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颖颖的莫名其妙在这天晚上发挥到极致。说过“不必再说”之后,就真的无论怎么问都不肯多说了,趁朱暄一个不留神就跑得无影无踪。他以为无论如何她都得回宿舍,罗妍却说童颖颖请假夜宿在外——她们的确住在一个宿舍,但彼此关系似乎不好。且不提罗妍之前直接说过童颖颖不是好人,就看她们同进同出从来不带童颖颖,也就可见一二了。而罗妍那种性格多半不会受人威胁,所以论断罗妍是受童颖颖的指示去安排这些闹剧,未免偏差大了点。
这些乱七八糟的思考占满了脑袋,又忍不住担心童颖颖会不会遇到危险,朱暄平日好好的睡眠硬被折腾得做起奇怪的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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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小而精致的房子,铺着木地板。家具都是浅色的,线条非常简洁。
一只白色的猫在地板上玩着人造毛做的老鼠。
老鼠背上有一条尼龙绳,连着一根塑料杆。
自己的手正握着这根杆。
“……那天我谁都没见到,就看见一条公路,最后一头雾水地回去了。所以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谁干的缺德事,但我直觉判断,跟后来把谣言传得满天飞的那伙人是同一批。”
自己在冲着厨房说话。跟客厅之间隔着一道没关严的磨砂拉门,依稀看得见里面有一个人影正在忙碌。
或许是没听见,那边一点回应都没有。他看见自己的身体站起来,往厨房方向走。一阵阵刺痛从脚底传上来,好像有一个伤口在前掌心的位置,但视线一点没有往那边瞥。
“你一定猜不到我今天遇到谁了。”
厨房里的女性留着齐耳根的棕黄卷曲短发,发梢微微向里面勾,后面露出一截细幼的脖颈。
她正一边做饭一边听歌。突然被扯掉耳机,便回过头来,又吃惊又开心地笑了。
“这么积极啊?不用帮忙啦,你受伤了就好好呆着。还想要饮料吗?”
她没戴眼镜,鼻梁处有对称的两块红斑。看起来大约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五官没什么变化,整个人感觉却相差很多。不再是黄瘦炸毛的流浪猫,更像一只家养的猫。
“我见到席方然了。”朱暄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
那很像童颖颖的女性,脸上的笑容暗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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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有课,朱暄不得不早起,打着哈欠往学校去。到学校之前,他脑海里都徘徊着梦境的内容。这明显应该怪童颖颖,都是她胡说八道给他脑袋里种下奇怪印象,以至于在梦里显现了。
席方然就在正门门口,笑意盈盈地等着什么人。最近大概会有什么活动,一群学妹学姐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只有席方然一个人始终带着恬淡微笑,不慌不忙地逐一给予回应。她的皮肤太白,头发又极黑,因那高挑颀长的身段和出众的容貌,她站在那里有一种失真的美感。仿佛只有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是照片或者图画中对比度太高的虚假人像,不慎走入现实世界。
朱暄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站住了,准备等那些学姐学妹散一散再跟席方然说话。
他们电话里约好的时间不是现在,可见面不打招呼似乎也不太对。上课会不会迟到不是现在首要考虑的问题,要紧的是用什么态度上前打个招呼才算恰如其分?
