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沉的海面，硝烟火光弥漫。
李衍潜入深海已数个时辰，海面上的战斗也愈发激烈。
「放！」
蒯大有声音嘶哑，在火炮轰鸣中却格外清晰。
他立于船楼高处，布满油污的手猛地挥下。船舷两侧，「爆裂火鸦」立刻被弩机弹射而出。
这些火鸦结合了古代机关秘术，沙里飞的《霹雳雷火经》，还有新式火药，已在多次实战中证明了威力。
火鸦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如流星划过阴云笼罩的海空。飞行轨迹并非直来直去，而是带诡异弧度，随风晃动，巧妙避开射来的箭矢和火铳弹丸。
「风伯助我，巽位生罡！」
船楼甲板中央，王道玄早已设下简易法坛。
他须发戟张，脚踏禹步，手中桃木剑直指苍穹，口中道诀念诵不停。随着他的敕令，一股罡风凭空而生，席卷向上。
「呼——！」
火鸦的速度骤然倍增，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在王道玄罡风助推下，它们的射程再次提升。
海盗们的策略，是仗着船小灵活，在外围如狼群游弋，避开镇海号强大火炮，再迂回包抄丶以火油箭滋扰。
而爆裂火鸦，却超越了火炮距离，精准地落在几艘倭寇快船和南洋邪道操控的改装蜈蚣船上。
轰！轰隆隆！
爆炸声远比寻常火炮沉闷，但威力却着实骇人。
随着爆炸，炽热火光散开，瞬间撕碎了脆弱船体。翻涌的火焰交织，海盗们顿时惨叫着跌落海中。
「干得漂亮！王道长！蒯师傅！」
太子府侍卫队长兴奋怒吼，随即指挥着船上的佛郎机炮和弓箭手集中火力，痛打那些失去机动能力的敌船。
司徒骅守在船舷一侧。
他南洋武法施展开来，身形如游鱼般灵动，双手戴着精钢指虎，每当有海盗试图攀着钩索跳帮，他便如鬼魅般贴近。
拳掌指爪齐出，或刁钻地击中关节要害，或以指虎硬撼对方兵刃，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将数名凶悍的跳帮者硬生生打落海中。
另一侧，龙妍儿则与南洋邪道船上术士斗法。
对方施展蛊术，毒虫立刻如乌云般笼罩来，多是些南疆毒蚊丶吸血虫与毒蜂的混合体。
这些毒虫，是他们海上横行的底牌。
但面对龙妍儿，却完全不够看。
她双手结印，用「琴虫」蛊王驱赶靠近的蛊虫，又催动「赤磷蛊虫」振翅飞出，似燃烧的火云左右冲撞。
这些蛊虫也算是异虫的一种，生于极阴之地，火毒炽盛，中蛊者甚至会引发自燃，常被用于守护王公大墓。
对方毒虫同样扛不住，染上磷粉便被烧的焦黑。
轰！
武巴的虎蹲炮同样在发威。
说实话，虎蹲炮的强横，也是因为新式火药，和镇海号上那些体型庞大的火炮比起来，威力差了不少。
然而，却胜在灵活。
那些重型火炮填充瞄准都很费劲，武巴却能随意开火。一艘突破防线，试图靠近撞击的红毛番中型盖伦船，直接被虎蹲炮命中侧舷炮窗，引发了船舱内火药殉爆。
轰隆隆！整艘船在剧烈的爆炸中开始倾斜下沉。
在十二元辰剩馀成员和三位王府高手的默契配合下，在「镇海号」强大的火器与王道玄丶蒯大有联手打造的「罡风火鸦」远程压制下，海盗联军的进攻势头被彻底遏制。
他们的船只一艘接一艘地燃起大火丶碎裂沉没。海面上随处可见漂浮着破碎的船板丶
焦黑的尸体丶燃烧的油污以及绝望的哀嚎。
终于，当发现潮生丸丶龙藏丶安德烈等海魔众核心成员潜入深海迟迟不见踪影时，海盗联军残馀的士气彻底崩溃了。
他们本就是被海魔众的威逼利诱和「定海夜明」的传说勉强捏合在一起的乌合之众。
如今核心战力疑似陨落，己方损失惨重，那艘巨大的官船却如同磐石般难以撼动，立刻没了斗志。
「撤！快撤！」
「海魔众人都没了！快跑啊！」
惊恐的呼喊在各船响起，残馀的海盗船再也顾不上围攻，纷纷调转船头，争先恐后逃离，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战场和硝烟味。
敌人溃逃，海面终于恢复平静。只有燃烧船只的啪声和落水者的微弱呼救还在回响。
然而，「镇海号」甲板上的众人，脸色却依旧凝重。
沙里飞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溅上的血污，焦躁地冲到船舷边，死死盯着李衍消失的那片海水。
海水深邃幽暗，上下翻涌。
