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当基里曼露出不解的神色,震惊于自己醒过来之前又干了啥事,导致这位在帝国高层的声望已经达到无与伦比程度的骑士之主露出如此恳切的表情,亚瑟不禁有些怀念那时候的经历。
对于塑造其三观的文明总体还处在上升期的灵魂来说,这片银河即使充满了前所未见的超级科技,也是充满了别扭。
就像是一群还未开化的野蛮人掌握了完全不属于的东西,在正常世界,依靠发展得来的进步在这里却是要依靠考古。
但是当亚瑟被罗穆路斯从自毁式的发泄中解救出来的时候,除去警惕还多少是有一点小骄傲的。
那种知晓这个宇宙真相所展露的警惕,那种面对罗穆路斯随口描绘的外挂时展现的克制,那种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自信。
让人不禁带上了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但之后的经历就让亚瑟的畅想破灭了。
残虐的敌人,严酷的环境,混乱的局势,随时随地刷新的牛鬼蛇神。
这是亚瑟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面对的东西。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当他收拾好心情,准备去面见那些理论上的友军,在他观看的无数故事之中,被上述这些要素花式殴打的帝国时候,内心那点优越莫名就烟消云散了。
专业的士兵,理智的指挥。
没有虎躯一震,周围的军士那头便拜,也没有什么后世的知识优势,让众将士面对扭转的局势时惊为天人。
亚瑟甚至都看不懂,跟不上,只能反过来向这些幸存者学习,还要去看基里曼过时了一万年的参考书,也看不懂那些技术问题,只能凭借看过剧本的优势去发掘诸如考尔之类的人才。
甚至从道德的制高点上指指点点一下都做不到。
当亚瑟从那血肉模糊的药剂师手中接过那盒被保存完好,还带有极度低温的基因种子收纳盒时,便深刻认识到这个宇宙的人并没有缺少什么。
抛开那些刻板印象,这就是一群人。
他们的外形一般无二,他们的思想能够共鸣。
面对亚空间这极端严酷的环境,能够以自己的专业性,以自己坚定不移的信仰,以自己对战友的信任,克服困难,最终能够活下来,等来他们四人的支援,与他们结伴同行的人。
正如在过去不能把一个国家塑造成一个全是优点,没有缺点的神国,当下也不应该凭借刻板印象就将帝国的所有人打成人渣。
帝国各个部门其实都是有懂行的。
有的是战士敢打仗,有的是将军会指挥,有的是贵族懂统治,有的是国教懂信仰。
但是这些人往往无法大权独揽。
因为混沌在过去想要腐化一个星球也许很难,但是腐化一个大权独揽,掌握了一个星球资源的人就太简单了。
就连帝皇禁军在混沌诸神不留余力的情况下,也会被迫向帝皇发起攻击,更别说那些生活在后世,不知道多少代都未曾见证帝皇与原体荣光的人们。
不能轻易信任他人,不能轻易作出改革,不能去重视底层的劳苦大众
带来改变的是敌人,想要大权独揽的是敌人,任何试图改变现状的存在都是敌人.
时过境迁。
很多人都不会了,麻木了。
对抗极端只能笨拙地选择更加极端的方式。
这就是一个巨大的猜疑链。
而这由混沌造成的,笼罩于整个银河的猜疑链便是将人类,乃至于其他文明塑造成当今模样的罪魁祸首。
当时的四人就一直在思考他们到底能做些什么。
后来他们知道了。
是希望。
“.”
