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屿生站在宅邸门口,看着那道青色的身影拖着那个怪人渐行渐远,很快融入扭曲的空间中。
心底里仍不免有丝不安。
“你们说……她真的能成功吗?”
巴特尔摇头,“柳笙姑娘神通广大,现在或许也只能相信她了。”
纳兰下意识抠着手。
这是自从失明后,她第一次离开柳笙。
明明相处也就不到两天时间,不知不觉竟如此依赖,还真是令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但她很快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惶然压了下去。
“我们走吧。”
她现在已经多了一份自保能力。
还能救人。
如果不能帮上柳笙,倒不如去帮其他人。
这种时候,无论来自哪国,都应该站在一起,相互帮助才是。
屠屿生和巴特尔没想到纳兰这时候反而最为冷静,愣了愣,点点头。
三人顺着船首指向的方向疾行而去。
一路上出奇地安静,没有遇到任何试炼者,也没有诡物的踪迹。
穿入一个原本是仙山间的瀑布——如今却成了一个球型的水域,一处洞府出现在视野之中。
刚一靠近,数道气息同时锁定过来。
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
显然,上一次的袭击让聚集地变得极度警惕。
但还好,有人马上认出了屠屿生。
“屿生?你……你竟然回来了!”
声音里充满了意外之喜。
屠屿生一听,也是狂喜。
“十六郎!”
正是那半张脸的主人。
他飞身靠近洞府门口。
却被那些气机锁得更紧了。
“站住!等等!别再靠近!”
屠屿生只能悬停不动。
“举起双手!”
巴特尔和纳兰跟着过来,也只能不明所以举起双手。
“你们干什么啊!这个确实是我好兄弟屠屿生!”里头的十六郎急道。
屠屿生也能确定。
因为随着距离拉近,手上的纹身正在微微发热,桃花的红光更盛。
门内旁的人却冷声道:“你难道忘了前车之鉴?就算你认得也得验证身份。”
“令牌拿出来。”
瞬间,气氛有些紧张。
两边相互戒备着。
“怎么了?”十六郎也意识到不对劲,“屿生,你把令牌拿出来啊!拖拖拉拉做什么!”
屠屿生迅速将经过说了一遍:
“我们刚刚在旧的聚集地那边遇到一个‘十六郎’,想要骗我们进去,抢我们的令牌。”
他也是想清楚了,就算里面的人是那些怪人,说与不说也没什么区别——人家本就知道。
而现在,里面的人明显不知道。
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然后呢?”
“说来话长,总之那人被打败了。”屠屿生快速说道,“所以我们对于此事有所戒备也正常吧?”
“……正常。”
十六郎叹了口气。
“你干嘛!”
在众人惊叫声中,他直接飞出禁制,露出完整的……半张脸。
另外半张只剩下血肉模糊,边缘血肉翻卷,实在是森然可怖。
倒是跟方才那人有些相似。
屠屿生没有多说,抬手抛出一样东西。
十六郎下意识接住。
正是那缺失的半张脸皮。
“没想到你竟然打败了他……”嘴角不禁浮出半截苦笑,“如何?能够相信我了吗?”
“我们刚刚之所以被攻破,就是这个具有伪装能力的畜牲,戴着我们同伴的脸混进来,等发现的时候,已经里应外合……”
又是叹了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屠屿生当然相信。
首先取出令牌抛了过去。
巴特尔与纳兰对视一眼,也将令牌递了过去。
禁制解除,洞府的门开启。
三人一踏入洞府,便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守在门边的几名试炼者身上都带着伤,衣衫破损,脸色憔悴,显然曾经历过一场硬仗。
屠屿生和十六郎这才用力抱了一下。
“看你那么久没回来,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呢!”十六郎感慨,“还好,祸害遗千年。”
“去你的。”屠屿生捶了他一拳,随即目光落在他那残缺的半张脸上,“这——”
“没事。”十六郎大手一挥,“反正我原本也挺丑的,现在就剩下半个丑了,这不算是进步吗?”
“你还有心思说笑?”屠屿生摇头,“我就怕大妹子嫌弃你。”
“她早就接受了,难不成还能退货?”十六郎还在嬉皮笑脸。
屠屿生懒得理他,转头对身后的纳兰说道:“纳兰姑娘,请问你能帮忙……”
纳兰点点头,对十六郎说道:“麻烦把……你的脸放好,一定要对准,别歪了。”
“什么意思?”