一直潜藏在心里的那股特别奇怪、说不清楚的感觉这时候起了作用,他像心里搁了一块石头似的有点不舒服。
这是他一直不好意思跟任何人说的事。对席方然的欣赏之外,他另有一种近乎于动物直觉的感受,觉得席方然似乎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女性。夸张一点说,就像是好多年前就已经死掉的人,现在被另一个人借尸还魂了一样,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他偶尔会下意识地以为席方然在说谎,或者别有用心,哪怕她当时只是在台上致辞、宣布学校活动事项,根本不可能欺骗到任何人。这种突如其来的怀疑没有根据也没有佐证,纯粹是不可告人的微妙感受导致判断混乱。他自己也知道这非常不对,所以深深藏在心里,半分也不肯表露出来。
当然,就算表露出来,伤害的也是朱暄自己。别人只会觉得这人脑子有点什么毛病,无凭无据就空口造谣,想要败坏“校园公主”的名誉。明明暗中欣赏对方还散布这种言论,那可真是扭曲变态阴暗下作占全了。要不了几天传得人尽皆知,大学期间校园恋爱什么的就彻底甭想。
除开这一点之外,席方然真是平生所见最接近“完美”的女孩子。比起那些星光闪耀的偶像另具有一种动人的清纯,又不是纯粹小白兔一样的天真、软弱、乖巧。在某些时候,她身上隐隐透露出某些坚强的力量,是他认为最值得欣赏的特点。
但似乎别人的感受与此十分不同。死党们私下里闲聊提起过对这一特点的观察,其他两个都以为他的意思是指“席方然像个假小子男人婆”。后来他就再不说了,跟他俩一样,谈及席方然时永远单纯地围绕着外貌和气质……
朱暄散逸的思绪飘到这里时,席方然已经看见了他。她向身边人解释几句,抽身朝这边走过来。那些学姐学妹似乎也有要走的打算,半途却都忍不住回头望,有点好奇从未在席方然身边出现过的朱暄到底是谁?看见了也并没有引起更多好奇,还是照样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了,就好像他只是另一个来跟席方然问章程的同学那种氛围。
“嗨。”朱暄调整好笑脸,朝席方然摆摆手,又把手放回口袋里。跟着又感觉这个九十年代港片里学来的潇洒姿势有点做作得像傻冒,所以赶紧把手拿出来。等他再一转念意识到这么着急拿出来显得更傻的时候,就实在不好意思再放回去了。只好硬着头皮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么巧。你怎么在门口站着?有什么活动等着人集合吗?”
“我在等你。”席方然平静地微笑着。狭长上挑的眼睛眯起来,透过长而密的睫毛对着他凝视了几秒。
那种疑虑的感觉又来了,而且比以往更加强烈。她此前从未真正意义上的“认识”过朱暄,这时看着他却好像时过境迁又碰到死对头,眼神里带着许多摸不透的复杂意味,格外让人不安。
“不是说好午休时中庭见面吗?”
“……我记错了日程。午休时我另有安排,反而早上比较有空。”
心里不起眼的小石头蹦得更欢畅。这一次倒应该算是有根据,因为从理智判断朱暄也不相信席方然说的是真话。她这么细心的人,会把日程搞错?可是自己本来今天就会跟她见面,她又有什么必要撒谎来多争取半天?
朱暄已经想不过来那么多。席方然的美丽越靠近越耀眼,特别是现在,六月底早上的阳光斜照着,好像加了什么圣光类增益加持一样。他很想在她面前保持比较良好的形象,但大脑本身好像有另外的想法。他自己都能意识到自己的思想状态不太正常,情绪正朝着“肝胆相照”、“生死与共”那种境界里滑落,激动得恨不能当场掏心掏肺,跟她义结金兰——简直毫无理由。想要当场拜堂还比较正常一点,至少是因为她真的好看。
朱暄最后那点理智,能坚持抓住不放的也只是“这不是通常找人帮忙的气氛,不能什么都听她的”这一个念头。
“你在电话里那么神秘,不会是想拉我去做什么黑客的活吧?我可先说好,我的技术还没那么好,而且犯法的事情坚决不做,阴损的事情坚决不做。别看我这个样子,我也有原则的。”
他停在这儿,拿不准这没头没脑还意义不明的发言是不是有点太认真了?
席方然并不觉得意外或吃惊,借着低头掏出手机的功夫偷偷笑了笑。是那种认为他在故意逗笑,虽然拙劣,但她很领情的笑——体谅又温柔地给了一个化解尴尬的台阶。
“你今天有其他安排吗?”她问。
朱暄立刻想起童颖颖。还没开口,就被席方然打断。
“全放鸽子。”她将手机放回口袋里,“很快学生会的人就会来这里找我,随后一整天就很难脱身。你要跟我一起‘逃跑’,只有趁现在。”
话音刚落,当即应验。朱暄越过她的肩膀看到远处笔直的大道上有三五个人正朝这边狂奔,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但他认为那就是来找席方然的。
“来。”席方然向他伸出手。
“不能什么都听她的,一定没有好事。”
朱暄这样想着,几乎毫不迟疑地抓住席方然的手。
席方然带着他跑起来。及腰长发在身后散开一道扇形,黑亮的一大片,带着凉意扫过他的手臂。
她跑得那么快,落脚又那么轻,毫不费力地飞身跃过临时搁在人行道中间的路障。朱暄懵懵懂懂地被她拽着跳过去,满心满眼只看得到在那乌黑发丝上颠簸的日光。
后面那些学生会的人已经在喊席方然的名字了。不必回头看也知道,他们一定会被越甩越远。按朱暄对同学校友们的总体了解,本校这群要么往死里读书要么死里打游戏的一伙人,没几个能追上席方然现在的速度。
“今天‘相聚’的蛋糕会提前卖空!我们抢在前面好不好?”她一边跑一边回过头来对他笑,“你也喜欢吃那家的蛋糕,对吗?”