「几个时辰了！怎麽还不上来————」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毕竟，术法再高也还是人。
潜入深不可测的海沟几个时辰，多半出了事。
「要下去看看！」
「老夫水性好，带几个人下去！」
就在众人商议，下潜探查时————
哗啦！
距离船头不远处的海面，冒出一道水浪。
一个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破水而出，带着一身阴寒水煞之气，重重地落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正是李衍！
他浑身衣衫破烂不堪，多处有着被利齿或尖锐岩石划破的伤口，脸色略显惨白。
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脸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水珠。
啪嗒！
如扔货物般，将一个穿着奇异巫女服饰丶同样浑身湿透丶昏迷不醒的女子重重地摔在甲板上。
那女子正是海魔众中的巫女，八岐丸！
她脸色惨白如纸，只剩一口气。
「看好她——是海魔众的巫女——仔细审问。」
李衍指着地上的八岐丸，随后便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件。
在他拿出的瞬间，即便被湿布包裹，一股温润丶浩瀚的奇异波动瞬间扩散开来，驱散了周围海风带来的躁意。
他看也没看，直接将其抛向侍卫队长。
侍卫队长下意识地接住，入手沉重冰凉。
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掀开湿布一角一刹那间，柔和而明亮的丶仿佛凝聚了月华与星辰之光的珠辉倾泻而出，照亮了他因震惊而瞪大的双眼，也照亮了周围几张同样写满难以置信的脸！
「定——定海夜明！是定海夜明珠！」
侍卫队长狂喜的吼声带着哽咽。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李少侠威武！」
「天佑大宣！天佑殿下！」
压抑许久的情绪如火山般爆发出来。
水手丶士兵丶甚至王府护卫们都忍不住振臂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镇海号」的帆索。
沙里飞等人互相看了一眼，也松了口气。
然而，身处欢呼中心的李衍，却只是露出疲惫笑容，随后摆摆手，声音低哑：「累死了，先睡个觉再说——」
众人也不敢打扰，侍卫队长连忙下令返航。
咚！
沉重的舱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喧闹。
李衍二话不说，倒头就睡。
他这次没受重伤，但消耗不少。
大罗法身可以恢复伤势，透支的精力却需要恢复。
不知不觉，便是几个时辰过去。
李衍缓缓睁眼，狭小舱室内，只剩下海浪轻拍船体的单调声响和油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
他也没急着离开，而是呆呆地望着头顶低矮丶被渗水洇出深色痕迹的船舱木梁，回想起仙山秘境中所见。
或许是忌讳天条，那位温元帅亮出身份后，同样没有说话，而是带他进入了仙山洞天深处。
里面的景象，让李衍震惊莫名。
那秘境深处，并非想像的洞天福地入口所在。
中心空间比巨龟腹内更为广袤，也更加破碎。穹顶笼罩在一片不断翻涌丶低垂的铅灰色浓云之下，厚重得几乎触手可及。
铅灰色浓云并非静止，而是在疯狂旋转。
一个巨大乌云漩涡占据了视野中央，其核心深邃，漩涡边缘电蛇狂暴扭动，雷鸣咆哮，震得整个秘境空间都在微微颤抖。
那扭曲的漩涡洞窟中，正源源不断地逸散出一丝丝丶一缕缕丶一片片————浓稠如墨的黑烟。
这些黑烟并非死物，它们在漩涡边缘盘旋丶汇聚丶分离，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发出阵阵尖啸。
它们时而凝聚成扭曲的丶没有固定形态的阴影，时而又幻化出清晰无比丶却又狰狞可怖的面孔：
或獠牙毕露，或七窍流血，充满疯狂。
「大罗法界的魔物——」
