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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一叶障目

第633章 一叶障目

吕嵩是谁?

若是以官职来论,吕嵩执掌户部,和宰辅也能坐而论道。进一步入阁也不是难事。

若以儒家来论,吕嵩便是儒家大将。

儒墨大战以来,吕嵩一直未曾出手,有人主动寻上门去,却吃了闭门羹……当时吕平奉命回复那些人的话是:叔父说了,户部事多,没空。

意气之争吕嵩不屑为之,故而坐视双方争来斗去。

当初嘉靖帝准备增选一人入阁,不少人都觉得吕嵩就希望。但最终却是务虚的徐阶入选。不少人为吕嵩打抱不平,他却哂然一笑,说:「为国效力,何必分在何处,何必分个高下。」

面对个人荣辱,他坦然而洒脱。

面对户部大小事儿,他从容自信。

吕平从未见过叔父如今日般的失态过。

那种痛苦煎熬,仿佛把他的骨髓都榨了出来一般,又像是把他的梦魇从魂魄深处活生生的抽出来让他品味。

前宋!

吕平想到了前宋覆灭的历程。

前有仁宗令范仲淹丶韩琦等人发动新政,但随即被士大夫们群起反对,不久就销声匿迹。

后有神宗令王安石发动新政,此次神宗意志坚定,王安石强项……可反对者众多,新政在党争中渐渐难以为继……最后王安石黯然下野,而神宗也英年早逝。

随后新旧两党依旧争执不休,非此即彼,非黑即白。

当金人南下时,把所有的争执一扫而空……君王沦为俘虏,被一路羞辱。前宋……灭!

至于逃到南方的赵构组建的大宋,在吕平眼中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算不得正统。

蒋庆之这番话……吕平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他仔细想着,突然身体一震。

「当下的大明,与当初的前宋有何区别?」

蒋庆之的声音很轻,却恍若洪钟大吕,令吕平忍不住嘶声道:「不同的,自然不同的。当下大明若是陛下能纳谏如流……」

「那些谏言,可能解决大明的问题?」蒋庆之问道。

「慢慢来……」吕平突然想抽自己一巴掌,前面蒋庆之就说了,这个大明在帝王眼中是自己的家,自家出了大问题,谁会慢慢来?

「长威伯以为,若是这一切不变,大明国祚……不久矣?」吕嵩恢复的速度很快。

「卫所糜烂,吕尚书以为然否?」

「是。」

「财政难以为继。」

「是。」

「吏治糜烂。」

「……是!」

「土地不足,流民日增。」

「是。」

「外敌强大,虎视眈眈。」

「是。」

蒋庆之举杯,「那麽,吕尚书以为这一切不变,大明国祚还能延续多久?」

「俺答那边,当下京卫可否抵御?」吕嵩问。

蒋庆之说道:「这个信心,你等大概没有,我有!」

「如此,少了外敌这一项,国中可否逐步革新?」

「如何革新?」蒋庆之笑的唏嘘,「流民哪来的?他们的田地哪去了?财政难以为继,是谁在吸食天下钱粮?是谁在吸纳人口……吏治糜烂,是谁在糜烂?

吕公,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为儒家门徒,自然会为儒家门徒开脱,这是人的本能。可既然坐在了户部尚书的位置上,难道还能用儒家门徒的视野去看这个天下,去治理这个天下?」

蒋庆之一饮而尽,起身道:「这个天下不是儒家的天下,亦不是帝王的天下。它是天下人的天下!」

蒋庆之颔首,随即走了。

春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声音很小,不注意压根听不到。

「蒋庆之有信心为大明挡住外敌,可国中的积弊却……」吕嵩苦笑,「流民来自于土地兼并,财政艰难来自于缴税的田地和人口越来越少。吏治糜烂……为官的可不都是我儒家子弟?这一切……这一切……」

「叔父,蒋庆之这是在狡辩。」吕平说道:「那些人是儒家子弟,可没有他们,这个天下早已乱了。至于兼并田地,可与他们商议,一步步把那些田地拿回来……」

「你不懂,拿不回来了。」吕嵩摇头叹息,「人心啊!从来都是只进不出。这一切积弊……往日老夫总以为不是大事,拖着拖着的,兴许就好了。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蒋庆之却点醒了老夫,老夫以往一叶障目,不见那些弊端,不是因为老夫蠢,而是因为,老夫以儒家门徒的身份去看这个天下,把许多事儿视为理所当然……

