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来得快，也沉得急。
哪怕天边还残留着几分暖橘色的淡影，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尚未完全隐入山脊，浓墨似的夜色就已迫不及待地翻涌而来。
山风裹挟着山巅的凛冽寒意，卷起草丛间的枯碎碎屑，呼啸着掠过广石山脉这片交界地，所到之处，光影飞速褪去。
没有城镇的点点灯火，更没有一丝电力的光亮，唯有连绵的山影沉默矗立。
天黑，便是这片土地的休止符。
双月湖聚集地。
郑大有放下钢笔，从办公椅上站起身，拿起两份已初具雏形的计划书，走到窗边倚着，静静翻看。相比待在大山里近乎隐居的马隆，郑大有的目光要长远得多。
两天时间过去，那份原本计划迁徙到广石山脉群的方案，早已被他扔进了垃圾桶。
取而代之的，是a、b两个截然不同方向的新计划书。
a方向：如果一切都能如程检查官所言，幸福城会庇护双月湖聚集地，那核心只需考虑双月湖能为幸福城提供什么。
思来想去，即便程野没有完整道出想法，他还是在计划书的抬头落下了“商路”两个大字。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契合双方需求的合作点。
b方向：假设事与愿违，幸福城的庇护无法兑现，那双月湖便要启动整体搬迁。
但这一次，搬迁的目的地不再是广石山脉，也不是更近的广省，而是
幸福城！
“如果幸福城周边真的可以种植，那我要是带着双月湖的人加入程检查官麾下，未尝不能靠着种植经验，成为一方农业负责人”
有了大樟传回的消息作为验证，再加上程野未曾掩饰的明示，郑大有心里已有了决断。
以双月湖在种植上的积累，完全可以支撑长途迁徙，彻底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至于早些年想要在这里建设庇护城的想法，郑大有不得不承认，随着年龄增长、周边环境持续恶化，如今再提这些，实在太过不切实际。
他本就是脚踏实地的人，这么多年从未想过靠冬月矿牟利干大事，到了眼下这局面，自然也没有“干一票大的”念头，只求能让聚集地的人安稳活下去。
翻看完a方向的计划，郑大有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正当他准备拿起b方向的计划书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高频噪音，打破了夜的寂静。“嗯？什么东西？”
他愕然推开窗户，目光顺着噪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高空中一道闪烁的红点，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广省方向掠去，速度快得有些夸张。
“飞机？”
郑大有连忙弯腰从办公桌下取出望远镜，快步回到窗边再次望去。
在高倍缩放的视野里，他终于看清了那远处掠过的物体。
确实是一架直升机。
机身线条流畅，座舱部分呈气泡状，由两块大尺寸挡风玻璃和两侧共四块舱门舷窗组成，主旋翼采用半硬式双叶片设计，尾桨同样为双叶片，整体造型透着一股精良的工业质感。
“红色枫叶？”
郑大有蹙紧眉头，绞尽脑汁思索半晌，也没能想起哪座庇护城的标识是这个图案。
不过敢在黑夜如此大胆地低空飞行，半点不惧飞行类感染源和变异生物的袭扰，想来机上坐着的必然是实力强横之辈。
只是眨眼间，那架直升机便掠过双月湖聚集地的上空，径直朝着广省方向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郑大有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计划书上，并未将这桩小插曲放在心上。
黑烙山聚集地。
自程野率队离开，又解决了领地过冬的物资难题，马隆悬了多日的心彻底放下，回去倒头便呼呼大睡。直到夜色彻底笼罩大地，他才慢悠悠醒转过来，连着打了好几个大大的哈欠，晃悠悠走出屋子。领地的几个心腹正蹲在院子内，围着架起的火堆，唾沫横飞地激烈讨论着什么。
见马隆走出来，众人立刻收声，脸上齐齐绽开兴奋的笑容。
“领主，队伍已经集结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能出发去借粮！”
“天气怎么样？”马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沉声问道。
“天气好着呢！我们收听完光虹庇护城的气象播报，这七天山脉这边的降水概率只有30！”“30”
马隆低头琢磨了片刻。这个数值不算低，但按照往年冬天的情况来看，已经算是入冬前最后的出行机会了。
黑烙山聚集地一次最多只能派出五十人去借物资，来回一趟就得耗去四天时间。
想要凑够千人过冬的物资，至少得跑四趟，半个月的时间实在紧张。
“那行，明早我们就出发，第一趟我亲自带队。”马隆拍板决定，说着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转身打算先去吃饭，吃完再回去补个觉。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轰鸣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众人纷纷站起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哪里的飞机？”