亚瑟撇过目光,看向自己的侍卫,如今基本上也不再履行侍卫这一职责,反倒更像是职业秘书的一群暗黑天使老兵。
凯、加拉德、扎布瑞尔、罗赫、埃夫卡那些第一批加入到破晓之翼队伍中的暗黑天使。
那时候的他们展现出了堪称恐怖的行动力,作为最初的五百卫,任何在他们认知中不利于亚瑟这一核心的因素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中。
当然不单单是阿斯塔特,很多时候,下至凡人上至禁军,他们都希望能够成为原体的卫队,能够捍卫原体的安全。
从现实角度来说,这种想法是非常可笑的。
因为在实际已经达到,乃至于超越这个层次的亚瑟看来,什么卫队,什么近侍,这些都没有意义,一名阿斯塔特再如何强大,也无法将能够威胁一位掌握自身真正力量的原体的危机之中解救出来。
而诸神们也早已经认清了现实,面对破晓之翼在他们一次次试图染指那些忠贞之士时,所面对的报复性反扑而有所收敛,像是原本历史上福格瑞姆强行腐化帝国高级官员单纯就为了恶心一下基里曼的行为必然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所以对于当下的他们来说,真正的威胁是输掉一场战争,面对那铺天盖地的军团以及诸神伟力的围攻,这样的力量不可能只是局限于他们周围几百米的范围内。
但是亚瑟却是笑不出来。
泰伯洛斯淡然般的势力、勒多德斯近乎病态般的执着、但丁的呕心沥血、卡尔加的尽忠职守,以及其他所有人,他们注视着他们的目光是如此殷切,就好像他们正注视着帝皇本人一样。
禁军、暗黑天使、其他阿斯塔特的行为,就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这个宇宙施加给生命的苦难到底有多么严重。
苦难是如此深刻,如此深深根植于每个人的心中,而人们早已习惯苦难如影随形,就像是被驯服的野兽,即使锈蚀的牢门敞开,也会条件反射一般的缩在角落。
让已经不知道如何生活的人,能够去追求他们内心仍然渴望的美好事物的希望。
只要他们还存在,只要他们展现出足够优秀,足以符合那无数视线的来源心中对好的期待,并在外部威胁来临的情况下站出来面对,那他们便已经作出了最好的选择。
不论是想要甩锅,只想维护好兄弟的拉美西斯,还是主动背锅,实在是放心不下帝国人民的迦尔纳,亦或者已经卷得不知道天地为何物的罗穆路斯。
肩负人们的期待,想要拯救更多人,改变这片大地是很困难的事情,哪怕大伙有着超然的伟岸力量,但是这个宇宙单体战斗力排名第一的存在还在马桶上坐着。
但是当看到依旧为了人类而牺牲的男男女女们,这些困难似乎就不那么让人痛苦了。
就像是浇灌的草木开出了花朵,那种不只是自己在努力的轻松感前所未有。
“因为希望犹存。”
亚瑟向基里曼说道,说出了对方那句曾在书中给予他无边力量的话语。
正是因为帝国在苦难中展现的一切,基里曼曾经塑造的一切,那些英雄与背后的普通人们留下的一切.才让他打算去尝试扛起这份责任。
“是啊。”
选择性无视了一群极限战士几乎要释然到升上天堂的表情,基里曼由衷地感慨。
如果必须是他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已然成为一面硕果仅存的旗帜,以及人类已经步入了一个何其黑暗、绝望的纪元的情况下,他不会露出这样的情绪。
他唯一的选择,是时刻展现出坚不可摧的力量,以免自身的软弱感染所有人的心灵。
但现在不一样。
有些话现在能说了。
适当的软弱带来的不是愈加深重的绝望。
“人是没有错的。”
亚瑟说道。
当走出亚空间的时刻,面对同样从星炬之外伤痕累累撤回补给,选择对他们这些外表看来已经只剩一条破船的残兵败将进行打劫的噬人鲨,亚瑟便已然确认了这件事。
“如果温柔被当作怯懦,仁慈被当作让步,善意被当作愚蠢而遭到唾弃,那么一定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改变世界很难。”
基里曼由衷地说道。
他经历过大远征的盛况。
那时的银河,十八面旗帜统一在人类复兴的旗帜之下,覆灭无数崛起的霸主,将百万星辰重新囊括于统一的国度之中。
哪怕这个在百余年时光中堪堪拼凑的国度存在无数缺陷,人们为了大远征繁重的补给需求苦不堪言,但那时的人们眼中真正意义上都带着光,都发自内心的认为一切会变得更好。
但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没有人比基里曼更能够理解那‘黄粱一梦,皆成灰’的绝望感,尤其是在战后发现队友没一个像人,或是已经做不到像人的时候。 当然他自己也有点拟人了。
一想到自己上头单挑福根,啥也没干成反倒荒废万年,让好兄弟们来收拾烂摊子,基里曼除了对自身战斗力的羞耻以外更多的就是惭愧。
“不一样了。”
亚瑟摇摇头。
穿越者们的优势就在于此。
正因如此,提前以一位旁观者的姿态见证事件全貌之后,穿越者们才能找到自己的定位,才能够依靠自己的优势去带领这个宇宙的人类,去追求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们很清楚某些人在抽象之余也能够信任,也清楚很多内耗根本没必要存在,他们一开始就比这个宇宙的生命多了厚厚的一层试错成本。
但是这不是说这个宇宙的人就不行了。
事实上他们很行。
不然帝国早崩了。
但是帝国这个落后的架构,以及很多在混沌干扰,个人因素造成下的一系列问题,无法发挥出这些构成帝国个体的人们的全部实力。
所以大伙做什么就很明了了。
阿斯塔特不当人,没有安全感,那就要教育,那就要给予安全感。
帝国人民生活差,没有未来,信混沌邪教没活路,那就要提高生活水平,给予他们更好的生活。
混沌看不惯这些,想要整活。
那就要揍。
要揍混沌就需要军队,就要提高治理能力,就要保障生产区的繁荣安定,就需要更高效的反应机制。
这就需要中央对地方有着掌控力,地方对中央有着足够的信任,以及一个高效准确的信息交互频道。
除去他们四个,那些此刻正在前线奋战,正在工厂中为帝国运转泵送骨与血,正在岗位上指挥协调着这些要务,正在研究所中追寻技术进步的人们推动而成。
就像他对莱恩所说的那般。
他们对原体,对禁军,对阿斯塔特,对帝国高层的不满与苛责,不是想要将他们物理消灭,不是就要把他们打进历史的耻辱柱里,而是认为他们能够做到的远不止于此。
“就像帝皇如果能匀出一点对荷鲁斯的爱给予其他原体,难以腐化你们能提前建立一个对亚空间的完整认知,莱恩能够在分兵的判断中作出正确的选择,第二帝国的闹剧不再上演”
亚瑟生动的举例。
周围响起了一阵悉悉索索的笑声。
几个狼团的成员憋得那叫一个辛苦,因为尼加尔·呼风者这位生动案例而收紧了表情。
“能不要提这件事吗?”
