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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4章 终局(十三)谁

一直到游轮停靠岸边为止,船上一直都维持着死一样的寂静。

雨果垂着头,指间把玩着口香糖的盒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连陈澄也失去了往日的精神头,靠着墙,像是被霜打了似得一言不发,而苏成则是坐在桌边,低头盯着桌上的塔罗牌久久不语。

其他人站的站,坐的坐,也都一个个神思不属,失魂落魄。

终于,不知道过去多久,船身微微一晃。

靠岸了。

船外,天空已经彻底黑了下去,静寂笼罩着大地,只剩无尽荒芜。

一个面色苍白,臂戴袖环的学生会成员站在码头前,显然已经在这里等待许久了。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是一辆公交车。

“我就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苏成站在船上,望着众人道。

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已经与游轮牢牢绑定,无法离开这艘船半步。

“如果,”他顿了顿,垂下眼,尽量不将真正的情绪表露出来,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张失去国王的塔罗牌,道,“如果你们找到了那个被我们弄丢的东西,请一定记得……”

“好了。”

一道女声从下方传来。

那声音无论是音色还是咬字方式都是那样的熟悉,令人一下子就能辨认出发言者的身份。

“别说废话了。”

云碧蓝?

所有人都是一怔,纷纷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咔——”伴随着一声金属碰撞声,后方那辆公交车的车门缓缓打开,一道身影从中浮现。

闻雅又惊又喜,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等等……你现在可以离开大学了?!”

“不能。”

对方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了一步。

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那居然是一只纸人。

脸上的五官虽然和云碧蓝有着七八分相像,但是,那惨白如纸一样质感的皮肤,眼珠转动时诡异的迟滞感,还有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阴冷之意,都昭示出她现在这具身体真正的材质。

“我只是找到了暂时离开学校地界的方式而已。”

“所以,你还在等什么?”

云碧蓝抬起头,似笑非笑看向站在游轮上方的苏成,在她身后,透过车窗里,隐约可见另外一个纸制的剪影,

“拜托,你不会以为我只给自己准备了吧?”

于是,十分钟后。

纸人苏成跟着其他人一起登上了公交车。

那名迎接众人的学生会成员坐到了司机的位置,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声,公交车缓缓启动,向着这片阴冷世界的深处驶去。

“我想,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我这次喊你们来这里的目的了吧?”

没有寒暄,没有闲聊,而是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于是,只一瞬间,本就不算大的空间便陷入了死寂。

云碧蓝缓缓地环视一圈,视线从每个人身上掠过,

“这段时间以来,你们应该也觉察出不对劲了吧?”

虽然一开始就已经对此有所预期,但是,当云碧蓝真的将它毫不遮掩地点出来时,每个人还是不由得心脏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似得。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凡抬起头,将脸孔转向云碧蓝的方向,急不可耐地发问,“我们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

云碧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季观,答非所问:

“我们公会的会长是谁?”

这个问题很简单,季观想都没想,回答道:“当然是陈默啊。”

负责整个公会运转,处理整个公会事务,除了陈默之外,还能有谁?

可是,当答案脱口而出,季观却感受到了四周突然的寂静,已经陈默倏然投来的目光,他一愣,茫然回望过去——难道他回答错了吗?可这不可能……

“……不,我不是。”

陈默摇了摇头,缓缓道。

他并不是公会的会长,这一点他非常清楚。

等一下,那会长是谁来着?

季观的脸上闪过挣扎的神色,目光时而清明,时而疑惑:“那是,那是……”

脑海中像是被覆盖上了一层迷雾,厚重的、灰白色的雾,怎么驱都驱散不了,牢牢地占据在记忆的最中心,阻挡着他继续向下深入。

云碧蓝扭过头,向着闻雅的方向看去:

“你还记得你为什么离开永昼吗?”

“梦幻游乐园副本,”闻雅困惑地看向云碧蓝,像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出如此简单的问题一样,“因为在那个副本里,你告诉了我梦魇真正的本质……”

可是,下一秒,对方却给出了一个她完全无法想象的回答:

“不。”

云碧蓝缓缓摇头,“我从没这么做过。”

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记得是你告诉了我梦魇的本质,然后我才加入了你们的公会。”

什么?!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由得愕然。

“……”

他们彼此对视,缓缓地扫过身边每个人的脸庞,试图将他们的身形和记忆中的一个个事件、一个个画面所对应,可是,看的越多,回忆起的就越少,无数的思绪犹如缠在一起的毛线团,最后只余下困惑和茫然。

“你的意思是,”雨果抬起头,沉静的目光落在云碧蓝的身上,“我们的记忆被篡改了,对么?”