望见那架飞机正朝着福地方向飞去，马隆心下猛地一紧，连忙眯起眼睛，使劲打量飞机的样式和标识。直到看清机身上印着的不是幸福城的徽章，而是一个陌生的红色枫叶图案，他这才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落回了实处。
白日里，程检查官带着罗敬两人去福地处理印记，也不知道进展如何。
要是这会儿飞来的是幸福城的飞机，那指定是出了天大的事，没准黑烙山都要跟着担责。
至于其他势力的飞机，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往年也不是没有广省的飞行器掠过这片山脉。“哼，以后等我们黑烙山发展起来了，也得搞几架飞机！到时候在天上飞着，让周边的聚集地都看看咱们的实力！”
马隆叉着腰，望着飞机消失的方向，大咧咧地吹起了牛皮。
只是他却不知道，此刻坐在那架直升机里的人，心态已经濒临爆炸。
“快点！再快点！赶紧找地方降落！”
直升机尚且还未进入福地的范围，无间皮影便已经按捺不住，发出一声暴躁的怒吼。
猩红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夜色，周身的气息暴戾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好不容易积攒到了足够的影布，终于做出来了这架快速转移的直升机。
还没等他测试个爽，皮影核心下午便发来了异动讯息。
更麻烦的是，皮影直升机的构造太过复杂，气息波动数值高达1290，远超预期。
这使得他没办法链接足够多的皮影、动用皮影能源，驱使直升机在间隙空间穿梭，只能加注普通燃油，硬着头皮从现实世界全速飞返。
好在石省境内的飞行类感染源本就稀少，一路虽有波折，终究是有惊无险地赶了回来。
嗡。
直升机轰鸣着盘旋降落，舱门刚一弹开，无间皮影便化作一道残影冲了出去。
他抬手挥了挥，将直升机连同机内的皮影护卫尽数收进间隙空间存放，随即迫不及待地踏入间隙，循着山道疾冲，一头扎进那道熟悉的绿色洞穴。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涌来。
待感官重归清晰，无间皮影一步踏出牢笼。
“嗯？”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太阳消失无踪，气流彻底停滞，周遭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
那些曾经井然有序的建筑群，此刻枯败不堪，像是骤然历经了千百年岁月洗礼，沦为一座毫无生气的死地。
是我的打开方式不对？
还是我走错了地方？
无间皮影愣愣地转头四顾，不敢置信地召唤出皮影，以献祭之力打开通往外界山道的大门。直到站在山道上，确认绿色洞穴附近自己留下的隐秘标记分毫未动，他才如遭雷击，彻底怔住。“什么？”
“家被偷了？！”
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无间皮影的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愕然，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他疯了似的再次冲入洞穴，发足狂奔，奔向镇子，奔向工厂，奔向位于中央的教堂。辛辛苦苦打造的皮影基地，空无一人。
那些被他控制的皮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四座日夜运转的影布工厂，库存被席卷一空，片布无存。
教堂后方停放的载具、地下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物资，更是荡然无存，仿佛从未出现过。
“fck!！”
站在那尊碎裂成童粉、雕塑底座前，感受着周遭肆意弥漫的感染源气息，无间皮影彻底抓狂。他不敢相信，自己不过是出去测试直升机的短短半日，老巢竟被人如此彻底地洗劫。
他更不敢相信，做出这一切的，会是这些气息的源头会是那些在他看来毫无智商的感染源。“不，这不可能！”
无间皮影踉跄着跪倒在地，双手狠狠插进被湖水冲刷过的淤泥里。
指尖触碰到的湿痕中，确实残留着一股让人心悸的符文力量，那是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特殊波动。可如果真是感染源入侵，为什么入口的牢笼完好无损？
如果真是感染源入侵，就算能毁掉基地、毁掉皮影核心，又何必带走那些物资？
这些东西，明明只对人类有用，只对还保留着智商的融合体有用才对！
难道是同行？！
一个恐怖的想法在心底冒出，无间皮影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身后，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如果是同行的话，那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正所谓同行是冤家。
比起面对恐怖的人类超凡者，或是前些天遇到的那种怪物，被其他无间皮影盯上才是真正的麻烦。两者的皮影可以互相继承，力量更是能直接吞噬吸收，就像大鱼吃小鱼一样。
可他已经在这片交界地流窜了整整六年，从未见过任何一个漂洋过海的无间皮影。
大多数同类都是些死守着一处地方的蠢货，互相偷家、互相陷害，永远困在发育的最初期，从没想过要去开拓新的地域
难道真有人和他一样觉醒了，不惜冒着巨大的风险，跨越半个星球来到这里发展？
犹豫半响，无间皮影猛地站起身，献祭一名皮影，闪身来到外界。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洞口周遭，地面干净得没有一丝痕迹；再度切入皮影世界，也只有他前些天留下的车辙印。
