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惊蛰
相较于以前的打仗方式,现在派出去将军与官吏多,反而兵马不多,关中没有感受到募兵的压力,这种压力被西域人与吐蕃人分摊了。
皇帝身在关中不知西域的形势如何,外面的梁建方与李奉诫在西域主持大军,还有刘仁轨与崔玄暐主持西域治理。
兵马多寡不重要,领兵的将军倒都是骁勇的将士。
葱岭的地势与气候不见得对唐军有利,因此从一开始英公就没打算在关中大规模地募兵,并且排除了大规模,大规模行军方式,而是让那些将军以几百人或者近千人的队伍,各自带着一路兵马攻打
而在葱岭可能会有数十路小股兵马,规模不大且会像一根根针扎在葱岭的腹地。
看着孩子们在阳光下,吃力地拉着小号长弓,英公道:「陛下应该多来骊山走走的。」
骊山的确是个很好的地方,比如说还能与某个千古一帝当个邻居。
本来大家都是关中的皇帝,大致来说其实一直都是邻居。
李承乾询问道:「近来朝中如何?」
李绩道:「许敬宗骂褚遂良是个贱人,褚遂良骂许敬宗是老狗,唉……」
倒春寒之后,将大朝会的事安排好之后,其实也就没什麽事,对皇帝来说在昆明池的开掘没有见到成效之前,自己这个皇帝都会很清闲。
再者说,大朝会那天的旨意送出去,直到送到西域也需要一个月左右的路程,也就是说在此之前,接下来的一个月内,自己这个皇帝的大可以留在骊山行宫,不回长安城都可以。
李承乾道:「朕一直觉得他们斗来斗去,迟早累坏自己。」
英公道:「马周与于志宁,不会掺和的。」
待父皇也回来了,李承乾将空间留给父皇与英公,自己则去教孩子们如何拉弓。
连续十馀天的转暖,就连山风吹来时也带着些许暖意。
树木都抢先抽出了新芽,半月后,乾庆十一年三月,骊山行宫终于被收拾一新,就连华清池的池水也变得更清澈了。
李承乾见到了喜鹊飞入了骊山的山林中,这说明暖春到了。
雨水节气刚过,接下来就等待着惊蛰的到来,李承乾坐在华清宫门外,看着女儿鹊儿往华清池中倒入鱼苗,她笑道:「等鱼儿长大了,父皇也就能来骊山钓鱼了。」
李承乾道:「朕更喜欢坐在外面钓鱼,哪有人进山里钓鱼的。」
小鹊儿稍稍抬头思量了片刻道:「父皇在意的不是在山上钓鱼,而是在池中钓鱼,华清池总归只有这麽点大,鱼儿总会咬钩的,于父皇而言这反倒少了几分趣味?」
「嗯,你说对了一部分。」
她迟疑道:「还有鱼的种类?」
李承乾摇头道:「还有人,在各县的河边坐着,就能够见到各种各样的人,而在骊山行宫,看到的就只有景色而已。」
小鹊儿上前拉着父皇的手,道:「那是父皇喜看人间。」
李承乾道:「朕本就在人间。」
小福走来道:「陛下,该用饭了。」
李承乾这才起身领着孩子去用饭。
今天的饭食都是小福就地取材的,所以饭桌上的菜肴显得素了一些。
如今一家人的饮食都是小福在安排,陛下什麽时节什麽时辰爱吃什麽,不能吃什麽,清淡或口重,也只有小福最清楚。
在骊山的这段时日很清闲,清闲到孩子们都养成了晚睡的习惯,因皇帝开始休假了,孩子们的学业也暂时停下了。
陛下的孩子们还是很特殊的,偶尔孩子们还会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语言,那种语言很好听,一字一音咬字清晰,铿锵有力,像是人世间本就该有这种语言一般。
太上皇与皇太后已回龙首原的村子了,馀下的时日里,陛下还留在骊山休暇。
闲暇的时候,待婉儿照顾着孩子睡下,李承乾才得以亲自过问国事,看着手中的奏章,道:「宁儿,还有笔墨吗?」
这些天,孩子们练字用去了不少墨水,宁儿这才将长发束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方砚台,在挑拣了一番后总算找到一个能用的。
