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忽悠」雅各宾派
次日。
巴黎,产业规划局二楼。
「所以,您昨晚突然离开,只是因为想要辞职?」约瑟夫看向面前的三人,旋即露出微笑,「得知您的伤口并无大碍,我就放心了。」
「感谢您的关心,殿下。」马拉撑着拐杖微微欠身,「更感谢您的信任。不过,我们仍是决定要离开调查局。」
约瑟夫顿了一下,道:「能说说理由吗?」
丹东抢先道:「我们不想与那些肮脏的贵族为伍!」
德穆兰跟着补充:「也丶也不想再丶再为王室工作了。」
约瑟夫闻言有些哭笑不得,别人都是因为无法升职加薪而辞职,这几位怎麽刚升了官,却反倒不干了。
嗯,不过这倒是很雅各宾派……
「我有些好奇,诸位想要什麽?」
马拉斩钉截铁道:「我们想要永远忠于法兰西人民!」
约瑟夫暗道,这次最好能把这几位激进派彻底搞定,否则以后隔三差五地来辞个职也不是事。
而且他们是整个自由派的意见领袖,如果搞定了他们,也能极大降低激进自由派对王室的敌意。
他回忆前世在各大论坛里看过的那些「诡辩」说辞,暗道:这些拿来应付18世纪的理论,应该是够用的吧……
「忠于人民。」他缓缓点头,「也就是说,要让人民生活得更好?」
马拉想了想,逻辑上似乎没错:「是这样的,殿下。」
「所以为了这个目标,您就要辞职?」
「是的……」
「您是否想过,你们离开之后,谁来监管内克尔那样的贪官?另一群贪官吗?您觉得这样会让法兰西人民生活得更好?」
马拉等人顿时一愣。
约瑟夫立刻直击他们的思想「内核」:「我认为,诸位仇视王室是没有道理的。」
「不!」丹东最年轻,胆子也最大,立刻高声反驳,「正是王室耽于享乐,不顾人民疾苦,一味维护着贵族们的利益,人民才会受尽压迫!」
「是吗?」约瑟夫淡然反问,「没有了王室人民就一定会好起来吗?」
马拉等人深受卢梭的影响,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念出了卢梭的语录:「天赋人权,人人生而自由,没有人可以限制别人的自由,哪怕是国王也……」
约瑟夫打断了他:「请问马拉先生,如果人生而自由,那麽前人定下的规则可以约束后人吗?」
马拉正要说「不」,却猛地怔住。不对,如果不能的话,那麽一个从没参与过社会规则表决的人,是不是就能想干什麽干什麽了?
而如果『可以』的话,那后人岂不是不自由的?
约瑟夫笑了笑:「您看,人生而自由本来就是不成立的。我们每个人,包括国王,其实都是不自由的。」
丹东在一旁帮忙道:
「卢梭说过,我们需要建立合理的社会契约,而后所有人都遵从这个契约!」
约瑟夫立刻反问:「您说的『合理契约』是指什麽呢?」
这个问题直到19世纪也没有哪个大牛能答出来。不,直到21世纪,人们也只是在不断尝试罢了。而马拉等人只有卢梭那些最浅显的理论基础,必然会被绕晕了。
「是……」
德穆兰忙道:「是丶是议会。人丶人民将权力让丶让渡给议会,议丶议会制定规则!」
「议会?」约瑟夫含笑道,「议会得到了权力之后,就一定会为人民着想吗?」
「这丶这还有什麽可怀疑吗?」
「不,他们只会为自己着想。」约瑟夫摇头,「您看看美国,他们的议会制定出了什麽样的土地购买政策?每次必须购买60英亩,少了不卖。穷人?抱歉,他们不能买地。
「或者看看我们的邻居,瑞士。各州议会的规则只为军阀和富商服务,让他们更方便地控制城市,好收走人们口袋里最后一个子儿。
「我敢说,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法国,人们早就聚集在凡尔赛宫外抗议了。国王会被大家咒骂千万遍,最后让人修改这些政策。」
