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八章 凡人的史诗
炽热而刺眼，不带半分怜悯。这些被圣人具现化出来的武器发射的不是炮弹与粒子流，而是纯粹的秩序法则。
与绝对秩序截然不同的文明法则。
人类创造了多少概念？不计其数，因为人类认知中的世界，就是由人类认知中的法则确定的。
世界的本质是信息流，而人类感知外界的器官将这些信息流归纳，以五感的形式呈现在人的灵魂里。因此，人类从认识世界开始，认识的就不是原本的世界，而是被自己的大脑处理过后的信息流。
人类的灵魂通过自己的理解构筑了一个世界，并以视觉、听觉等等感官对其进行描述。
在此之上建立起的世界观，本质上并不是对【世界】本身的认识，而是对人类眼中的世界的认知。
人类已经能够完整地认知后者，却走上了错误的道路，拼命地想要认知前者的真相。殊不知，那是人类穷极一生也不可能达到的目标。
诚然，在未成熟前跟随其他人的脚步并无不妥，甚至是更优秀的选择。但追逐别人的背影永远只是在追逐，只有走上自己道路的那一刻，才叫做新生。
而这些脱胎于人类文明秩序的认知，在此刻终于构筑成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它不再是因秩序之树与混乱之海交战所诞生的【囊肿】，而是由人类的自我与社群认知而创造的家园。
无论是任何民族、国家、族群，想要站起来，都必须先完成一件事——拥有自己的规则。
斯卡伊人民懂得了这个道理，所以才会掀翻强者的棋盘。生活在强者的规则之下，永远只能当强者的狗。年份好的时候能分得些冷却的残羹剩惨，年份不好的时候，就会成为餐桌上充饥的肉食。
绝对秩序面前，原本羸弱的文明领域以惊人的速度疯狂生长，如同硫氰化汞受热分解而产生的法老之蛇，硬生生挤开了绝对秩序的领域。
参天巨树忽然裂开了一道布满血丝的眼，组成了它树皮的法则锁链如纸张般向着那只眼皱缩。
绝对的法则在此凝聚，构筑。那些法则锁链如入水的砂糖，飞速融化，化作新生之物的骨架与血肉。
巨大的信息流按照法则的运转渐渐呈现出它的样貌，一个崭新的世界诞生在这些法则链条的构筑之中。
这是一个完整的，崭新的世界，像斯卡伊大陆这种更倾向于世界泡的半吊子根本不能比。它天生具备与秩序之树的亲缘认可，除了没有伴生的神明、魔王与万象基点，它就是一个真正的世界。
而现在，这刚刚凝聚成形的世界绽放出无法压制的信息流，物质与能量正在法则链条的作用下成型，它内部的时间流速飞快，一秒就足以度过数万年的时光。
但它无法诞生生命，因为它只是秩序侧神明制造的模型，里面缺乏诞生生命最关键的另一半——混乱。
混乱是随机，是可能性诞生的基础。而在绝对秩序之中，所有事物的发展轨迹都是被定死的，只能诞生出秩序造物这种机械的死物。
文明，是【秩序】永远也无法创造出来的东西，因为【秩序】本身并没有创造力，只有制造力。
可神明死胎并不想让这个新生的世界诞生生命，它只需要一个东西——在这个世界的创世纪完成之时，秩序之树所赐下的位格。
没有混乱侧的干扰，这是一具完美的神明胚胎。
大道无形，因为大道存乎方方寸寸。
尽管原初世界已经脱离了秩序之树，但万象基点与神明胚胎依旧能够得到秩序之树的承认。当新生的世界成型的瞬间，秩序之树便感应到，并远隔数个象限之远将世界之树从神的位格赐下。
足以填满一个世界的信息流从秩序之树的枝条延伸出去，向深空投射。
超远端位格同步投影，这是只有二元神明才能做到的事情。
恐怖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了原初世界，让原本就因为平衡失调而濒临毁灭的原初世界更加摇摇欲坠。
但神明死胎并不是为了让世界存续，它存在的目的是延续绝对秩序的蔓延。
刚刚诞生的世界带着它的位格，以极其惨烈的姿态燃烧起来。蕴藏其中的信息化作能冲刷一切的洪流，向着圣人冲去。
它刚刚经历创世纪，便要进行世界末日，将它所有的信息流释放出去。
世间万物都有信息组成，即便二元神明亦是如此，圣人亦是如此。
大量的无序信息流会冲乱组成这些个体的结构，让他们还原为源初的相。
凡人的坚船利炮发出震耳欲聋的炮鸣，两道体量完全不对等的信息流撞击在一起所绽放出的璀璨辉光，将原初世界彻底撕裂成两半。