基里曼面色尴尬,心头那点微弱的傲然散了。
是,原体笑话已经融入了帝国人民的生活中,大伙的确都很会讲原体笑话,尤其是对此耳濡目染的极限战士和暗黑天使甚至没事就能侃上两句,那些叛变原体的笑话以基里曼的智商很快就能推出忠诚版本的。
当然,破晓之翼很有分寸,也不喜欢像调侃叛乱原体笑话一样随时拿出来提。
但是能不能在其他不需要分寸的方面给他一点面子?
“总之尽力去做吧,至于终点如何,要走到才知道,真做不到起码能安慰自己地努力过。”
他双臂撑着剑柄,始终关注着宏观上仿若静滞,微观上却随着时间推移飞速变化的银河星图,那柄誓约胜利之剑的剑格处熠熠生辉。
话虽如此,但基里曼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到一丝输了会愿赌服输的意味。
基里曼敢打赌,如果破晓之翼这帮人要是在某天发现了自己的梦想无法实现,被现实肘坠机的时候,这帮家伙一定会让全宇宙都燃烧起来。
周围的人们依旧一丝不苟地履行职责,视线却不经意间看向那伫立的骑士。
静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很快,来自拉美西斯的消息便从一众局部的战地信息脱颖而出。
黎曼鲁斯的方位有线索了,马格努斯的行动有了突破。
混沌诸神对科摩罗倾注了极高的注意力,在察觉到太空死灵正坚定不移执行灭绝命令的时候,诸神对这些早已无魂的机械试图破坏那脆弱平衡的做法怒火中烧。
你这样做,我们吃什么?
混沌很重视太空死灵这一反常的举动,对于诸神来说,有个破晓之翼就够麻烦的了,这些早就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里的东西,这样绝户的行为必须掐灭在摇篮里。
依靠多方的数据对比,对四位神明状态的推测,以此构筑而出的风险评估,各类预案也随之登上讨论的位置。
【黎曼鲁斯寻回计划.】
【察合台寻回计划】
【圣洁列斯碎片收集计划.】
【生命女神伊莎救援计划.】
在一个个情报系统的汇报下,一个个幕僚系统的分析下,一个个拥有足够权威的专业人士过问下,宛若星汉般的信息汇聚成洪流,被编撰成册,以最为直观的方式展现在帝国的领导者面前。
一个能够高效运转,在多方高位存在建立在信任之上的共同维护下,拥有着足够安全性,足够准确性的信息传递体系。
这也是破晓之翼最为骄傲的成就之一。
当人类的主体也能够登上博弈的舞台,当信任取代了高位者之间的隔阂,他们所能够做到的远比混沌要多得多。
“召集部队。”
果不其然,当篆刻于战争议会那巨大的沙盘之上,传递信息的亚瑟的下一道命令便充满肃杀意味。
“让我们开始吧。”
骑士之主转瞬间自那足以让任何人类为之倾倒的,足以称之为温柔的光环中完成了到冷酷的转变。
“让我们开启下一场战争。”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这是文明与野蛮的战争,秩序与无序的战争,正义与邪恶的战争。”
“让我们一步步来。”
视线横移。
与之接触的,不论是凡人还是超人,皆是绷紧了自己的神经。
“让我们一步步,直至完成它们。”
“就让我们先从对未来的畅想之中短暂脱离出来。”
“我们的时钟可以拨回原点,我们的道路可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发从容,但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永远无法抹去,我们的生活从来都不是要靠无止境的包容与妥协获取——”
铛!
剑鞘与地面相碰,黑色骑士杵剑而立。
“而是要令这银河起刀兵。”
当那短暂且令人忍不住回味的对话过去,战火的温度再度席卷而来。
闪烁的灯光仿若那战场上的炮火,穿行的人群仿若那正面战场的军阵。
这个栖居于一艘荣光女王心脏之中繁忙的议会,便勾勒出整片银河的刀光剑影。
基里曼提起笔,仿若握住了剑,嘴角始终带着一抹笑容。
还是那句话。
骑士之主说话真的很——
很酷。
ps:没存稿的日子,太难了。
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