“不仅仅只是记忆。”

云碧蓝回望着他,说道。

“——是整个现实。”

一个人的存在被悄无声息地抹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所有和他相关的一切都被修改、增补、抹除,每个人与其相关的记忆都被随之篡改。

世界照常运转,太阳照常升起。

而那个本不该被遗忘的人,却被整个世界都抛弃,留在了过去的某个角落里,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可他明明本该是那样的……那样的……

庞大的静寂笼罩下来。

一时间,没人开口。

虽然他们的脑海中现在仍然一片空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股强烈的揪痛却在胸腔深处蔓延,令他们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所以,”闻雅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视线紧紧锁定在云碧蓝的身上,“接下来呢?我们要怎么做才能——”

才能将他们所丢失的找回来。

“你已经有线索了,是不是?”苏成凝视着她,忽然开口。

云碧蓝:“当然。”

“哦对了,差点忘了。”说着,她径直向着大巴的末尾走去,众人的视线追逐着她的背影,看她走到了最后一排,一弯腰——揪了一个被红线死死缠住的人出来——所有人都不由一惊。

什么?

他们上车之后都坐在公交车的前端,愣是没想到,云碧蓝居然还藏了个人在最后一排。

对方被云碧蓝向前一丢,灰头土脸地踉跄几步,他停下脚步,冲着愕然望着自己的几人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微笑:“哈哈哈,哈哈,真是好久不见……”

“……费加洛?”

祁潜缓缓地眯起双眼,道,“我们找了你很久。”

在梦魇消亡后,黑市上开始有副本中的灵异物品流通,他和他手下的人追查这条线索追了很久,很快将嫌疑锁定在了费加洛这个黑心情报商身上。

可没想到的是,对方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销声匿迹了,哪怕他们掘地三尺,也没找到他的半点线索,本来还以为是这家伙听到风吹草动跑路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这家伙到我的地盘偷东西。”云碧蓝居高临下,道,“被我逮到了。”

几人:“……”

“冤枉啊,”费加洛连忙辩解,“您这话说得,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无主的副本,这怎么能叫偷呢,这分明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云碧蓝一脚踹到了膝窝。

“闭嘴。”

整个人再次向前一个踉跄,剩下的半句话被生生噎回了嗓子眼里。

费加洛愁眉苦脸地闭了嘴。

“虽然这家伙手脚不干净,”云碧蓝抬起眼,看向众人,“但知道的东西倒是不少。”

“总之,长话短说。”

她望着车内众人,

“如果我们的现实真的被某种力量修改了的话——那么,有一个地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受到影响的——如果我们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或者说,找回被我们弄丢的东西……它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公交车在阴冷的、能将人吞噬的荒原上行驶,车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和漫无边际的沉静死亡。

不知道过去多久……

它地停了下来。

“嗤——”

老旧的车门缓缓打开。

众人向下望去。

一栋诡异的建筑物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这里是……”几人都是一怔。

微微歪斜的屋顶,漆皮斑驳的墙壁,紧闭的陈旧大门,以及上方模糊的标牌:

裱画店。

望着眼前熟悉的场景,云碧蓝的眼底不禁掠过一丝怀念。

真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她又回到了这里。

上次来的时候,那连绵不绝的阴雨还尚未停歇,她现在都还记得,在自己被迫推开大门时,那裹挟着森冷雨点的阴冷狂风,它们落在皮肤上,带来冷至刻骨的感觉。

然后——

滋滋。

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点时间一样,脑海中,忽然毫无来由地闪过陌生的片段,它们混乱、残缺、短暂,如同火光一样从眼前掠过,但又在转瞬间被黑暗吞噬。

“呃——”

云碧蓝抬手按住额头。

滋滋!

陈旧褪色的片段在眼前闪过。

阴冷的风雨中,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她的面前,低着头,看不真切面容。

手腕上,传来了滚烫的温度——那是和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温度,是和雨水完全相反的灼热,几乎带来了令人无法忘记,印象鲜明的痛楚。

耳边,传来一道遥远而含笑的声音:

“——■■■■■。”

“喂——喂!”