原初世界被分解了，大量的以太液涌入了原初世界的裂缝，试图将这已死的世界分解。
而在这空荡荡的世界里，在大量信息流的冲刷下，物质与能量已经消失无形，空无一物。
刚刚诞生的圣人位格还未得到来自亿万文明的信息补充，充其量也只是得到了斯卡伊世界与周边世界的认可而已，断不可能承受得住燃烧一整个世界所释放出的信息流。
但无垠空相中有一种东西。
它自第一次仰望星空为始，向无穷的星辰大海为终。在毁灭中重建，在破败中新生。它的每一次破灭，都是重归前的寂静。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与世界同生的神明，这是并非诞生于你的，人类的獠牙。”
“文明永不消亡，文明终会苏醒！”
“崛起吧！”
“于毁灭中，文明得以新生！”
一道隐藏在无垠空相中的裂缝猛然扩张，犹如爆炸的固体，瞬间将自己的体积撑大了百万倍。
熟悉的坚船利炮，依旧不变的圣人，仿佛他从未死去。
而此时，斯卡伊原初世界被撕裂成了两半，刚刚将世界燃烧以攻击圣人的神明死胎已经失去了它的力量源泉。
……
凡人，往往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简称。因为人类本就是脆弱的，在天地之间与一介蜉蝣无异。
他们充满好奇且行动力强悍，身上同时存在着秩序与混乱二者的特征，却又不是任何一方的造物。也许，诞生于夹缝之中的种族，从一开始就要挣扎求生。
若将一个世界五十亿年的历史浓缩在二十四小时里，那凡人诞生在最后一分钟。
在最后一分钟的第一秒，他们抬起头，第一次见到星空，痴迷于那美丽的星星。自那以后，凡人的足迹遍布脚下的大地。
他们没有翅膀，却妄想翱翔；没有鱼鳃，却企图深潜；他们追逐龙卷拍摄照片，深入峡谷录制声音，每一天都在更加了解他们诞生的世界。
而在这世界的最后一分钟里，文明这支花费了一分钟的时间，潜入数千米深的深海，飞上高空摘下了他们看到的第一颗星星。
即便身处果壳之中，人类依旧是这无限宇宙之王。
“直视我！”
圣人向前踏步，手上提着一把细长的洁白长剑。
【弑神】，这把为斩杀神明而锻造的武器，要于此地，此时，开刃。
“古有无相，而生太相。冥昭瞢闇，太初既分。”
“阴阳参合，何本何化？无相本空，规矩何生？”
“二元相争，祸殃池鱼。蚍蜉撼树，今日是也！”
“自此，当以纬地经天，弑天伐神！”
“吾有一剑，弑神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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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许之城……不，半座神许之城中。
剑之圣徒与魔王的对拼所引发的能量冲击强度，超出了神许之城防御系统所能承载的上限。尽管他们已经越打越远，但城墙已破，魔物们势如破竹地涌进了这座不落之城。
此刻，人类仅存的战士们还在与魔物巷战。他们聚集在黑骑士广场上，在黑骑士的注视下与魔物进行中生死存亡的搏杀。
而另一边，觉醒了第三天赋的【希望】的兰斯却在这种绝望的局势下越战越勇，这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居然让他与原本力量悬殊的魔王打了个平手，甚至海隐隐有了压制之势。
兰斯不知道这股力量究竟有什么代价，但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
此时的他已经不止是一个肩负责任的勇者，更是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的父亲，也是一名妻子的丈夫。
三份责任在他的肩膀上，却没有把他压垮，而是让他愈发英勇无畏。
信息流从隐隐笼罩人类抵抗区的文明领域被不断抽取，向着兰斯的身躯灌输而去。此时的人类已经别无所依，除了他们自己的文明，再也没有援手能伸到他们面前。
所有勇者的觉醒天赋，都来自人类所创造的真理。而兰斯的【希望】则越是在绝望的处境，越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而这力量，由【文明】提供借贷。