李衍眉头微皱，这些东西他见过。
算是阴司任务的一种，甚至还抓到过两只。
这些玩意儿，诞生于大罗法界深层阴暗角落，算是人类集体意识的负面投影，脱离了任何信仰体系束缚，纯粹「恶念」与「混乱」的聚合体。
天庭阴司，很多仙神兵马都在镇压。
它们偶尔会找到法界与现实世界的薄弱缝隙，如同漏网之鱼般钻入人间。
有的会悄无声息地附身凡人，学习模仿人类行为，潜伏作恶。但更多的则如同疯狂的野兽。
一旦附身，瞬间就能令宿主彻底癫狂，沦为只知杀戮与破坏的怪物，毫无理智可言。
眼前这景象，绝非一两只魔物偷渡，分明是规模惊人的魔物潮，正试图集体突破空间屏障！
它们被漩涡中心的洞窟所吸引，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冲击着那层脆弱的界膜。
漩涡洞窟对面，毫无疑问，就是那由人类集体意识构成的丶光怪陆离又潜藏无尽凶险的「大罗法界」！
这些东西————怎麽会汇聚于此？
难道这仙山秘境，竟成了法界魔物冲击人间的跳板？
李衍脑中念头急转，握着断尘刀的手心渗出冷汗。
就在他心神激荡，被眼前景象震撼时，身旁那由纯粹雷火罡煞凝聚而成的温灵官动了。
他缓缓抬起手臂，对着前方一指。
没有任何法诀咒文。
漩涡对面，大罗法界风云瞬间为之色变。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在法界的天穹上搅动，厚重云层被蛮横撕裂丶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翻涌沸腾的雷火之云。
「轰—！！！」
千万道震耳欲聋的雷霆，在同一瞬间于法界炸响！
即便是仙山洞窟内，也不断震动，无数雷霆精准无比地轰入那企图突破屏障的魔物黑烟群中。
这般景象，壮观而惨烈。
那些前一秒还在狰狞嘶吼丶疯狂冲击屏障的魔物黑烟，在接触到雷火的瞬间，如同滚汤泼雪，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嗤嗤」作响地迅速消融丶瓦解。
化为缕缕青烟，最终彻底湮灭于无形。
李衍看得心神摇曳，这绝非人间修士所能企及的境界。
然而，当汹涌雷火将最后一片黑烟焚烧成灰烬，露出后方暂时被清空丶略显「澄澈」的法界天空时，真正让李衍感到浑身冰冷丶如坠冰窟的景象出现了。
在那雷火云层之后，法界那晦暗不明的苍穹深处，并非空无一物。
数道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他们身形高大，远非凡人可比，身披着样式古朴丶流光溢彩的高冠大袍，周身笼罩在七彩仙光之中。
他们并未参与战斗，甚至对温元帅那惊天动地的雷火神威也似乎毫不在意，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法界高空，冷冷观望。
面对温元帅，竟没有丝毫敬畏或退避之意！
那是一种漠然到极致的眼神，不带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丶冰冷的审视。
仅仅数息之后，似乎是观察完毕，又或者是觉得此地已无更多价值。那几道散发七彩仙光的身影开始淡化，彻底失去踪影。
紧接着，温元帅缓缓扭头。
穿过层层跳跃的雷火，李衍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如同寺庙中泥塑木雕神像的眼睛！
巨大丶威严丶古拙，仿佛经历了万古岁月的沧桑。
在这双神祇之眼中，李衍没有看到神威如狱的压迫，而是一种深沉的丶难以言喻的怜悯。
以及————无奈。
这复杂眼神，如同重锤砸在李衍心上。
一个可怕猜测，如同破土的毒藤，在他脑中蔓延：
看这那些仙神」的模样，明显是在进行实验。
而他们的力量和势力，连温元帅也无可奈何。
莫非————要大规模偷渡下界？！
这个念头一起，结合之前温元帅那无奈的眼神，李衍瞬间通体冰凉。
若这些「仙神」成功大规模降临人间————
再联想之前种种情报。
原来这才是建木的图谋！
这已经不是他之前所担忧的「人道变革」—某个王朝的兴衰，某个教派的崛起。
这将是————
「天地大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