呼呼风声中,友人担忧的话语灌入耳中,将云碧蓝从那一瞬间的恍惚中拉扯了出来,她缓缓抬起头,对上陈默担心的眼神,“怎么了?你没事吧?”

“……”

云碧蓝摇摇头,“没事。”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画廊,道,

“走,我们进去吧。”

这一次,天空中没有了夺人性命的无情大雨。

于是,这一次的推门也变得不再有难度。

画廊里还是和记忆中相同的格局,光线昏暗,墙壁两侧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油画,有的画框是浓郁如鲜血般的殷红,有的则是近乎于深棕的犹如干涸血迹般的暗红。

这里的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的、似乎在这里沉淀了几百上千年、未来也将永远留存下去的味道。

冰冷,遥远,深重,古老。

“好了,我说的地方就是这里,既然你们都已经到了,那不如——”

费加洛说着,就想往后退。

可是,还没走出两步,就只见云碧蓝手指一收,血红色的线如同有生命般收紧——曾经的它能绑住异化程度最深、力量最强的雨果,这一次,想绑个费加洛简直是轻松轻松。

“走?”云碧蓝冷笑一声,“你想都不要想。”

费加洛:“……”

雨果抬起头,望着墙壁上一张张的油画。

哪怕早已做好了再面对这一切的准备,但这一刻,他仍是不由得恍惚一瞬。

就是在这个副本中,他的小队全军覆没。

只有他一人幸存。

而当他再一次如获新生般站在了这条走廊上时,耳边响起了熟悉的、断续的机械声音——梦魇给了他一份新的合约。

里面有着复活朋友的希望。

以及……

行刑人的身份。

“……”哪怕这一切已经过去,但是,在回想起过往的一幕幕时,陈旧的伤口仍然不由得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着他自己双手上沾染的鲜血,以及这一路走来所付出的代价。

雨果深吸一口气,准备调转目光,可是,下一秒,他的目光轻轻从地面上划过时,一个片段在眼前忽然闪回一瞬。

他看到自己奄奄一息,闭目躺在地面上,不省人事,源源不断的鲜血从身体中淌出,一旁的血泊中倒着一张被血浸染的油画,四周是渊渟岳峙般的黑暗深渊。

一道人影挡在他的面前,很单薄的背影,但却如生生画出一道鸿沟。

死亡伴他而行,半点无法僭越。

不过眨眼间,画面便消失了。

雨果怔怔望着那片平静光洁,没有血污的地面,久久无法回神。

“你也看到了,对么?”

雨果抬起眼,正对上云碧蓝望来的双眼。

他的喉结动了动:“那是……”

“我不知道,”云碧蓝盯着他,她摇了摇头,再一次重复道,“——我不知道。”

明明理智和逻辑告诉她,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无论如何搜索枯肠,都无法找到那段画面的前后左右连接的事件,也找不到任何的佐证。

可是,心脏不规律的狂跳,和不知名冲动的在胸腔深处的汹涌蓬勃,却在叙说着完全相反的事实。

它发生过。

它存在过。

“走吧,我们需要继续往里面走。”

如果真的像费加洛所说,这里作为现实和非现实交界的地方,是唯一不会受到外界干扰、永远独立存在的空间,那么,只要他们在这里继续走下去,那个他们求索已久、但却茫然不知何处的答案迟早会浮现出来。

雨果深深看了云碧蓝一眼,缓缓迈步跟了上去。

走廊深不见底,大小不一的油画挂在两侧,高高低低,数不胜数。

空洞的脚步声在耳边回响,声音一个叠着一个,彼此重复,像是坠入了永远没有尽头的时空之中,过于重复的、不会结束的前进,令身处其中的人开始丧失对时间和空间的认知。

苏成向前走去,由于他自己现在的身体变成了纸,每走一步,他就听会听到自己行动时所发出的“嚓嚓”声。

一步。

“嚓嚓。”

两步。

“嚓嚓。”

单调的摩擦声在耳边回荡着,几乎令人昏昏欲睡。

忽然,苏成的步伐一顿,嚓嚓声停止了。

他扭头向着身后看去,神情有些茫然:“你们有没有听到……”

没有,身后什么都没有。

四下一片寂静。

他转过身,准备继续向前,可是,下一秒,世界就变得一片模糊。

在这大片大片模糊破碎的光影中,有谁在轻轻微笑着,向他伸出手:“让■■重新认识一下■■——”

滋滋。

“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是谁?