她将墨研好,将砚台放在陛下的桌前,道:「许多物件还留在长安,带来的砚台没这麽多。」
见她要去准备,李承乾拉住她的手道:「不着急,过两天我们也回去了。」
宁儿点着头帮着陛下整理纸张。
苏婉道:「近来总感觉记不好事,才想起来还有不少书卷没收起来。」
她才回过神,又道:「快去看看天色是不是要下雨了。」
几滴雨水落下,华清宫外已是一片雨,其实不用皇后吩咐,宫女已将殿下们的作业收进来了。
李承乾接过小福递来的一碗粥,道:「这粥放芹菜了?」
小福道:「东阳公主说陛下吃一些芹菜好,过了这个时节就难找这般鲜嫩的芹菜了。」
「嗯,味道还不错。」
小福眯着眼高兴笑着。
宁儿看着这个丫头,觉得这个丫头侍奉陛下这麽多年,她一直很傻,其实她大可以要一个名分的。
私下里,宁儿时常与小福说过,但这丫头一直很傻,她却也很知足。
直到这天夜里,在皇后的安排下,宫里的福姨成了福妃。
翌日,平日里这个时辰就该做饭的小福没有出现在炉子边,而是穿着华贵的衣裳走在皇后身边,与宁妃走在一起。
相较于出身名门的苏皇后,还有富有才学的宁妃站在一起,小福的光芒黯淡了许多,但她却一直掌管着皇帝的饮食,以后也不会有人替代她了。
关中三月,惊蛰,皇帝离开了骊山,回到了皇宫。
这位皇帝回到皇宫之后,就召见了于志宁与许敬宗。
新殿内,李承乾道:「这是慕容顺给朕的书信。」
许敬宗双手接过杨内侍递来的书信,翻看着其中内容道:「陛下,慕容顺的确是个有手段的人。」
这一次,慕容顺来信就是说他为大唐准备了五万兵马迎接大食人,若加上安西大都护府的兵马,该有十一万大军。
于志宁站在一旁沉默不言。
李承乾站起身走了两步,揣着手看着殿外的乌云,惊蛰时节的雷雨似乎要来了,今天的乌云很沉重。
正想着突然见到远处的天际闪过一阵雷光,之后便传来了隆隆的雷声。
等到有风吹过,又过了半刻时辰外面的雷雨才落下。
刚过三月,南方的暖空气就急不可耐地北上,一路冲击到了关中,听说秦岭南北这些天的早晨一直有大雾。
也就在这个时节原本覆盖关中的西北冷空气还未消耗殆尽,双方如此一撞,就成了一场雷雨。
雷光又在眼前乍现,雷声好似要撕开天空。
李承乾走回殿内,道:「慕容顺的事是不是可以证实,只要大唐的商人足够大胆,他们也可以买下一个小国?」
这的确是个很大胆的想法,可这世上能够做到这样的事的人,应该只有慕容顺有这个实力,况且慕容顺得到小勃律国的手段并不是太正道。
于志宁道:「陛下,这世上又有几个商人能够如他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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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颔首,道:「当初朕还在东宫,几次想要接近商人都被拦住了,如今想来,还挺庆幸有诸位劝谏。」
于志宁作揖道:「臣不敢当。」
现在,于志宁讲话也带了几分老人才有的沙哑嗓音,李承乾重新坐回来,道:「朕也不需要大唐的商人与慕容顺那样为大唐买下一两个小国,若朝中与商人走得太近也不好,两位是有此顾虑?」
许敬宗道:「陛下,光是京兆府与商户走得太近就已饱受朝堂诟病。」
李承乾长出一口气,一手拿着桌上茶碗的碗沿,又道:「若大军在外,唐人的商人能够走出去,让诸国与礼部签订契约,让商人前往,是不是可以将大量的财富与货物带来……」
大军开道,官吏领路,商人「抢钱」的模式在陛下的口中讲述出来。
