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八年,二月;
科举放榜。
——并未出乎钟会的预料,涉及到算数类的考生并无任何一人入选。
甚至就连世族子弟都没有。
相比于那些儒门经典,《九章算术》这一类的东西实在是过于冷门了一些。
不过顾易倒也并没有心灰意冷。
任何事都需要一点点进步,无论是禁散也好亦或是其他的改革也罢。
总有一天这些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深入人心。
此次科举,顾氏第八代子弟也有人参加。
这是顾易强迫的。
第八代子弟最大的问题便是自傲,正是因为顾氏的声望实在太强,再加上生于乱世,期间断掉的传承彻底养成了他们自傲的性格。
若是不想传承万世,这种问题就不算问题。
但只要想持续传承下去。
这种心态上的问题便必须要根治。
其实顾易现在已经开始怀疑,当初顾琛不让刘禅关照顾氏子弟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以顾琛的察人之明。
他绝对不可能看不出来顾氏子弟之中逐渐转变的心态。
当然,这其中自是有人不服,但顾易的态度却是十分坚决,无非便是踢出顾氏,就如当年的顾晨一般。
顾易可以让他们当一个富家翁,但他们从此之后再也不是顾氏之人。
这是顾易必须要做的。
时间如水,匆匆而逝。
张华却非凡人。
初任丞相之位不久,他便已经彰显出了他的不凡。
相继出手将朝堂上的其他声音给压了下来。
虽然对于他这个丞相,仍是有人不服,但在明面之上,他已经彻底稳住了朝堂的局势。
能够平定四方势力,便足以证明他的能力。
顾易并未直接离开洛阳。
他还需要等一等。
等到自己确立的制度完全实行开来,并且大汉也需要时间来彻底修养过来。
无论是“禁散”亦或是关于科举上的举措。
都需要他来亲自盯着。
若是此时离开洛阳,届时这群家伙反扑,影响到了制度的实行那便有些得不偿失了。
当然,顾易也自不会一直等着。
出了为大汉全新制定了练兵计划之外,顾易也是相继召集了一些于原本历史之上有着赫赫威名的将领。
——比如文鸯。
顾易交给他了一批人马,让他们日夜都待在一起,根据乌桓鲜卑等部落的环境进行特训。
他并没有特别交代什么战法之类的云云。
对于文鸯这种大将。
只要能提高和将士们的配合,便足以发挥出巨大的战斗力。
七月。
顾易始终都在盯着“禁散”之事,这是当前顾易最为在乎的事之一。
如今的大汉风向已经逐渐扭转。
朝廷坚决的态度,已经改变了不少士人们的想法,不再去追求那些“服散”之人所说的羽化登仙,而是鄙视他们。
当然也有着好消息。
那就是杜预修缮的历法在经过数年时间之后,终是有了进展。
《二元干度历》终是问世。
相比于前汉时期的《太初历》与后汉时期的《干象历》,《二元干度历》修正了其中很多的误差。
并且在这其中亦是结合了《景初历》所提的多历元法。
可谓是极大的进步。
除此之外,顾易先前所挑选的那一批匠人们也是有了进展。
他们根据顾易进行的点拨。
这些年来相继开发出了不少东西,只不过是进步太小。
但这一次却有所不同。
他们重新修改了曲辕犁的制作方式,在原有单曲犁辕的基础上增加辅助支撑,并且还制作出了可用人力牵引的装置。
缓解了当前曲辕犁对于耕畜的依赖。
虽然在速度上,人力牵引自是不可能比得上牲畜,但对于当前耕畜不足的大汉而言亦是一项进步。
包括牛蹄铁及牛鼻环。
除此之外,还有纺织上的创新。
虽然在现代人的眼光之下,他们做出的东西实在是过于简略了一些。
但放在现在——
这种创新可谓是跨时代的。
毕竟农耕就是当前时代最为核心的生产力。
顾易没有犹豫,立刻便将这些东西向着全国推广。
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发展。
与之前不同,这种全新的曲辕犁自是要向着着耕畜不足的区域率先推广,投入使用。
这种事自是也要徐徐图之。
除此之外,顾易又将目光放在了律法之上。
当前的《炎汉律》虽然相比于之前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创新,当对于一个国家的律法而言却还是有着不足。
在原本历史之中,我国的律法演变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
每一个朝代都在吸收着前朝所留下的经验,制定出符合对应朝代的律法。
顾易当然不可能直接推行过于先进的律法。
时代环境的不同。
对于律法需求编辑也有着不同。
顾易只是想要将当前的律法格式改善的更为高效。
他将《北齐律》的格式提了出来,并将一些想法告诉给了张华等人。
这种事也只能他们来做。
顾易虽然已经切身实际的投入操控又观察了这么多年,但从根本的思维上他仍属于是现代人。
他可以提出建议于整体的创新。
但在细节方面,交给这些人才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这注定是一个万象更新的时代。
虽然他所做的这一切,对于当前的炎汉而言看上去改变并不大。
但这些改革对于整个九州的发展而言,绝对意义深远。
延熙十年。
经历了数年的坚持,“禁散”之事渐渐在整个大汉之内获得了阶段性的成功。
“服散”之人禁止参加科举。
这个手段对于大多数人而言都起到了效果。
而同样的还有顾易坚持让学子们对于“服散”之人的批判。
这种东西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起到了作用。
这一年,大汉亦是渐渐从疲惫状态之中修养了过来。
各个行业的兴起大大刺激了市场的活性。
最关键的是——
大汉一项都在严防死守的吏治这一点,大大促进了商人们行商的效率。
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吏治上总会出现一些问题。
但最起码在明面之上。
现在的大汉还没有任何官员敢于触犯朝廷的t铁律。
但不好的消息终究还是会传来,再怎么辉煌的时代也注定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结束。
就在延熙十一年。
姜维病逝。
顾琛当初所留下来的那些大将之中,如今也只剩下了一个邓艾还在世。
刘禅对此十分的伤心。
但大汉终是要前行。
对于重新派往幽州的人选,刘禅是想让诸葛亮之子诸葛瞻前往幽州。
正是因为诸葛亮的关系。
刘禅对于诸葛瞻有着十足的期待。
但顾易却将此事拦了下来,将镇守幽州的重任交给了陆抗及文钦。
时代已经马上就要到大变之时。
他怎么可能让诸葛瞻这个经验宝宝去幽州那种要地?