儒家门徒皆是一家人。可这个大明呢?是什麽?」

吕嵩突然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是工具!」

他突然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后合。

「是工具啊!」

「老夫宦海数十年,一直以辅佐君王,成就盛世为己任,却不知自家一直把这个大明当做是工具。哈哈哈哈!」

吕平有些担心的看着吕嵩,「叔父,若是没有那些人支持,许多事儿都没法做。」

「你觉着那些被兼并的田地和人口,是什麽?」吕嵩问道。

吕平脱口而出,「是给那些治理地方的豪强的报酬。」

话一出口,吕平就后悔了。

「你说没有那些儒家子弟,这个天下早已乱了。彼时就存了私心。你有这等想法老夫不怪你。正如蒋庆之所言,人性本私,本贪。可这个大明呢?」

吕嵩突然苦笑,「这个大明便沦为了读书人的口中餐。亡国……谁想过大明会亡国?蒋庆之就想了,显然是认真想过了。」

「叔父。」吕平突然眼前一亮,「虎贲左卫扩军还得倚仗叔父理财之能。由此叔父可挟制此人……」

「哎!」吕嵩叹息,「在见了兵仗局那番脱胎换骨的变化后,老夫便知晓,虎贲左卫扩军的钱粮从不是蒋庆之担忧之事。」

「那他为何还要与叔父打赌?」

「老夫也曾迷惑,可先前听了他一番话后,老夫这才知晓。」吕嵩说道:「他是想借着这个赌约,让老夫看看,更要紧的是让天下人看看我儒家不顾大局,只为一己之私的真面目。」

吕平:「……」

「虎贲左卫扩军何等重要?」吕嵩想到了俺答今年会南下的消息,自嘲道:「这是国之大事,关乎社稷安危。可老夫却在阻挠。那一刻老夫在想什麽?

蒋庆之说得对,老夫是局中人,一切都以儒家为重,为了一己之私,宁可坐视社稷陷入危机……老夫……」

吕嵩老眼微红,「老夫……一叶障目,大错特错了!」

吕平低头,「叔父,那是墨家。」

「前宋时新旧两党便是如此,非黑即白,非我即敌。如今儒墨大战也有这等趋势。再下去……大明还有多少年国祚?」

吕平抬头,「叔父,难道就坐视墨家扩张?」

「老夫束发受教以来,学的是儒学,行的是儒道。墨家,邪门歪道罢了。」吕嵩眼中恢复了平静,「墨家,当灭!」

吕平心中一松。「我还担心叔父会与蒋庆之联手,那……必然会招致天下人围攻。」

「老夫当以灭了墨家为己任。」吕嵩喝了碗中酒水,起身看着对面,仿佛蒋庆之还坐在那里。

他认真的道:「重振大明不是你,亦不是墨家才有的念头。老夫这里……」

吕嵩指着自己的心口。「老夫这里热血依旧。老夫依旧会为了大明……百死无悔!」

……

巷子里清幽依旧,蒋庆之看到前方一个男子缓缓而行。

莫展手按刀柄,窦珈蓝低声道:「是锦衣卫的人。」

「你如何知晓?」孙重楼问道。

「味儿。」窦珈蓝说道:「你看那人走路,脚尖着地,右手在侧并未跟随步伐摆动,这便是随时准备应变。你再看他脖子僵硬,微微低头,这是在倾听身后动静……你看……」

「别看了,在下认输。」

男子回身,行礼,「锦衣卫探子见过伯爷。见过窦百户。」

蒋庆之莞尔,「珈蓝好眼力。」

男子说道:「在下奉命而来,还请伯爷恕罪。」

蒋庆之自然不会怪罪此人,不过却对陆炳的举动有些好奇,「老陆让你盯着本伯和吕嵩,这是要打探什麽消息?」

男子苦笑,「在下只是探子。」

「莫非,他在忌惮什麽?」蒋庆之脑海中电光石火闪动了一下,「他在担心吕嵩与我联手!他担心徐阶的地位会被吕嵩威胁。咦!徐阶何时成了他陆炳的人?不对,老陆……狗东西,这是要联姻不成?」

……

「……蒋庆之与吕嵩在巷子里喝酒,外面有蒋庆之的护卫看护,小人无法接近。不过偶尔能听到二人笑声,似乎……颇为和气。」

探子出现在了锦衣卫陆炳的值房中。

「谁先走?」

陆炳把玩着手中的玉佩问道,今日锦衣卫奉命抄家,这是下属的孝敬。

玉佩温润,摩挲着极为惬意。

「蒋庆之。」

「那必然是不欢而散。」陆炳眉间舒展,「否则以蒋庆之的秉性,必然会与吕嵩同时出来。且此次二人会晤,吕嵩落了下风!」

探子欲言又止,陆炳冷冷道:「可是还有发现?」

「小人被蒋庆之身边的窦珈蓝发现了,蒋庆之说……」

「他说了什麽?」陆炳心情不错。

「他说,指挥使可是担心吕嵩与他联手。他还说……」探子抬头,「指挥使可是想和徐阶联姻。」

瞬间,探子看到陆炳面色剧变。

「备马,去礼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