当今陛下绝对不是什麽君子,所以如今的朝臣也算不上什麽君子,满朝文武都是如豺狼,朝堂在经营一道上恨不得将人的价值吃乾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皇帝与于志宁,许敬宗还在商议着。
随着上官仪也被请入殿内,新殿内的话语声更多了,而殿外的雷雨声也更大了,雨水浇灌着大地,在地面上形成了一片水雾。
自今天一早来到新殿之后,于志宁也记不清自己喝了几碗茶,听着许敬宗的讲述只觉得疲惫。
许敬宗认为,大军在外唯有征服与掠夺,至于陛下所言的经营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对此上官仪很反对许敬宗看法,他觉得两国交战并不是每一次都与东征高句丽那样,将人口都掠夺乾净了,有时候战争是有一方降了,而另一方进城。
正如当年刘邦与项羽分别入咸阳,那是两回事,两种评价,与后人而言相差甚远。
抢了就会落人口舌,可若是要用一种更正义且正当的方式得到敌国投降之后的财富,就能够避免被人指责。
于志宁道:「许尚书。」
许敬宗回神道:「讲。」
于志宁又道:「平日里许尚书是个何其精明的人,怎麽如今这时候不懂变通呢?」
许敬宗迟疑道:「于尚书是何意思?」
「官吏带着商人在外发财掠夺的确不好,可换言之,大唐的商人也是唐人,只要是唐人就要得到保护,官吏是在保护商人进行贸易,并不是给商人领路,只要明白主次即可,至于如何去做,想必许尚书比老夫更懂。」
许敬宗老脸也不红,面对这些话语他理直气壮,站得也是笔直,道:「的确这件事只有老夫能办好。」
李承乾面带笑容,许敬宗本就最擅长这种事。
于志宁接着又道:「那好,之后的事可还有异议?」
「陛下!」许敬宗又行礼道:「此事臣来安排,但商户到了西域之后的诸多事,能否交给刘仁轨去办?」
上官仪道:「陛下,安西大都护府就快建设完备,吏部本打算这两年就将刘仁轨调任回来了。」
许敬宗道:「那就先让刘仁轨带着商户先试一年。」
于志宁道:「有商户的人选吗?」
许敬宗道:「有!自当年老夫主持京兆府,就听说了一人,此人当年混迹在长安时就拒绝拜在杜荷公子门下,而后在关中站稳了脚跟,现在的家业在河西走廊与西州,此人名叫裴明礼。」
上官仪反问道:「此人好用吗?」
「好用,为人灵醒且忠心大唐,以往或有寺庙在河西走廊仗义疏财,可裴明礼从不做这种事,他恪守本分,只做买卖,此人在河西走廊有三处作坊,两间仓库,家产该有十万贯。」
上官仪道:「此人老夫早年听闻过,当年为了找你许敬宗,几次投报无门。」
许敬宗颔首。
上官仪又道:「老夫倒是觉得他恐怕拿不出十万贯现钱。」
「正是。」许敬宗又补充道:「算上他的家业与作坊,该值十万贯,陛下!不需要这个商户有多麽富有,只要此人忠心,且听话又有些手段,那麽只要朝中给他一个机会,馀下的事他自己就能做好。」
李承乾道:「光这一个不够,葱岭大仗在即,朕还需要更多的人手。」
大军先去打一遍,再由官吏与投降之国写好契约,之后官吏就可以保护商人,从此开展贸易,名正言顺地掠夺,最终目的是要将财富带到大唐。
这又是另一种智慧,比如说一个商户在西域赚了十万钱,如何将钱带来。
或者说在西域就开始截流,在交易产生时,只要带入大唐境内就需要缴纳市税。
再之后,外面的雷雨刚停歇,民部尚书褚遂良也被召入了殿内。
这下可好,殿内吵得更厉害了,李承乾只好站到殿外与上官仪,还有于志宁躲个清净。
李承乾接过杨内侍递来的椅子坐下来,看着雨后还湿漉漉的景色,笑道:「以前还听于尚书说,待老去的那一天写一篇文集,从此了却馀生也挺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