头痛欲裂,头晕目眩。

苏成踉跄着,再次向前走出一步。

有谁笑着对他说——我不会抛下你,我们是朋友。

在逐渐成型的血肉世界中,狂风将一切都尽数撕裂,又是谁当着他的面松开手,向下径直坠落。

明明现在使用的是纸人的身体,但却仍然感受到了一股鲜明的痛感,像是一把烧红的刀生生捅穿了太阳穴,在里面反复地翻搅,撕裂般的痛楚拉拽着他。

暗室里疯狂的占卜。

荆棘相替的死亡命运。

冷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至少现在我们还是朋友,别让我连这句话都不想说。”

不……不……不……

身边的世界震动着,摇晃着,分裂着,重组着。

苏成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内部似乎都在分崩离析。

他挣扎着向前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一只血肉被尽数腐蚀、仅剩苍白指骨的手掌伸到面前。

在被无尽呼啸着的、现实和妄想的夹缝中席卷而来的狂风声中,那道声音再一次响起:

“你是相信预言,还是相信我?”

“……”

苏成挣扎着睁开双眼。

他恍惚地转过身,目光落在身边其他人的脸孔之上。

他看到了和自己此刻完全相同的神情。

似喜似悲,似愤怒似痛苦。

闻雅缓缓垂下眼,抬起手,指尖茫然碰上了脸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脸颊上已经一片寒凉。

那是泪水。

源源不断的泪水从眼眶深处流淌而出,像是永远也不会干涸的河,顺着脸颊坠下。

脑海中,那坚实高耸的墙壁被无形的巨力一下一下地砸开,发出轰然的声响,外面的阳光顺着裂缝洒入,照亮了那一片又一片的空白,一串又一串的记忆。

陈默的眉头紧皱。

他的嘴唇张合,翕动着,下意识地想要吐出一个名字。

规则无形的力量仍在作用,它像是最后一层屏障,阻挡着他们回忆起对方的身影,对方的面容,对方的名字——哪怕已有微光透过,答案已经近在咫尺,但是,那小小的一步,短短的一个音节,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却犹如天堑一般。

忽然,闻雅只觉自己的衣角被拽了一下。

她怔了怔,低下头,却正对上小女孩一双清明镇定的双眼。

……橘子糖?

直到这时,闻雅才恍惚间回想起来,自从进入走廊之后,橘子糖就没有在自己的身边出现过。

她什么时候消失的?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不知道,想不起来。

对方什么都没说,只是松开她的衣角,转过身,向着走廊的深处跑去。

的确,规则会抹除一切。

但是,如果那它本该被抹除的存在,从一开始就已经在天赋的副作用下被遗忘呢?

你该如何从空白中抹掉空白?

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一样,剧烈的心跳声和血流声冲击着耳朵和全身,闻雅再也顾不上别的,她迈开步伐,跌跌撞撞地跟上前方小女孩的身影,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是无法再承受自己此刻即将破体而出的惶恐和期待一般,风声呼呼地向耳朵里灌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否则的话……否则的话——

否则什么呢?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身边回荡着和她完全相同的急切脚步声,像是除了自己以外,其他所有人也在跟着一同奔跑。

可是,闻雅却根本来不及扭头。

因为此时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全部精力,全部灵魂似乎都系挂在了前方——

忽然,前方那小小的身影冷不丁停下了脚步。

她其中一幅画的面前,抬起头。

在某种不知名的、庞大到几乎压倒一切的情绪的压迫下,所有人都抬起头,惶惑而急迫的目光一齐向着她所注视的方向看去。

在看到墙上那幅画的瞬间,整个世界似乎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四周的一切似乎都随之消失了,变成了一片无物的空白,所有的声音都在其中寂灭。

一张红色的画框里,框着一张模糊的、没有完成的画作——久远以前,黄铜短刀捅穿镜面,鲜血留于围困神明的一面镜上,溅落于其上的鲜血太少,无法完成一整副画作,但却也已经足够,至少能留下一抹剪影于世间。

青年的五官并不清晰,但是,他唇边微笑的弧度却若隐若现。

他远远地从画框深处凝望着他们。

轻浅笑着,一如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