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公开信息的说法,那是一场由突发不可控因素,加上设备固有缺陷交互作用导致的惨烈事故。
先是,未经批准的施工引发大面积电路故障,前车被迫停驶,准备按计划有序疏散乘客。现有闭塞系统却给后车发送错误信号,要求仍保持原速行进。后车短时间内来到前车停留的高架桥,司机发觉情况不对,果断采取紧急制动措施。因拐弯角度大、视野不佳、距离太近、惯性太强……等等客观因素,最终未能避免相撞。前后两车一并脱轨坠桥,各有数节车厢严重损毁。后续救援团队尽了最大努力,仍无法阻止死神降临。
有关部门经过紧张周密的调查,厘清并向社会各界公布事故发生全过程,严肃处理相关人员。业内专家齐聚研讨,针对系统缺陷提出应对方案,地铁信号系统的改造工程也因此加快了步调。从一两个重点路线开始,逐步升级,最终目标是全面更新为自主研发的“全自动移动闭塞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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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连番巧合造成的灾祸,大家都这么以为。”
席方然将落在地毯上的杂物一个个拾起,分门别类放回抽屉里。她转述了几则简白清晰的新闻,填补上童颖颖叙述中那段关于事故本身的空白。在做出结论的末尾,她忽然抬起眼,锐利的眼神像刀子一样盯到朱暄脸上。
“但你、我,相信还有童颖颖,都知道事情不是这样。”
她观察着朱暄的表情变化,缓缓说下去:“未来的你失去意识之前,最后提到的就是这场地铁事故。我知道你一直在默默关注一切与之相关的线索,但并不清楚你从中找到了什么。据我所知,你没有跟任何人真正全面地讨论过你的思路和发现。你担心其中有什么牵涉到我跟童颖颖,所以才需要对我们保密吗?”
这是一个很认真的提问。
可惜朱暄仍魂飞天外。短时间内接收太多信息,他像一台宣告死机的电脑,茫然地模仿她一件件捡起杂物,却完全不知道自己拿起来的是什么。整个人一片空白,所以毫无破绽。
“自己正在不太久远的未来慢慢死去”这件事的确冲击力巨大,但再仔细想一想,冲击更大的似乎当属“死不瞑目”——假设童颖颖和席方然所说都是真的,两人都在他失去意识之前听到过“遗言”,那大概她们赶到身边是在差不多同一时间,恐怕难以避免相互目睹对方守护病床“依依惜别”的场面。
童颖颖觉得他口中“有了喜欢的人”是指她自己,席方然又经历过“火中救美”这种没有后续发展都不合理的重逢场面,梦境里他好像身在童颖颖的住处,席方然却知道“特殊硬币”这种打死不告诉别人的事……这种暧昧不清的关系下,把两个女孩子一同找来关爱临终,这不完全是脚踩两条船,嫌死得过于太平么!
如果真是他的“终末许愿”把她们送回到现在,那就更荒谬了!一星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透露,要她们回来做什么?未来的自己不好过,所以有难同当,想让过去的自己也不好过是吗?
未来的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影响智商的脑部疾病?这要不是自己,朱暄一定会开骂,无论童颖颖和席方然口中那个形象多么光辉伟大,都改变不了他智商堪忧的本质——到底“喜欢的人”是哪个,不一心一意地弄清楚,最后只能一个都没有。这不是小学就该知道的道理么!
