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六章 人类的第一个位格
打更人的并没有放弃，他在以自己的方式寻找破局之法。
正面与整个世界为敌成功率太低，而且一旦失败就没有回头路。假如楚门的孤注一掷失败了，斯卡伊该怎么办？
最好的办法依旧是向三十三重天摇人，只不过之前是绝对秩序领域阻止了信息的内外流动，他们呼叫不到总部。可现在不一样了，绝对秩序与文明秩序的对撞剧烈到撕裂了世界壁障，刚刚倒灌而入的以太液就是最好的证据！
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可行性的办法浮现在打更人的脑海里。
“绣娘，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打更人撑着法杖站了起来，“借我点灵能。”
绣娘看着打更人的背影，摸不准他要做什么，但还是勉强挤出自己也所剩无几的灵能，净化过其中的执念后传递给了打更人：“省着点用。”
打更人感受着枯竭的灵脉再次充盈的感觉，估算了一下行进路线，发现现在的他想要穿过那片混乱法则地带还是有些困难……
这一路上，他要小心时空曲率引发的类黑洞效应，要当心混乱的重力方向，更要小心物性物质的异端物理法则区域，这里面到任何一种地带都有把虚弱的他直接碾成粉末的可能性。
更别提他还要留着一部分灵能建立与三十三重天的链接，还要保护自己再混乱之海中不被以太液同化，毕竟混乱之海的危险程度可不比眼前的法则混乱区低多少。
冷不丁的，绣娘忽然问道：“你出去了怎么建立连接？”
打更人愣了一下，脸顿时僵住。
且不论他想干什么已经被绣娘看出来了，光是绣娘的这个问题他就没法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在没有信号的地方建立连接，只能先到混乱之海中去，再想办法。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可以制造【关联】，在混乱之海里，也许能起作用。”绣娘叹了口气，看得出她很头疼，“如果我们能和中继站建立联系，就能跟总部建立联系……”
格利翁的目光渐尖冷峻，他明白绣娘说出这话意味着什么。
混乱之海并不比这里安全多少，他原本只打算自己去的，可如果绣娘要一起去，他反而有些犹豫。
他这一去可就很可能回不来了，如果绣娘也一起跟着……两个人的风险反而比一个人大。
“你确定？”打更人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绣娘翻了个白眼：“所以你快死了的时候我好给你收尸。”
“好。”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打更人也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立刻建立与莉莉丝的灵能通讯，“莉莉丝，能把我和绣娘送出原初世界吗？顺着那个大洞。”
莉莉丝正在专心致志地与绝对秩序对阵，从未想到打更人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联络自己……还让自己把他们送出去？
“现在我们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但如果我们离开原初世界，进入混乱之海，就也许就能与三十三重天重新建立联系，呼叫增援。”
救世任务，苍生为重。事已至此，所有人都有困难，都需要克服。
莉莉丝自然知道进入混乱之海意味着什么，那并不意味着逃生，而是从一个危险的地方到另一个危险的地方。
这不说逃跑，而是主动往另一个火坑里跳。
“你们可能会死，在那里我没法给你们提供保护。”
“明白。”打更人拉着绣娘的手，低声说道，“别松手啊。”
绣娘微微一笑：“那你拉紧了。”
另一边，莉莉丝已经制造出一枚坚固的法则气泡，将他们死死笼罩住。这道法则气泡模仿世界壁障而来，即便是在混乱之海中也能存在一段时间。可它毕竟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时间久了依旧会被以太液同化。
“走！”
法则气泡如同一道流星，向着那道中战斗中被撕裂的世界壁障飞去。
一路上，扭曲的时空曲率如水泵般抽吸着附近的信息流，险些把他们带偏航道。但在这个时候，莉莉丝却忽然一抬手，大量的秩序之力如炮击般轰向他们的位置，硬生生炸出一片空置域，抵消了时空曲率对他们的影响。