“你！杀不死我！”
这已经是兰斯不知第多少次用模糊的神智发出这声怒吼了。
来自【文明】的信息流灌输让他的神智逐渐模糊，那些沉淀于文明逻辑底层的信息化作他力量的同时，也粗暴地冲刷着他的灵魂。
他的身躯相较于以前，凭空长高了两米，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巨人。灵能融合在他的肉体之中，化作肉体，化作血液，让他的身躯不停地增长。
一米，五米，十米，他的身躯犹如顶天立地的柱子，无止境地向上生长。
兰斯的灵魂已经真真正正地与他的肉身灵肉合一，抵达了楚门未曾对他讲解过的终点。
【灵魂真形·法天象地】
“我要！轰碾你啊！”
文明，这一诞生于夹缝之中的存在，把最后的挽歌在兰斯的身上凝聚。化身顶天巨人的他，此时拥有着比魔王还要庞大的身躯。
他的手臂上缠绕着天空，双脚与大地融为一体。乌云在他的鼻孔中进进出出，呼吸之间便是狂风。就连雷霆都化作他的目光，雷声化作他的怒吼。
他仿佛听到了歌声，听到了人们的祈祷。在这一刻，他与斯卡伊世界的人类文明融为一体。
众生之念铸我心，众生之力渡我魂。
他仿佛心有所感，一句话涌上他的喉头，激动难耐，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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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之门隔断了斯卡伊与原初世界的交流，但此时此刻，战场的两端，面对神明的圣人与面对魔王的勇者，发出了同样的怒吼。
“神明/魔王，跪倒在我脚下，倾听这凡人的史诗吧！”
“人类的历史啊！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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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归尘，土归土。”
不是世界末日的末日降临了。
原本就断成两截的原初世界在弑神剑的劈斩之下犹如一只蝉翼，支离破碎。物质与神明化作相，在无垠空相中漂流。
世界仍在，神明却已成碎片。
神明的碎片在圣人手中收拢，仿佛一堆被揉碎的甲壳，颗粒难分。一张张碎片从聚拢在一起、信息高度凝缩的废墟中升起，落入了圣人的手中。
熔炼，尔后锻造，就是文明的足迹。
仿佛有一把看不见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那堆残骸之上。法则在重锤下溶解，还原，向着它们源初的形态回归。
斯卡伊的悲剧来自于那颗漂流至此的万象基点，只要它还留在这里，哪怕已经成了碎片，依旧会影响这一片区域的秩序与混乱的平衡。
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但世界已满目疮痍。虽然斯卡伊从法则层面来讲依旧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但它终究只有一个大陆大小，并不是一个在物质层面上完整的世界。
物质的丰富程度决定了一个文明的发展上限，就像没有稀土元素的文明无法创造出芯片。
而现在，圣人要把该属于斯卡伊人的东西，还给他们。
神明的残骸在圣人的手中被反复锤炼，重新凝缩，将原本混杂在一起的法则拆解。
他要把不属于斯卡伊的法则摘出去。
属于斯卡伊世界的法则回归于斯卡伊的万象基点，属于斯卡伊的神明位格回归于世界的管辖。而一切灾祸的源头，在无垠空相中漂流撞击到斯卡伊世界的那枚万象基点被重新凝聚，成为第三个造物。
在刚才的战斗里，受圣人保护的莉莉丝站在他身前，眼神复杂。
她看着那双眼，却觉得陌生。
“楚门？”
……
圣人专心锻造，毫无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