诸多痕迹拚凑在一起，再次印证了他的猜测。
这里不像是外敌入侵，反倒更像同行过来偷家。
消失的皮影已经被对方卷走，现场也没有任何运输载具的痕迹，证明对方能将所有载具直接链接带走“难道这家伙的强度也破千了？”
无间皮影低声沉吟，转身再次踏入洞穴，直奔教堂中心。
他咬了咬牙，挥手召唤出麾下所有皮影，开始向福地献祭。
“献祭，修复皮影核心。”
“献祭”
一道道皮影化作流光，消散在福地的虚空里。
伴随着献祭之力注入，那块早已化为石泥的巨石，竟开始一点点蠕动重塑。
这一趟出行，他只带了不到两百名皮影以防意外。
眼下足足献祭了八十名，才总算重塑出一小块核心残片。
至于那尊雕塑不过是外在的载体，作用是放大皮影核心的控制范围。
真正至关重要的，是这块刻满符文的皮影核心。
这是他从遥远的碧坞州带过来的东西，是恐怖无间兽的衍生物。
唯有依靠核心，无间皮影才能在离开基地时，保证麾下皮影不受影响、正常运转。
好在核心只需一块便能运作，剩下的只需链接足够的皮影，便能缓慢恢复。
此时此刻，握着掌心冰凉的石块，无间皮影狠了狠心，干脆解除与直升机的精神链接，将全部精神力都灌注到核心之上。
嗡。
一阵过电般的剧痛猛地窜遍全身，仿佛灵魂都要被核心内的狂暴气息撕裂。
极致的痛苦中，一幕幕不久前发生的画面，开始在他眼前飞速闪现。
洞穴内，一道道模糊的发光人影接踵而至，献祭自身，疯狂破坏福地的根基。
紧接着，人影闯入教堂，释放各类攻击手段，最后祭出一枚特殊符文，汹涌的湖水瞬间喷涌而出，将雕塑彻底冲碎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瞬。
那人影走向核心巨石，手中捧着一块灰白的矿石，只一瞬，便将核心内的符文力量吸噬殆尽！“这是什么？！”
无间皮影心下狂震，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莫非他离开故土的这些年，又有更高级的融合体出现，甚至无间兽诞生了能吞噬低级核心的衍生物？恍惚间，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恐怕已经成了对方的猎物。
无间皮影不敢再继续探查，慌忙断开与核心的链接，转身就往书房狂奔。
万幸的是，这里的地图还没被带走。
“必须转移，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无论是基地被同行盯上，还是对方的力量远胜于己，继续留在这处福地，后续只会招来更致命的袭击。甚至对方此刻可能压根就没走远，正潜伏在暗处伺机狩猎，只是没料到他会如此迅速地折返。目光在地图上飞速扫过，广省被直接排除。
随着海省、花省的庞大人口涌入，恐怖的感染潮正朝着那里汇聚，可盘踞在广省的人类庇护城绝非善茬，贸然混入感染潮，极有可能遭到人类的aoe打击，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再看向其他省份，一想到苦心经营的基地被毁，力量折损大半，无间皮影就感觉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滴血。
若是此刻还有数百皮影在手，他大可以躲去花省，暗中追查那位同行的踪迹，再找准时机反扑，夺回主动权。
可如今手上只剩百余皮影，就算逃去正在迁徙的花省，想要再打造出这样一处基地，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年月。
十年？
还是二十年？
当下之计，唯有干一票大的，才能攒够离开、另寻他地发展的资本。
那么
无间皮影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伸手翻开标在桌上的厚厚一迭情报，指尖划过一张张纸页，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上。
那是一个被他标为红圈、列为绝对禁地的庇护城。
同样因大量人口迁入，吸引着四面八方的感染潮汇聚，数量足有广省数百庇护城吸引来的感染潮规模三分之一左右，甚至还有不少超凡母源混迹其中。
更重要的是…
脑中闪过先前流窜时，遇到的那支人类组织，对方当时发出的邀请，无间皮影愈发动念。
这座庇护城周边可没有任何其他庇护城支援，无法形成和广省一样的联防包围带。
意味着他如果能混在感染潮里发起突袭，基本是进可攻、退可守，随时都能见机不对撤离。而且不求能啃下这块肥肉，只求能在感染潮中浑水摸鱼。
没准这个冬天过去，他就能趁机攒起一支千人规模的皮影大军，等来年春天到来，再带着队伍去往其他省份，重筑基业。
念头既定，无间皮影不再有半分犹豫。
攥紧掌心那块核心，头也不回地冲出洞穴，半点留恋都无。
若是白天回来，他或许还能从周遭草木的枯萎痕迹里，发现一丝端倪。
可眼下黑灯瞎火，毫无生机的土地被福地的微光笼罩，反射着同一颜色，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嗡。
直升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机身拔地而起，朝着夜色深处疾飞而去，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一道充满怨毒的嘶吼，还在空旷的山野间久久回荡：
“不管你是谁，我，西里尔大人，定会将你揪出来，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