哪怕有神明死胎但阻拦，但世界壁障的缺口位于交战区的正中，在莉莉丝不要命的阻拦之下，打更人与绣娘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初世界，被投向无垠的混乱之海。
那是无穷混乱的源头，也是万千可能性的诞生之地。那里可能有危险，也可能有机遇。但无穷数的可能性之中，却只有寥寥无几的可能性能让他们活下去。
虽然这一炮让他们成功脱离了险境，但剧烈的法则震荡还是让法则气泡一阵摇晃，险些让他们以为法则气泡要破碎。
“你还记得我们毕业的时候吗？”坐在法则气泡里的绣娘看着不断向身后掠去的光，忽然问道。
“毕业？”打更人背靠着气泡壁，目光却看向不断逼近的世界壁障缺口，“记得，那天你穿了条绿色的裙子，拍毕业照的时候后面就是爬山虎墙，如果不是发色，你都要隐身了。”
“对啊……你那个时候会想到后来我们会面对这个层次的敌人吗？”
“呵呵，我想象中面对的敌人都是多元宇宙主宰，无穷镜像面壁者，七维生物文明群落……这种层次的敌人，都是当炮灰使的……”
绣娘惊悚地看着打更人：“在你的想象里我们的未来到底有多可怕啊！”
打更人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咳咳……男人的想象力是没有边际的，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绣娘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转头看向不断逼近的天缺：“肉身跳混乱之海，我们要是能活着回去，够吹几天牛皮的？”
除了腿，打更人全身都很冷静：“要是能活着回去，我吹一辈子。”
绣娘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些许畏惧和犹豫：“你觉得……能行吗……”
“行不行都得跳啊，”打更人顿时绷不住了，哭丧着脸，“那还能怎么办？星曦级的来了也打不过这东西的……”
绣娘沉默了半晌：“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现在已经是星曦级了？”
“所以我才这么说啊……”打更人盘腿坐下，揉着发抖的腿，目光却没有离开逐渐靠近的天缺。
混乱之海是什么东西？迄今为止，三十三重天都没有发现任何一种可以在混乱之海中长存的【物质】。
他们的传送是一种基于灵能对于信息表达的信息传输，世界间的信号站也只能建立在混乱之海未曾踏足的无垠空相里。
天缺外是美丽的星辰，时明时暗。但打更人知道，那不是星星，而是一个个爆炸或熄灭的世界。
无垠空相是很大的，大到以世界为单位的灭绝无足轻重。
无垠空相也是很小的，小到他们连个落脚之处都要拼尽全力地去找。
“爱莎，你为什么要来当救世主？”
绣娘出乎预料地沉默了，半天后才扭扭捏捏地回答：“忘了，你呢？”
打更人站起身，双手撑在法则气泡壁上：“我是为了那一句话来的。”
绣娘惊奇地抬起头：“那一句？”
“你还记得我们毕业的宣誓吗？其实那也是征兵时的宣传词。”打更人笑笑，眼中却浮现出怀念，“【我们是对抗绝望的抗争者，是终将埋葬于无光之尘的被遗忘者。未来由我们开辟，历史由我们见证】，太浪漫了。”
绣娘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打更人，因为这回答太蠢，以至于半晌说不出话。
打更人尴尬地小声补充了一句：“男人的浪漫，你不懂的。”
远方的星芒又一次闪烁，在无穷的黑暗中一闪而逝。
“你知道吗？我们现在在混沌未开的终极之初里，每一道光辉都是一个世界破灭时爆发的信息流。那些信息流里有世界的历史，有人类的文化，有无数星辰诞生与爆炸的瞬间。它们穿过空荡荡的以太，跋涉过万千世界，经过以亿计的时光来到我们的视网膜里。如果说这里是一座歌剧院，我们沐浴着的不是星光，而是无数世界亿万年历史的最后绝唱。”
打更人单膝跪下，向绣娘伸出一只手：“爱莎，在这无穷世界的见证下，你可愿与我缔结神圣的契约。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在他的掌心，一枚由灵能凝聚而成的指环散发着如星辰般的光辉，无数细密的光点点缀其上，仿佛将无垠空相摘下一块，打造成了这枚指环。
爱莎的嘴唇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原因脸色微红，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枚如星辰般璀璨的戒指上。
在此刻，那些破灭的世界所绽放的最后光华成为了她的幕布。
绣娘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向打更人伸去。
