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个看似市侩、说不定终身都要为金镑劳碌的庸俗”男人，竟然有一段如此悲惨痛苦的过去。
鲁伯特还没有刻薄到拿死人做话题的程度：“我真不该对您这样讲话——”
“难道您清楚我的过去？”戴夫·劳伦斯边揉著额角，在鲁伯特欠身致歉后，也连忙跟著站了起来，回了一礼：“——我只是不想再让坏信仰害人了。”
他腔调平静，却像锤子砸在鼓皮上一样，谁都无法司空见惯的响。
这就是戴夫·劳伦斯深夜赶来的原因有些市侩的目的，有些同为伦敦人”的愚蠢情感，剩下的，就是他刚刚讲出来的那个原因。
为了他那可怜的、年纪轻轻、还没享用完他的金幣、没有私底下找上几个年轻俊美的情人就去世的可怜妻子。
为了她，戴夫·劳伦斯也要恨上邪教。
任何邪教。
照著一辈子那样去恨。
一或者无论什么原因了。
这都让鲁伯特刮目相看。
商人里——
竟也不乏勇气和真诚的。
“当然，看来是我多虑了，对不对？显然几位不是普通人”——恩者在上！托马斯！那是不是我臥室掛著的匕首？”
胖商人刚严肃不过两分钟，便急匆匆扒开尸体”堆子，从里面小心端出一把嵌著红宝石的弯形匕首。
形制看似不大是本地產。
“——您呼唤我们的急，老爷。大晚上，一片黑，我哪儿去磨亮刀子、把枪子儿上膛——”
叫托马斯的护卫囔囔的替自己辩解。
“这不是用来和谁较量的！恩者在上——你知道这把匕首花了我多少钱？！”
又来了。
鲁伯特暗暗翻了个白眼，转过身，打算询问罗兰究竟要怎样处理这拜死龙的老东西，却发现黑髮男人静静立在窗边，他的小女僕立在一侧，调整他翠绿色的头环，正为他梳理。
被颶风吹出裂痕的房间。
一丝凉意渗了进来。
很快，鲁伯特、西奥多、蒙德斯和戴夫纷纷抬起了头。
在这片欢乐幸福的土地上，飘然而至的大雪带来了纯粹的寂静。
“故事要结束了，蒙德斯先生。”
布鲁诺·蒙德斯看向罗兰的眼神实在复杂：里面或许有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令人相信的、也绝不该出现的释然”。
恐怕在狂热与狂热的呼吸间隔中，蒙德斯依然有著一丝未被完全融化的良知。
他矛盾的像个在祈祷路上偶遇男孩的牧师。
疯狂，往往就在矛盾与绝望中诞生。
“我的伊娃是不是差一点就成功了？”
“差老远呢，蒙德斯先生。”
“祂应该成功的——真该让成功的——”蒙德斯喃喃。
吞服的龙渣不消多久就要烧穿他的胃袋。
但一个合格的狂热信徒，除了自己的真神外，绝不留恋俗世间的一切。
“祂会在躯体上復生——展现真正的威能——您能想像到吗？龙，一个赐予这片土地漫长生命的崇高存在，降临於无知的凡人眼前的景象——”
“所有人將开始毫无保留的信仰——恩赐將更加长久——我——只是为了伊尔鐸辛瑟一代又一代的——”
罗兰眨了眨眼：“如果杀光整座伦敦城的人，能为我增添一年的寿命，我想我於了这件事，一定会坦诚地讲出来一蒙德斯先生，自私、贪婪，或者善与恶，没有人会鄙夷纯粹。”
“可狡猾的用道德遮掩它们，就显得无耻了。”
布鲁诺·蒙德斯环视安静的房间。
视线从戴夫·劳伦斯开始，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还是落到了罗兰·柯林斯的身上。
此时此刻。
他终於敢肯定，自己的心思只被这一人看透。
哪怕伊娃都没有——
也许祂清楚，但不在乎。
“您知道他们是怎样嘲笑我的祖父吗？”
他轻声说，嘴角流出褐色的血。
“他们叫他龙脑袋”——奇蹟，一个又一个的奇蹟无法使他们扭转自己石头般顽固的想法，反而，嘲笑起蒙德斯”来——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整个蒙德斯家族，一直到我的今天——”
布鲁诺·蒙德斯紧了紧怀里的布包，咳间喷溅出的血液落在布面上，烧出了一枚枚米粒大小的洞。
“这些蠢货给淘金者讲龙的故事，讲的绘声绘色，连根拔起——若不是他们，恐怕我的伊芙也不至於死在法术下——不，別反驳我，先生。哪怕有一丝可能，我都要將怒火加诸这些不知感恩的人——”
从菲诺·蒙德斯，到布鲁诺·蒙德斯。
“我是伊尔鐸辛瑟的镇长”？不，是全镇子的笑话。他们认为我整天匆匆忙忙，和这座镇子格格不入”—一我当然得不到长寿的恩赐，先生，您说，我整天操心什么呢？”
罗兰视线中的火焰不安地跳动起来。
龙。
不善不恶，纯粹的享受故事”的异种一对於这样的存在来说，皆大欢喜的好结局”，会让感到愉快”吗？
罗兰看著布鲁诺·蒙德斯流出鲜血的眼睛，声音如羽毛落地：“一个断了腰、却奇蹟般恢復的男人，一个重返年轻的妇女——人们要么认为这是神灵的恩赐，要么——”
蒙德斯咧开嘴：“要么认为，他们一家都是怪物。”
鲁伯特轻轻拽住西奥多的袖口，往他背后藏了藏。
蒙德斯没有讲出祖父一家的下场，也许正因面对罗兰这个能够看到故事中瑕疵”的男人，他才乐意在寻觅伊娃的最终时刻，將隱藏了半生的仇恨讲出来。
“伊娃的恩赐长达数百年，先生，我不会使法术，却非要让他们得到最残忍的惩罚——您应该知道是什么惩罚——我本来想要等伊娃重新施展威能——遗憾——”
他又开始咳，一些深红色的碎渣隨著血液喷涌。
“我打算和您做个交易。”
罗兰摊开手：“你满足不了龙，自然也满足不了我。”
“那个盒子怎么样？”
“一个我隨时能得到的？”
“不，盒子里原本有一行字——伊娃划掉了，”布鲁诺笑了起来，他清楚，自己的结果有指望了：“您只要答应我——”
“萝丝说我的长相可不那么容易取得同性的信任。”
“您既然能侥倖战胜伊娃——”
“我打算拒绝了。”
“您既然能——”在那张討人厌的表情里，布鲁诺·蒙德斯不得不吞苍蝇似的把侥倖”一词跳了过去：“——您同意了。”
蒙德斯先生故事中的真假无从分辨。
自他死后，也再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但罗兰过於了解人是个什么东西。
更重要的是——
他喜欢有趣的故事。
—我被你感染了，扳手。
“你比我更像龙”，罗兰。”
“这算残忍吗？”
—对於仙德尔来说，肯定不算。
“你下次拿个正常的东西来比怎么样？”
“还有，你打算怎么完成这个交易”？”
一你还欠我一次的。
“？”
瞥著眼前不停冒出来的问號，罗兰心满意足地蹲了下来，平视气若游丝的男人。
他只剩一副皮囊，五臟六腑冒出股难闻的焦糊味。
“——“我被骗了”。
蒙德斯盯著那双和伊娃一样的金色眼睛，仿佛又回到了他们见面的那个夏天o
“盒子里只写了一句。”
““我被骗了，被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