“叫你做你就做,别啰啰嗦嗦!”屠屿生没好气。
抢过十六郎的面皮,按回他脸上去。
其他守门的试炼者也不免好奇——
这是要整哪一出?
却见纳兰手一抬,十六郎面皮边缘便生出许多细小的根须,蠕动着钻入皮下,像是缝线一样把面皮牢牢缝上。
这画面谈不上多血腥,却让人莫名头皮发麻。
众人还在惊呼这什么神乎其技。
她又随手一挥,一道绿光闪过,众人只觉皮肤上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刺痛,随即,原本缠绕全身的疼痛感迅速退去。
下意识拆开绷带看一眼——原本血流不止的地方瞬间止血,而且伤口明显有了愈合的迹象。
一时间,没人敢小觑纳兰,知是救星来了。
十六郎新奇地摸着自己的脸,“好你个屿生,一声不吭做成大事!”
屠屿生也是笑:“好了,别说那么多,赶紧带人家去治疗伤员吧。”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将纳兰引向洞府深处的一处小院。
巴特尔也跟着,刚好休息一下。
“姑娘,我们的伤员都在这里。”
纳兰虽看不见,却早已闻到愈发浓烈的血腥气。
触须在她身侧轻轻摆动,感知中,一道道生气被死气死死压住。
这种濒死的状态,她曾在巴特尔身上感知过。
她不再迟疑。
桃木杖举起,抬手就是“万木逢春”——《枯荣倒转》中最为强力的治疗术。
一根根触须探入众人体内,将储存在心脏中的生机缓缓送出。
若非这些日子斩杀过不少诡物,积攒了足够的生力,她根本不敢用这一招。
所幸,效果立竿见影。
不少原本气息奄奄的试炼者渐渐缓过劲来,纷纷低声道谢。
就在这一刻——
在她迷蒙的感知中,隐约有一丝异样浮现。
仿佛有极细的金色线条,从那些被她救回来的生命深处延伸出来,若有若无地,向她这边汇聚。
下一瞬,又悄然沉下去。
像是一场错觉。
可体内那股微妙而清晰的悸动,却在告诉她,这绝对不是错觉。
纳兰心底泛起一丝久违的满足。
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存在于此的意义。
更让她高兴的是,她在伤员中发现了几位同样出身灵丘的试炼者,还对她感慨不已:
“真没想到,咱们灵丘还有你这样的强者!”
“就是啊!后生可畏啊!”
而屠屿生眼见纳兰这边真的解决了燃眉之急,当下也是大大松一口气。
可是目光一转,看到只剩下十几个人,心里头也不是滋味。扭头问十六郎:“黄队长在哪里?”
十六郎笑着锤他一拳:“你确实该去找黄队长,这回可是立下大功了!”
但屠屿生当然不是出于这样的原因。
心事重重跟随十六郎前行,刚走到半路,便听到屋内传来一声闷响。
砰!
像是重重拍在桌面上的声音。
“你们急什么!”
这是黄秀文的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
“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力量!大家才刚刚经历一次挫折,现在冒险还不是时候!”
“可是,小南被抓走了!”有人忍不住反驳,声音里带着颤,“要是不赶紧去救,我也不知道——”
“救,当然要救,在这里谁的朋友没有被抓?小南还是玄洲人,我比谁都急。”
“但这种时候更应该从长计议,而不是凭一腔热血行事。”
黄秀文说话总带着一种沉着的力量,让听者不由得镇定下来。
但屠屿生在门外听着,心头不由一颤。
莫名想起柳笙所说的话。
屋内的争论还在继续。
“可是,黄队长,我们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吧?”
“你们和那些人交过手,难道还不清楚他们的实力?几乎每一个,都比我们高出一个小境界,只是幸好还没到金丹期。但那个人……”
黄秀文顿了顿,“那个人已经到了。”
这是屠屿生第一次听到黄秀文用如此紧绷的语气说话。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强行压住的恐惧。
他下意识看向十六郎。
十六郎摇了摇头,低声道:“就是带头袭击我们聚集地的那个人……”
话未说完,眼底已掠过一丝惧色。
屋里,黄秀文继续分析:
“就算不是金丹期,一个筑基后期,也能顶得上三个筑基中期。单按数量算,我们至少需要三十三个筑基中期,才能正面对抗。”
“这还只是根据袭击者数量保守估计,甚至我们不知道对方一共有多少人。”
“虽然我也是后期,但那些人手段千奇百怪,毫无准备之下我也难以招架,更别说你们。”
“现在这里,真正具备战斗能力的,也就八个人,其中一半还只是筑基前期。”
屋内彻底安静了。
绝望像一层无形的阴影,缓缓笼罩下来。
有人艰难开口:“可三天……已经过去了。再拖下去,我们都会有危险。”
“危险。”黄秀文打断道,“可难道直接送死,就不危险了吗?”