「不,这些只是偶然现象……」
「是吗?就说美国议会吧,他们的议员在制订苛政之后,过两年就回家享福了,问题丢给下一届议会。当然,下一届的议员仍是这样,他们根本无所顾忌,因为议会只是他们的工具。只有国王,才真正关心这个国家,因为他没有『下一届』。」
马拉等人皆是迟疑摇头:「不对,您说的肯定有哪里不对!」
约瑟夫道:「人类的社会文化向来都是一种压迫性结构,这是一个根本而普遍存在的现实。国王只是这个现象的象徵和一种原型,而议会同样也是,任何的高层都是一样。
「我们继承的过去或许是狭隘和过时的,需要被不断修补丶改进。但过去的一切也带来了巨大的收益,我们的每一句话丶每一个想法都是前人所赐,支撑我们生活的基础也是前人带来的,例如技术丶财富丶机遇等等,所以,单纯将社会结构视为纯粹的压迫是不合理的。不是说我们遇到了问题,直接否定前人的一切就行。
「王室和人民之间,并不是仇敌。他们可以为了法兰西这一共同目标,一起携手前进。
「没错,法兰西是有很多的问题,例如贵族不合理的特权,例如富人对穷人的盘剥等等,我们是要解决这些问题,但问题却不是国王带来的。
「你们以为没有了国王就一切都会好起来吗?不,只会更糟。贵族和有钱人会换一个身份,继续他们的享乐和压榨。
「你们之前算是为王室工作吧,但伱们看看,巴黎的人民在为你们欢呼。这不比你说一万遍「我要忠于人民」,对他们的帮助更大?」
约瑟夫缓了缓,最后道:「不瞒你们说,实际上,我一直以来都在执行国王陛下的改革措施。
「例如公证调查局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你们也都看到了,这段时间以来还进行了警务改革丶税务改革丶金融改革等等,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举措,直到法兰西的各种问题全都消失为止。
「你们不愿和我一起来完成这个伟大的进程吗?」
屋里沉默了许久,马拉突然收回了桌上那份辞职申请,后退半步行了一礼,神色复杂道:「殿下,我希望,能看到一个更好也更合理的法兰西。」
……
进入五月,天气愈发地燥热起来,简直如同往年的七八月份。
上一次下雨还是在三个月前,大片的树丛已被烈日晒得枯黄,地面也出现了大片的裂痕,如同一张张乾渴的嘴,望天等待再次降下甘露。
而位于波尔多东部菈澈泽教区的葡萄园里,却是一派生机盎然的翠绿色景象。
虽然天空中同样是骄阳似火,但葡萄藤下的一道道沟壑之中,却有涓涓细流涌过。
就在距离葡萄园西侧三百步外,正有一台古铜色的蒸汽机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将加龙河支流的水源源不断地抽到灌溉渠中。
而后那水流便沿着挖好的渠道,流遍整整三顷半的葡萄园,令这里的葡萄免遭乾旱屠戮。
那台功劳甚巨的抽水机,正是法兰西联合蒸汽机公司制造的量产型15马力蒸汽机。
同样在教区南面的农田附近,也有一台同型号的蒸汽机正在拼命工作,来确保村里的庄稼能渡过这个乾旱的夏天。
蒸汽机旁搭了一座草棚,此时正有两名赤果上身的农民坐在草棚下,半眯着眼睛乘凉。
不多时,一名穿着灰色外套的中年人带着一群木匠走了过来,离得老远便高声喝道:「昂德烈丶奥罗尔,你们又在偷懒?!」
两名农民慌忙披上衬衣跳了起来:「不,不,迪特里先生,我们一直在盯着呢……」
迪特里看了眼一旁的蒸汽机,高声道:「你们知道这东西有多贵吗?整整13000里弗!没有它,咱们整个教区的庄稼都会被太阳晒乾的。
「如果因为缺水或者缺煤而令它受到损伤的话,我发誓,我一定会把你们吊死在教区的钟楼上!」