他点点头。
于是她跑得更快,迎着风,发出近似欢呼的笑声。好像他们不是单纯的翘课去吃蛋糕,而是在追逐希望与新生,所以值得尽全力去奔跑,拼上性命,跑炸了肺,她也照样满心喜悦。
朱暄又想起了童颖颖在公用电话前哭泣的脸。
这是两个相同的瞬间,虽然一个是在晨光中欢笑跑跳,另一个是在黄昏的街头偷偷哭泣,但内在是同样的。她们都为某种他所不知道的理由,而实实在在地狂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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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会儿隔壁学校的学生就要过来了。”
席方然用左手遮着脸,靠近他耳旁低声细语。
“都是学生会的成员,而且都是女孩子。其中有一个穿着格子裙的,是副会长。”
“就是她们会买走所有蛋糕?”
“相聚”烘焙店今天的第一炉面包还没有烤出来,他们来得太早了些。想要的切片蛋糕正在后厨进行加工,透过大玻璃窗能看到蛋糕师一步步抹奶油、裱花,然后拿出一个特殊器具,一口气将八寸大小的蛋糕切成均等的十块。
蛋糕用的是昨天晚上烤好的胚料。朱暄看着两位蛋糕师接连做了好几个,都是不重样的,加在一起也不过五六十块。如果一次性卖光,应该是供给了某一处活动或会议?
负责收银的女店员在操作咖啡机。刚才席方然点了一份美式,朱暄只好跟着要拿铁。他不好意思说自己不喜欢咖啡,强行装作很习惯的样子。反而是席方然悄悄跟他说,甜品店里卖咖啡会成为潮流,但其实味道都不怎么样。
“早起把要用的表格提前做好,实在好累了。”席方然掩着嘴打一个不明显的哈欠,又抱歉地笑了笑,“听说这是一种经营上的心理学,顾客买下点心,就更容易顺便掏钱买价格低于点心的饮料。类似‘烤鸭都买了,就不在乎多买一份酱料’那种情况。”
“所以,你经常来这边?我从来没碰到你。”
“因为我每次吃这家店的东西,都是学生会开会的时候,而且不一定是我自己来买。”席方然抬头去看高处的餐牌,用食指戳着下唇,“口味也不能只照自己的挑。其实我喜欢有核桃的朗姆酒蛋糕,很少人知道。”
朱暄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接过咖啡和刚出炉的羊角面包,他在靠窗处唯二两个卡座中选了一个坐下来。席方然又点了一份奶油蛋糕加草莓要求打包,才跟过来落座。
“你喜欢吃重乳酪蛋糕吧。”她用的不是疑问语调。
朱暄一口面包噎住了。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申辩,席方然所说的那群人已经来了。
穿格子裙的女孩子气势汹汹地推开玻璃门闯进来,带着三五个同伴扑向前台。几个人一齐叽叽喳喳,同时问这问那,叫人一句也听不清楚。
“她们今天有重要大型活动,但订甜品的单子被另一家店临时退掉了。”席方然上半身倾过桌面,悄悄跟他说。
“……你们真天天开会顺便传隔壁校的八卦呀?消息这么迅速?”朱暄终于把面包咽下去,“我还以为是胡乱污蔑的呢。”
“这不一样嘛。今天座谈会算是大事,他们邀请了将近二十位有名望的前辈校友,回头一定上新闻的。”席方然皱着眉,语气有点酸溜溜的,“来年我们学校也要办,不提前‘打探军情’,怎么比得过他们?”
