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重新化作顽石的尹玉,沈思远轻轻叹息。
他并非毫无办法方才解除尹玉石化时,若顺势将其摄入万魂幡,收为幡魂,既能让尹玉的灵魂彻底归己所用,也能借万魂幡抵御那股石化之力。可他不愿冒这个险,万魂幡并非万能,在这波诡云谲的扬州冥界,谨慎些总没错。
尹玉石化的瞬间,豆豆好奇地凑上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石面。沈思远未加阻拦,身形微微掠动,朝着旁侧的峭壁而去。三小只化作一缕缕阴风,连忙跟了上去。
峭壁中段,有一处微微外凸的石台。渡厄尊者的肉身所化石佛,正静静矗立其上,俯瞰着整个山谷。祂只剩半边身躯,仅存的右手举至胸前,掌心向外,五指舒展一这是佛门的「无畏印」,意为以智慧为信众驱散恐惧,布施无怖。祂立在此处摆出这个姿势,显然藏着深意。
可沈思远并未细究,只将手中的毛线小鞋,轻轻放在了渡厄尊者的肩头。
下一秒,小鞋泛出的微弱金光,骤然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渡厄尊者的石躯如冰雪消融,瞬间恢复柔软与灵动,自身亦绽放出耀眼佛光。起初,两道金光交融缠绕,渐渐的,尊者的佛光彻底将小鞋的光芒覆盖。
「南无地藏王菩萨。」
一声佛号落下,渡厄尊者缓缓睁眼。他周身佛光流转,宛如一尊活过来的金佛,缺失的半边身躯,竟似毫无影响。祂目光慈悲,扫过众人时,在豆豆身上稍作停留,露出一抹和煦的笑。
豆豆见祂笑,也咧开嘴回了个大大的笑脸,心里却好奇祂半边身子里藏着什麽。渡厄尊者未再多看,转而望向沈思远,躬身行了一礼,又唱了个佛喏:「贫僧宏愿,见过施主。」
「见过尊者。」沈思远亦拱手还礼。
渡厄尊者先是一愣,随即似有所悟。祂低头望向脚下斑驳的石阵,岁月在石块上刻满痕迹,不由发出一声幽幽长叹:「老衲惭愧,当初不过一念之差,竟让他们在此苦等了千百年——」
说罢,祂抬头望了眼天空,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收回目光时,祂对沈思远道:「施主想问的事,老衲知晓。但此刻并非言说之时一施主乃天命之人,随心而行,便是最好的选择。」
沈思远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他最厌烦这些爱打哑谜的高僧,有事为何不能直说?
似是猜透了他的心思,渡厄尊者露出慈悲的笑:「非老衲不愿言明,而是一旦道出原委,必会扰动因果,让未来生出变数。」
「说不定告知我,才是正确的选择。「沈思远忍不住反驳。
「世间本无「正确』,唯有选择』。」渡厄尊者缓缓道,「从我动念的那一刻起,选择已成定局,这便是既定的命运。「
沈思远闻言,便不再争辩。这般唯心的论调,争到最后也毫无意义。
「施主果然有大智慧。」渡厄尊者赞许道。
「我也很聪明!」旁边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不用想,定然是豆豆—她从不怯生,谁说话都要凑上来插一嘴。
渡厄尊者看向她,目光愈发慈悲,躬身行了一礼,又唱了声佛号。豆豆有样学样,也笨拙地弯了弯腰,含糊道:「鹅米头佛。」
「哈哈—」渡厄尊者被逗得笑,「施主颇有佛性。」沈思远斜睨了祂一眼这哪是有佛性,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要说渡厄尊者不知豆豆的来历,他是万万不信的。
渡厄尊者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继续道:「下方的午字营』,算是贫僧留给施主的礼物。那齐将军实力非凡,想来能助施主一臂之力.至于贫僧这残躯,已无多大用处了。」
他转头看向豆豆顶在头上的莲花灯,正欲开口,目光却突然顿住一直到此刻,祂才注意到肩头的毛线小鞋。
他神色骤然郑重,小心翼翼地将小鞋取下,口中连连唱着佛号,双手捧着递还给沈思远,声音竟有些发颤:「贫僧——贫僧——」
许是太过激动,祂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南无地藏王菩萨。」
佛号再次响起,渡厄尊者周身佛光暴涨,宛如一轮金日从平地升起。谷中的石阵在金光照耀下,纷纷解除石化马匹的嘶鸣丶土兵的吆喝丶兵器的碰撞声此起彼伏,瞬间将寂静的山谷填满。
沈思远却未关注这些。随着渡厄尊者的身影消散,数十颗舍利子从空中落下,自动串成一串佛珠,轻轻落入豆豆手中。
「哦?」豆豆正惊讶,周身突然爆发出璀璨佛光。她头顶的莲花灯,火焰像是添足了灯油,金色火苗猛地蹿起数丈之高,在空中摇曳。渡厄尊者的虚影在火焰中一闪而过,随即消散。火焰缓缓落下,最终凝成一团金光,将豆豆整个人裹住。
豆豆顶着莲花灯,没看见这一幕,旁人却看得清清楚楚包括谷下的齐将军和他的鬼卒们。
「尔等在此待命,我去探查一番。」
齐将军是个身高近两米的虬髯大汉,身形宽得像门板,说话时瓮声瓮气,却带着震耳的洪亮。
可他的动作极轻,整个人化作一阵疾风,瞬间落在了石台上。
「大和尚寂灭了?」他一上来,目光首先看向豆豆。
豆豆被这「大狗熊」吓了一大跳,转头躲到沈思远的身后,探头探脑。
「呃——」」
大汉摞了摞自己的胡须,难道自己如此吓人吗?
「想来你就是渡厄尊者口中的齐将军了?」沈思远问道。
「不错,某家齐盖。」齐将军瓮声瓮气地道。
「却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呸,我叫沈思远。」
「齐盖见过沈郎君。」齐盖很是客气地道。
并未因为沈思远样貌年轻,看似文弱,有着丝毫轻视。
他作为扬州地府十二营中统领【午字营】的大将,自然不会犯以貌取人的蠢事。
在不确定沈思远身份前,他绝不会贸然冒犯对方。
沈思远想了想道:「我乃是琼州州牧,你可以称呼我为渖州牧。」
齐盖闻言,面上露出惊诧之色,接着想也不想,直接单膝跪下道:「午子营统领将军齐盖见过使君。」
使君是汉时对州牧的尊称,所以齐盖如此称呼,倒也没错。
不过他连沈思远信印都未见着,便纳头便拜,不知道是他聪明呢,还是他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