若是当真如他所料一般,注定会有一战的话。
这一战关乎的可不仅仅只是大汉。
而是包括整个神州!
顾氏的生死也在其中,顾易绝对不能出现任何的马虎!
虽然刘禅对此十分的不解。
但出于对顾烨的信任,他还是答应了此事。
自此之后,顾易愈发的珍惜时间,同样也在为未来做着一系列的准备。
夜。
冠军侯府。
顾易正在操控着顾烨写着自己对于开发岭南之地的大概方略。
这是顾易早就已经定下了的念头。
在原本的历史之中,岭南之地的开发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其中涉及的关键要素有许多。
包括人口迁徙以及生产力的进步。
但不可否认的是岭南之地本身便有的潜力。
这时,一道脚步声忽然响起。
顾烨抬头一看,只见是他的亲弟弟顾翰走了进来。
顾翰一脸的失意之色。
作为顾氏嫡系子弟之中的一员,顾翰本就是这一代子弟之中最为自傲的人之一。
顾氏的出身给了他们太多太多的自信。
他们始终都坚信着,哪怕他们什么都不做都可以在朝堂之中建立起不朽的功勋。
就如同顾氏的先人们一般。
其实若不是顾易出手的话,他们这些人哪怕再怎么没有才华,都一定会被刘禅所重用。
但现在不同了。
一次科举,彻底打散了这些人的自傲。
顾氏子弟之中哪怕承继最为优秀之人也只不过是相当于普通世族子弟。
这对于别的家族而言或许还好。
但对于顾氏子弟而言,这就是十分明显的退步。
而顾翰在这其中更是落选之人,他的所有自信都已经被赤裸裸的现实给击的粉碎。
“兄长。”
未等顾烨开口,顾翰便极为恭敬的朝着顾烨拱了拱手:“弟想.”
“又想让我替你求个官职?”
未等顾翰说完,都无需顾易操控,顾烨便直接打断了他。
顾翰显然是被道中了心思,整个人立刻就低下了头,说出不一句话来。
“墨卿。”
顾烨摇了摇头,紧紧的盯着顾翰道:“为兄且问你,就算为兄能够帮你请来官职,你又能做些什么?”
这些话完全是顾烨自己说的,顾易并未操控。
对于自己的这个弟弟。
他也是十分无奈。
“兄长。”
顾翰的眼神瞬间一亮,丝毫都不犹豫的开口说道:“我什么都可以做!”
他满脸期望的看着顾烨。
于他而言,身为顾氏直系子弟却没有官职是一件十分丢脸的事。“什么都能做?”
顾烨的眉头越皱越深,看着眼前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他丝毫都不犹豫。
放下毛笔,直接起身拉着他便朝着祠堂走去。
他这一次给顾翰看的并不是那始终都享受着后人祭拜的几人,而是在一旁取出了一份名册,扔给了顾翰。
“看看!”
顾烨没有废话,只是冷冷呵斥道。
顾翰完全愣住了。
看着手中的名册,他一时之间竟然都想不起来着到底是什么。
直至将其缓缓打开之时——
他这才回忆起了幼年时的些许记忆。
这上面记录的并不是别的,也是那一代代的顾氏子弟。
只不过相比于这几个能够被供奉的几人,他们的功绩实在是太小太小。
其中最为辉煌之人,也只不过是一州太守。
名册上面记录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姓名,以及生平及官职。
十分简洁,却又透露着浓浓的历史气息。
顾翰完全呆住了。
他紧紧的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名字,直至看到顾炜以及顾泽的名字都在上面之时,他整个人的瞳孔猛地便是一震!
“你看看!我们顾氏有今天到底是多少人的努力!”
顾烨的呵斥声不时响起,目光紧紧的盯着顾翰说道:“先祖忠武候为了家族将自己的弟弟废出家族。”
“桓候.文成候.文襄候.”
“你当真以为”
“这些先人的辉煌是靠着一己之力所争出来的?”
“甚至就连祖父昭烈候.”
说着,顾烨的语气微微一顿,微微摇了摇头:“就连祖父的起势,都有着数个兄弟的赴死.”
整个祠堂之中异常寂静。
顾翰紧紧的盯着名册上的每一个名字。
虽然大多数他都不记得
但几个人的事迹他还是知道的。
为了家族放弃理想为了家族放弃谥号
一个个藏于记忆深处的片段不断闪过,他整个人的表情也是愈发复杂。
“多少先人的血与泪,才让我顾氏走到了今日。”
“祖父更是承继高祖父之志,征战一生才有了今日大汉的安稳与制度。”
“如今你竟然想让我为了你们打破这项制度?”
“你自己觉着你对得起自己的姓氏吗?”
顾烨的语气渐渐平静。
但越是平静,对于顾翰的打击却是越大。
他很想说些什么。
但话到嘴边却根本无法说出口。
顾易看着这一幕,亦是不由得摇了摇头。
教育的断层终是改变了顾氏,这种变化只能通过强硬的手段一代代的更改。
顾烨并未再多说些什么,也没有去管顾翰如何,说完之后便径直离去。
整整一夜,顾翰一直都待在祠堂之中。
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