收银台那边,穿格子裙的女学生喝止了众人的吵闹。
“我来说吧,你们都安静点。”她挥挥手,转向店员,“我们有一个座谈会,需要适合自助餐的点心,切片小一点,正式一点,而且好看的那种。”
她说了一个所需数目,几乎就是店内所有蛋糕的总和。其中又大多数形状不合适,店员推荐换成泡芙或布丁,还不够的部分去别的店看看,并且很快算出了总价格。
“这样太贵了。”她的同伴之一插嘴,“要不我们买个大的,让嘉宾现场切?水果、饮料和干果这些都准备好了,点心少点也没关系,看着隆重就行了。”
“事先说好的,会长负责准备现场切的大蛋糕,我们负责小点心!你是想跟他抢吗?再说买个大的切开,裱花也看得出来不对劲。你是真的害怕会长找不到理由挤兑我们,还想给他制造一个?”她狠狠瞪住那位同伴,“钱退回来没有?”
“那家店现在还没回电话。”被瞪住的同伴一脸无辜,顺手推一把身边的女孩,“都怪你,下订单之前不打听好弄明白。”
“事先大家都同意的!你也投票赞成了,怎么不怪你自己?”
她们两个眼看要吵起来,被穿格子裙的女生用眼神掐灭了苗头。焦躁的心火憋回去,她们都等着她做决断。
“不如就听这位同学的吧?”席方然忽然开口。好像这件事她也有权提供参考意见似的,那么自然而然地插嘴,“选大蛋糕,让蛋糕师按照小蛋糕切割尺寸单独做裱花样式,稍微等一会儿就能拿到。”
所有女孩子齐齐转向这边,用一种混杂着尴尬、惊疑、敌意的眼神望着席方然。
两座学校距离相近,建校以来处处相互攀比,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传统”。如同席方然知道她们当中谁是副会长,她们也知道席方然是谁。朱暄想她们此前肯定只想着赶紧订好蛋糕的事,没留神席方然也在这里,不然绝不会这样大声吵嚷,让“劲敌”看到己方的困难处境。
朱暄缓缓把举在半空的咖啡凑到嘴边,毫无声息地喝下一口,同时目光在席方然和那些女孩子身上来回跳跃。想不到席方然这样热心肠,提供思路当然是好意,但未免太憨直了。这么尴尬的时机下,对方怎么可能轻易接受来自对手的劝告?不怀疑别有用心才怪呢。
那些女孩子已经把嫌弃表现得很明显了。席方然好像没有感觉似的,还试图跟她们套近乎:“你是陶穗梓吧?我是隔壁学校的席方然,上学期跨校竞赛时我见过你。”
“这个办法也行,等二十分钟到半小时,可以同时做两个。”店员十分想促成这单生意,笑盈盈地朝空着的卡座招呼,“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下,我去给你们再拿两把椅子。要不去楼上?我们家的西餐厅还没开门,都是空座。”
“不用了,等不了那么久。”穿格子裙的陶穗梓摇摇头。
“就等一等吧?不会很久,稍微晚一点也还是能赶上的,并不耽误什么……”席方然竟还想继续劝。这次朱暄再忍不住,偷偷用指尖碰一下她的手腕,做了个“算了”的眼神示意。
“分头去别的店看看,有合适的就打电话。我先把这些送回去,最差最差也得有点东西能摆出来。”陶穗梓捧起纸袋,大步流星地出去了。剩下其他女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确定再没其他人有意见,就下定决心似的齐整整跑出去,跟着各自分开,往不同的方向。