……
然后狠狠地抽了他的脑袋一巴掌。
“你这个白痴！我的灵能不是给你这么浪费的啊！你把灵能还我！我要搜索信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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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打更人和绣娘是逃跑，莉莉丝反而希望他们别回来了。
即便他们呼叫到了援军，援军又要花多长时间赶到？等援军到了，估计她和楚门已经都凉了。
世界静悄悄的，法则混乱区中，就连【声音】的概念都被冲突的法则抹去，只有文明领域内还保存着【声音】的概念。
在这不知何时终止的冲突里，莉莉丝低声说着：“楚门，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楚门没有回答。
“你们大可以不必来的，斯卡伊本就与你们没有关系。”莉莉丝的声音如涓涓细流，现在这里没有别人了，她有些心里话才能对楚门说出来，“为什么你们要来救我们，哪怕搭上你们自己呢？”
楚门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映照在她身上的光芒愈发深刻。
“楚门，你还在吗？”
“我在。”
楚门的声音带给了莉莉丝些许安心，她低下头，轻声笑着：“你在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啊……如果你不声不响的，我会很害怕。”
大量的相在汇集，借由楚门之手，向着一个从未出现过的模样升华。
“楚门，你们为什么不逃走呢？你的领域可以与绝对秩序抗衡，为什么不逃出这个世界，回到你们的家乡去？”
听到莉莉丝的问题，楚门终于不再沉默。
“因为英特纳雄耐尔——有的人听到可能会觉得很尴尬，很做作，很刻意。但如果我不把它说出来，这世间就不会再有人称颂它的名字。”
“我知道，在一个没有私心就意味着包藏祸心的时代，不掺杂私心的行动总是会惹来质疑。但就像斯卡伊大陆上许多为了民族解放而牺牲的勇士们，人类永远都需要愿意付出牺牲的傻子。”
“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合理，因为它违背了生物的本能。更会把一些人的遮羞布狠狠撕碎，让他们恼羞成怒，宣称它只是为了谋取利益的作秀。更有人已经把它当作获取利益的标签，进一步加深了人们对于它的误解。”
“但事实不该是这样的，它是一种高尚的情怀，是不应被利益绑架的辉光，是人类不同于野兽的重要转折点。”
“莉莉丝，我为什么而来？这个问题不该问我，而该问你们。”
“你们需要我，所以我来了。”
楚门并未回答任何莉莉丝问题以外的东西，可莉莉丝却流下泪来。她向来是善于洞察人心的，但此刻她却不敢去猜测楚门的心思。
究竟什么是楚门？
也许如他自述，是trueman的谐音，指真正的人。又或者说，【真正的人】，其实是一个人类应该具备的姿态。
救世主，这个听起来光芒万丈的名字，它的建立也许并不完全是基于无私，但又很多无私的人加入了它。
它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思想。就像斯卡伊大陆上蔓延的辉火，遇风而生，遇水而长。
楚门的手从莉莉丝的身后伸出，已经虚幻得如同果冻的双手覆盖住莉莉丝的手掌，如同呵护一株火苗般把她呵护在掌心。
那双手静静地燃烧着，跳动的苍白火苗犹如星夜里的月光，皎洁却冰凉。
“莉莉丝，拿起它。”
“这是属于人类的位格，是无需神魔承认的地位。当它降临世间，整个无垠空相中所有的文明都要向它庆贺。”
这是一场有史以来最疯狂的豪赌，最一掷千金的典礼。
如同在印证楚门的话，世界之外的无垠空相里，数不尽的世界绽放出璀璨的辉光，将半跪在地上的格利翁与爱莎照亮。
一个个熄灭的世界泡被点亮，所有尚存的、幸存的、灭亡的人类文明，同一时间向他发出祝贺。
一个斯卡伊是不够的，但整个混乱之海中，秩序之树中所有的人类文明都愿意承认这个位格呢？
无垠空相的漫长历史中，是否也曾有过文明做出相似的事？他们也许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也许失败者的骸骨能够填满无垠空相的每一个空隙。
但此刻，所有消亡的，未消亡的文明，都愿意再一次挑战二元神明的绝对权威，用他们短暂的生命向无垠空相宣告他们的意志。
人类，当为第三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