她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一丝疲惫。
“我爹告诉我,所谓的三天时限其实留了宽裕的余地,所以……”
然而反对之语不少。
“可是韧性低的人怎么办?”
“不出五天,我们就会一个接一个地疯掉,最后以我们无法确定的方式死在这里。”
“这些日子大家看到这仙舟里的情形,难道还不清楚吗?”
但黄秀文还是不听,大声压过其他声音:
“大家安静!”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不要胡思乱想,努力活下去,我爹……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的!”
只是这话听起来也没多少信心。
失望的气息蔓延到屋外,屠屿生也能感受到。
最终,议事的人一个接一个走出房间。
都是玄洲人。
看到屠屿生回来,皆是一愣,还纷纷打了招呼。
“屿生回来了!”
“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回来!”
“祸害遗千年啊!”
屠屿生失笑:“喂喂,能不能说些好话!”
十六郎拍了拍屠屿生肩膀,大声说道:
“大家可别笑他,这回他可厉害了,带了个厉害的大夫回来,正在帮大家治疗呢!”
屋内的黄秀文显然也听见了。
主动招呼道:
“屿生回来了?快快进来吧。”
屠屿生步入房间。
黄秀文坐在桌旁,神情疲惫,却仍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她不过年近四十,却因常年替黄岛主分担事务,眉眼间早已有了不符合年纪的沧桑,但也多了一分威严。
也正因为如此,即便刚才反对声不断,最终所有人还是愿意听她的。
而对于屠屿生来说,黄秀文是前辈,是队长,也是亲切的姐姐。
“幸不辱使命!”他躬身一礼。
黄秀文点点头:“没想到你竟然能立此大功,真是好样的,不愧是我们玄洲的好男儿。”
屠屿生脸上也多了一分喜色。
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还是多亏黄队长坐镇,否则大家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黄秀文叹了一声:“可惜,懂的人不多……”
随后便不再多说,站起身道:
“走,去看看大家治疗如何?”
一边走,一边听屠屿生说起这段时间的经历。
说到纳兰时,黄秀文忽然停下脚步。
“你说,那个治疗的……是灵丘人?”
屠屿生本来还想继续说柳笙独自前往探查的事,却被这句话打断,愣了一下。
“是。怎么了?”
黄秀文眉头紧锁,盯了他一眼,“你还走了?没有说一句是你找来的大夫?”
屠屿生一怔:“是……是啊。”
一根手指头硬生生戳到额头。
“你啊你……”黄秀文摇头,“真是不懂事。”
本来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唉,算了。”
说完,脚步忽然快了许多,将屠屿生甩在身后。
屠屿生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十六郎却低声嘀咕了一句:
“啊,我懂了。”
“你懂啥了?”
“唉,你是真傻。”
“我怎么傻了?”屠屿生还是一头雾水。
十六郎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黄岛主的意思你还不明白?这种时候,正好让大家承我们玄洲的情,黄岛主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威望——你倒好,全往外推。”
屠屿生还真的没想那么远。
顿时愣住了。
这时,却听到一阵掌声从前方传来。
黄秀文已然站在院子中央,将屠屿生一把拉了过来。
“这位,就是我们的英雄。”
“他实在太低调了,连自己的功劳都不愿提。”
“若不是屠屿生冒险将纳兰姑娘带回,我们今天恐怕还看不到任何希望。”
掌声轰然再次炸开。
屠屿生只觉得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纳兰也愣住了。
她站在人群中,听不懂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只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却又说不上来。
屠屿生张了张嘴:“不是……是柳姑娘、纳兰姑娘救了我们……”
可他的声音,被掌声与欢呼彻底淹没。
喧闹之中,他忽然瞥见巴特尔。
这个漠北人站在院子一角,靠着柱子,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目光对视。
里面是冷漠,是失望,同时又是恍然。
转身慢慢钻进阴影之中。
屠屿生心头一紧,有千言万语想说。
可距离太远,人声太吵。
最终,又是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