没有一个人理睬席方然。白做了一回好人,她被晾在这边,直直地站着,目光穿过玻璃窗追着那穿格子裙的身影不放,好像不明白对方怎么那么讨厌自己。
“……她们正心烦气躁,所以听不进去,这也没办法呀。”朱暄觉得这是个展现优点的机会,连忙劝解,“你有帮助她们的意愿,而且也确实付诸行动了,其他的不必放在心上。她们怎样反应不是你能控制的,结局如何也是她们自己的选择,你做得很好……”
他努力模仿时下女生间流行的那种“看透世情人心,豁达却不失温暖”男主角模板,想发挥一下性格魅力让席方然看到。天然的随和友善夹带这么一层生硬的耍帅,本来就不伦不类,搭配从电台热线学来的廉价话术,不像一个关怀但不过分亲近的异性朋友,倒挺像可疑的推销员,再说几句就要鼓动席方然去报名“美丽心灵”学习班的那种。
何况他就连这点表演都演得心口不一。嘴上说的是一套,肚子里满满全是腹诽。
两校有着隐形竞争关系,席方然没有坐着幸灾乐祸反而出声指点,已经足够“江湖道义”。怀疑她有恶意就算了,连真可能解决问题的方法都不屑尝试,姿态又这么不好看。隔壁学校校风要都是这样,那就难怪本校学生跟他们相处不好。席方然也是平白无故瞎热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之所以会成为通用原则,就是因为对面那种人太多。既然总传隔壁八卦,还见过面,难道不知道对方什么性格吗?被晾在这里岂不是自找的结果——朱暄当然知道话不能这么说。席方然这么一声不响盯着窗外,一定是还没从又尴尬又受伤的情绪里缓过劲来。这时候落井下石嘲笑她,未免太坏心眼了。
席方然忽而转过头来,对着努力造鸡汤的朱暄嫣然一笑。
“这不算什么,”她说,“接下来才是真的‘尽力帮助’呢。”
她跑了出去。冲出店铺,冲进外面渐渐灼热的阳光里,像一阵清风般流畅迅速地在行人之间穿梭而过,追向那捧着点心一路小跑的陶穗梓,同时大声喊着对方的名字。不相干的路人听见喊声都下意识转过头来,唯独被点名的陶穗梓并不理睬,保持着足够快但不会晃散蛋糕造型的速度,要抢在变灯之前赶到路口并穿过马路。
朱暄晚了一步才想到跟上去。他示意店员自己还会回来,然后推开甜品店的玻璃门。一阵热气夹杂着噪声迎面扑过来,同一条街上日用杂品铺正为促销甩卖预热,破音失真的音响开到极大,当红流行金曲震得脚下人行道都似乎在微颤。朱暄一边跑一边隐约想着,席方然这次恐怕又要白费力气。行人红绿灯过不了几秒就该变色,而那叫做“桃碎籽”的女学生现在已经踏上斑马线。保持这个速度,她应该能在机动车道跟着转绿灯之前抵达对面,等席方然到路口的时候,刚好会被开动起来的车流挡住。
这是每一个天天过马路的正常市民都能靠直觉判断出来的事,根本不用停下来动脑子。为什么偏偏席方然看不出来?再说就算追上了又能怎样,对方已经那样的不领情了,何必这样费力地硬凑上去?再怎么好心好意,硬塞也让人觉得偏执。
陶穗梓跑到机动车与非机动车之间隔离护栏的位置时,席方然距离她还有大约五米,两者之间隔着鱼贯转弯的电瓶车和自行车。跟预估中完全一致,席方然势必会在这里被拦下。而朱暄经过几家商铺,刚刚来到杂物店的大门外那两个破旧音箱处,并且想到了童颖颖——因为之前吃饭、借钱的一连串折腾,导致个人经济情况一夜之间陷入拮据。今天买个咖啡和面包都要跟席方然平摊,待会儿必定拿不出钱来请她吃一份恢复低落心情的冷饮或者冰点。这还怎么拉近距离嘛!都怪童颖颖!
