他们的灵魂被乱相漩涡吸入，就会像掉进粉碎机的生活垃圾一样被碾成最原初的相，再也无法复原。
莉莉丝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现象，但她此时却腾不出手。这棵完全由秩序法则组成的树犹如这个世界本身，无论是法则的质还是量都远胜斯卡伊世界的权柄。如果她分神对抗乱相漩涡，文明领域就必然会被绝对秩序压成薄片。
打更人此时脱力，楚门在搓大招，只有莉莉丝一人独身抵挡绝对秩序场的侵蚀。就在此时，绣娘出手了。
她之前没有出手，只是在等待一个需要她的时机。
“像穿针引线……”
灵能线仿佛出水的灵蛇，精巧地绕过乱相漩涡，将众人几乎要离体的灵魂绑回了各自的身体。与此同时，一条条丝线穿梭在破碎的秩序场中，宛若织女的细针，蜿蜒着串起破碎的领域。
“串连，然后修补。”
她的手犹如在空中飞舞的游龙，操纵着看不见的细针，飞速编织着
“以律为皮，以法为骨……”
经由这些丝线的穿插，濒临崩溃的文明领域如同拥有了骨头，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做藕断丝连。
“灵魂牵引，秩序缝合！”
破碎的文明领域被一根根线连接了起来，坚韧若埋了麻布的墙皮，一块块领域碎片反倒组成了鳞甲一样的结构。
那些线并非简单的灵能线，而是绣娘以自己的灵能线作为牵引，把断裂的法则链条串联起来制成。在这个层次的战斗中，只有以法则链条为骨的鳞甲，才能顶得住这如整个世界般的重压。
莉莉丝来不及叫好，绝对秩序领域的压力便又一次加重。
楚门的身后，那座不知有多高的金属高塔还在生长中，仿佛永无尽头。
————————————————
“撤退吧……”
兰斯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他知道，狮头岭已经到极限了。
狮头岭原本是由两座高耸山峰夹出的峡谷，两侧是隔断整座大陆的横断山脉。但此时，这两座山脉已经消失无影，原本是丹迪领要隘的峡谷变成了坦途。
尽管此地距离神许之城已经很近，身边又有勇者纵队的帮助，他们所能动用的作战力量已经快要饱和，却依旧挡不住魔潮中的魔王。
那股扭曲的力量就连坎德尼斯的锁定都可以扭曲，魔王的魔能又仿佛无限般源源不断，攻击力更是高得吓人。
无论什么样的攻击都会被扭曲掉，反而是每一发扭曲降临到狮头岭的防线上，都会如热刀切黄油般轻而易举地把防线撕碎。
扭曲，这个攻防一体的能力让兰斯与坎德尼斯束手无策。
此时此刻，除了撤退，似乎已经毫无办法。他们已经尽可能地逼出了魔王的作战手段，但魔王也同样以它不可阻挡的推进势头逼出了他们一张又一张底牌。
坎德尼斯大口地喘息着，这几个月，他也从最初的信心满满到现在的杯弓蛇影。
魔王的强大是不讲道理的，他们至今都没发现针对那种扭曲之力的办法。目前唯一能与那扭曲之力对抗的，似乎就只有坎德尼斯的觉醒天赋【锁定】。
当坎德尼斯锁定魔王的时候，魔王扭曲掉【锁定】所花费的时间明显比扭曲其它东西更长。但这并不能成为他们致胜的关键，因为【锁定】本身并不能造成任何杀伤。
“撤退吧。”坎德尼斯艰难地说道，“狮头岭……已经没了。”
夕阳西下，巍峨的雄关只剩下一道道坑坑洼洼。原本高高挺立在两侧如同卫士的山脉，更是像被撕开的纸张一样残破不堪。
峡谷成了平原，山脉成了丘陵。
狮头岭，在魔王绝对的破坏力之下，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