「您,您别生气,我们保证绝不再打盹了。」昂德烈说着便拎起铲子,铲满了碎煤,奥罗尔立刻配合地拉开蒸汽机的锅炉盖,让他将煤添了进去。
「您看,这不就好了。」奥罗尔又瞥了眼锅炉的水位,赔笑看向教区的执政官。
迪特里狠狠瞪了二人一眼,心中琢磨着应该再加派一名监工才行。
在一个多月前,他看着村里乾结的农田,心中几乎已经绝望。
村民们虽然驱赶马车来回运水浇灌,但那一点儿水根本起不到什麽作用,如果五天之内再不下雨,村里种的土豆就会全部死掉,而后便是小麦……
而就在此时,他们订购的抽水机被运来了。那是用教区刚成立不久的农业银行提供的贷款买下的。
几名从南锡赶来的技工用了两天,就将抽水机安装完毕,而后加煤,点燃。
接着加龙河的水便被源源不断地抽了上来,远比100匹马运的水还要多,只用了几天工夫便救活了村里所有庄稼。
教区执政官迪特里抹了把汗水,招呼昂德烈和奥罗尔帮木匠将马车上的木料搬下来。
昂德烈看着那些一人多高的木板,咧着嘴问道:「迪特里先生,您这是看我们太辛苦,给我们做一间用来休息的木屋吗?」
迪特里用力踹在他的屁股上,怒道:「你这懒鬼,就想着休息!
「这是要给抽水机做防护棚。」
「防护棚?用来防护什麽?」
「不知道。」迪特里指挥着木匠们拆除蒸汽机上的草棚,随口道,「是总督大人要求的。所有的蒸汽机丶水车丶风车之类的,全都要用木棚遮住,还必须结实才行。」
他用手遮住阳光,举目望向广阔的麦田:「天主保佑,我们能顺利撑过今年的旱季吧。」
……
巴黎东南,名流技院里走出一名满脸凶相的男子,他朝身后的黑瘦年轻人随意摆了摆手,粗声道:「送多尼克子爵回去吧,等他酒醒了请告诉他,等这笔买卖做完,我再请他来玩。」
「好的,伊马诺先生。感谢您的款待。」
待那年轻人转身离去,伊马诺眼中的醉意顿时消失,快步走到技院另一侧自己的马车旁,对车夫沉声道:「快,去侯爵家里。」
马车飞驰,伊马诺心中已是激动无比,就在刚才,他从酒醉的多尼克子爵口中听到了一个能令他暴富的消息——关于那个他的老板恨之入骨的人。
只是他没注意到,一辆马车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直到他进入吕多侯爵的别墅,这才掉头离去。而车里坐的正是半小时前还酩酊大醉的多尼克子爵,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警情处行动四队的队长。
吕多侯爵将书房的门锁住,这才转身看向伊马诺,低声道:「消息准确吗?!」
后者连连点头:「多尼克子爵的姐夫是巴士底狱的军官,他是喝醉了才说出来的。」
吕多侯爵的眼中顿时闪过寒意,重复道:「四天后的晚上十点离开巴黎对吧?」
「是的,侯爵大人。」
「很好,你做得很不错!」
待伊马诺离开,吕多侯爵立刻吩咐管家将银行业公会的几名巨头请至家中。
仍是在他的书房里,吕多侯爵咬牙对几人道:「内克尔会在四天后秘密离开巴黎,或许会有秘密警察护送,但这可能是我们对付他的唯一机会!」
开普菲尔伯爵立刻目露凶光,捏着拳头道:「不论付出多大代价,我也要他死!」
几人正商量着如何动手,忽而吕多的管家在屋外敲门道:「老爷,王太子殿下派人来,说要您去产业规划局一趟。」
吕多心中一紧,难道自己知道内克尔行踪的事情泄露了?
他只得硬着头皮出了门,不多时,便在产业规划局二楼见到了王太子殿下。
约瑟夫等他行了礼,微笑示意他坐下,而后拿出一份文件问道:「我从您的银行帐目上看到,您之前向英国自动织机产业投资了200万里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