一辆私家车在机动车道上右转经过斑马线,跟着稍远处一辆轻型客车加满速度冲过来。大概是害怕让女学生先通过,后面就会有一大串行人跟着,因此不顾“禁止鸣笛”的规定硬是把喇叭按得山响。陶穗梓倒也没有勉强跟车辆抢,她乖乖在原地站住,准备花上两秒钟等货车先过去。反正还有那些慢悠悠乱糟糟的电瓶车和自行车拦着席方然,她跟朱暄有一样的判断,认为等得起。
但席方然有不同的想法。她把货车喇叭声当成了发令枪,在奔跑中陡然加速,冲刺起跳,越过路障一样从一辆电瓶车后座上方跃过去,抓住陶穗梓的衣服后心。也不管陶穗梓有没有防备,用足力气拽着她往左边猛冲。
装满糕点的纸袋子飞起来。
尖叫声被巨响掩盖。
货车急转弯时失去平衡,翻倒在马路上。小山一样堆砌的纸箱子绷断了捆绑带,在刚才陶穗梓站立的地方摔向四面八方。最近处几辆电瓶车和自行车骑手凭本能及时闪开,较靠后的那些跟着纷纷刹车或转向,擦碰挤撞,堵成一团。
货车倒地后靠着惯性向前滑出一小段距离才完全停下来,没有听到呼救或者大叫,也没见到有人活动着爬出来。机动车道的信号灯变成绿色,车主们忘记发动车子,只顾与路人朝同一处张望。事故发生得太突然,人人不敢相信,更不知道该采取怎样的行动,所以格外安静。
如机器般运转不休的偌大城市,某个角落在这一刻短暂地完全停滞了。
陶穗梓坐在散落一地的蛋糕中间,维持一个挣扎抗拒的别扭姿势。她显然吓呆了,肩膀贴着席方然的小腿,不自觉地颤抖。
席方然一条腿抵住她的肩膀,防止她软倒,另一条腿挡在她身前。刚刚一只朝陶穗梓飞过来的箱子就砸在这条腿上。大概是被砸得很重,席方然弯腰揉着腿骨,侧过脸又痛又笑地冲陶穗梓做了个鬼脸:“你还好吧?”
这句话像拨动了开关,整条街如梦方醒。陶穗梓放声大哭起来,口齿不清又断断续续地拉着席方然说话。不愿惹上麻烦的路人匆匆离开,另一些愿意帮忙的热心人纷纷涌过来检查情况,看看能从哪里插手出力。而那破旧音响还在声情并茂地唱着一首跟当下全不相干的情歌,好像一幕电影片段配错了音乐。
朱暄在轰鸣的音乐声中走到路旁,望着大街上的纷扰。
他离开甜品店时听到歌曲前奏,现在刚刚唱完第一小节。算算时间,总共不到一分钟——这是席方然做出决定,采取行动并完成救助所用掉的全部时间。
再晚一丁点,这个穿格子裙的碎桃子一定会被货物正正砸中。再迟疑一丁点,连席方然自己都会被卷进去。这是何等的果断、准确和英勇?
她是怎么推断出对方会遭遇危险的?货车强行转弯是偶然事件,哪怕以前曾见过类似情景,也无法确定今天就一定会出现这样一幕。至少朱暄自己推理不出。难道是凑巧?她玩命地追上去只想提醒对方小心,没想到真发生了危险事故。
陶穗梓被席方然扶着站起来,仍然竭力倚靠在身上不敢放开。席方然问还有没有哪里疼?她也回答得不清不楚。货车纸箱里一堆堆的瓶子可能全摔破了,不知道是沐浴露还是洗发香波的液体流满一地,在她们脚下汇聚成色彩鲜亮的一湾小小湖泊,香气熏天。
她是托盘上的手办。就像童颖颖是惧怕阳光的地缚灵一样。
朱暄望着站在那里的席方然,身体一动不动,思维却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极速狂奔。“手办”这个形容出现在脑海中的一瞬间,他感觉心底那令人不舒服的小石子莫名消失了。
好心的陌生人匆匆忙碌着。有人报警求助,有人捡起地上勉强还能吃的蛋糕装回纸袋里,交给陶穗梓,又去收拾散落的纸箱和货物,还有些到货车那边帮助刚刚醒来的司机爬出驾驶室。不多时交警与救护先后赶到,护士接过司机送上车,连同陶穗梓一起,拉去医院全面检查一下是否有内伤。而非机动车道上的骑手们最严重不过碰破一块皮,碰坏了车子的那些则更关心是否能得到赔偿。
真正伤得最重的可能是席方然。她混进人群里,低着头朝路边走来,努力不想引起注意的样子。朱暄注意到她的小腿在变色,一大片红红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你吓到了?”她笑着摆摆手,“没事的,别担心。我有把握才敢这么做。”
朱暄盯着眼前这刚刚以非人之力达成奇迹的少女,眼睛一眨都不眨,万分认真地小声问:“……你也是从‘未来’来的?”
席方然并没有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