席方然按住他的手腕。微暖掌心覆着他被空调冷风吹到有点僵硬的关节,像是一个无言的安慰。
“这件灾祸是人为的,背后一定存在一个或者多个主谋。”
她轻声说。
这个娴雅的少女似乎有一种让人冷静的魔力,四下狂奔如野马的思绪在她的凝视中收束,朱暄梦醒一般徐徐摆脱那无边无际的混乱臆想,思绪重新聚集到当下。刚才席方然说过的信息在他脑海中迅速排列归类,组成一个有逻辑的关系结构。
“先不说未来的我……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他微微侧过脸,带着些怀疑问她,“我是指幕后主谋这部分。你刚才说经过调查和研讨什么的,那就说明最后得出‘偶然事故’的判断,是专业人士的共识,对吧?你有什么秘密线报或者证据吗?为什么不交给管事的人?丢给新闻媒体也好呀。”
“那称不上证据或秘密线报。只是通过妈妈得知一些细节和发展,令我产生了某些近似直觉的想法。未来我也曾做过各种尝试,换来许多明显或不明显的安慰。旁人以为我受到太大打击,为转移伤痛,才捕风捉影地怀疑一切。”
“有没有可能,正好你的位置比较微妙,就容易想太多?就是,你知道啦,传播学说的那些。人们会下意识填补空白细节,然后‘圈内谣传’就有发挥……”
“不,”席方然断然摇头,低低的声音里透出磐石般的坚定,“我妈妈是地铁改造工程的参与者之一。事故发生之后,原本遥遥无期的商谈立刻有了关键性突破,她所能接触的信息是可靠的。”
难怪未来的我知道什么也不敢跟她透露。财阀们为推进新技术项目,所以在旧技术应用范围内制造事故,引发社会舆论……如果要怀疑的话,首先就得把这顺理成章的假设放进去。她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朱暄没有蠢到把这话直接说出来。但席方然似乎明白他的想法,微微蹙起眉头,目光中涌现些许可以称之为悲伤的意味。
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取走他手中捏着的两册笔记本。打开皮质封面,抚平那些因跌落而折损的页角,每一个动作都温柔得像对待一只脆弱的小动物。她在努力收敛情绪,不想表露出他不曾体验因而无从理解的失态。朱暄看得出来,她还要做一次尝试,拿出她原本不愿说的理由来说服他。
从她手指撑开的纸张缝隙,他能瞥见部分页面。书写内容整齐干净,边角上有可爱的卡通贴纸,还有一些用荧光笔画出来的重点,甚至彩色手绘插图……这两本笔记一定对她和她的母亲都意义非凡,所以才会一个用心写,一个经常带在身边看吧?
朱暄忽然觉得很抱歉。她引领他靠近自己的生活,他却在凭一时机灵推想她最亲近的人可能做出恶魔般行径。至少应该听她把所知信息全部讲完,再来说什么推想不推想的,这才是比较负责,不武断的态度。果然光看小说学不好如何做一个“侦探”。
良久的沉默中,他们各自有着不同的思考。
到朱暄终于想好如何不着痕迹地为未曾说出口的话而致歉时,席方然却抢先一步开口,打散了他的全部计划。
“……我妈妈并未从中受益。她是受害者。”
她坐在地毯上,双腿并拢侧向一边,双手与笔记本一同置于膝头。像一副古典油画肖像,端严得跟时代脱了节,他从这个姿态中读出对接下来内容的无声预告,不由也在地毯上正襟危坐。
“她在被追尾的地铁上。最末一节车厢直接承受撞击,又脱轨坠落到路面,变形的铁皮落下时像铡刀一样。”
她略作停顿,才用缓慢郑重的语调,补全这段话的结尾:“她的左腿,从膝盖上面一点,被切掉了。那段时间我陪在身边帮助她的生活和工作,见到、听到许多。她无法对我保留任何秘密,无论身或心。”
这就是答案。
不难想象母亲的内外创伤如何深重。自然会在这至为脆弱的时刻把聪慧体贴的女儿当成精神支柱和最理想的倾诉对象,苦痛到崩溃时无力掩饰的种种枝末,工作往来间的蛛丝马迹,必定都逃不过席方然敏锐的观察。这样都说不是,那一定真的不相干了。不仅不是主谋,恐怕连核心都没触及。不然别说她的母亲不会出现在地铁上,席方然自己也大可以趁现在阻止母亲的行动,根本不会发生后来的事,又何必绕弯另外找什么“真凶”。
席方然的笃定是有根据的。
“一定有什么人制造了这场事故,为某个或某些人能从中攫获巨大私利。后续过于顺利的发展,那些细小的异样感受,让我无法不去想这种假设。我不可以只向虚空投掷仇恨,怪罪于命运无常,然后全盘接受,只安心陪妈妈一起设计好看的义肢,不问其他。我试过了,就是做不到。也许我天生庸人,就是要自扰。”
席方然炯炯灼灼的目光将滴水不漏的冷静面具撕开一线,吐露些许内在的真实情绪。执着,热烈而且坚定,正是朱暄认为她最不同于众人的那一面。比起在甜品店时的亲近更令人折服。
“未来遇到你之前,我已经受到太多质疑,以至于不敢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有道理。但你不一样,试探我对事故真相是否有其他猜想时,我就知道你同样怀抱着疑虑。尽管不肯说出具体想法,可我知道每一次你请我帮忙,都是为在这条线索上多走一步。如果未来你统合足够线索后能思考出真相,那么或许现在你只要知道得足够多,也可以做到同样的事。我需要你的帮助,你也需要我的引领。”
未曾有过真正称得上“创伤”经历的朱暄,不敢说自己能懂得或者体会席方然的感受。他下意识联想到童颖颖,那天晚上,路灯之下,小巧的脸上莫名而生的决绝光彩。
也许她们都并非玩笑或者说谎。只是童颖颖有所保留,而席方然将现下能触及的都说了。
朱暄模模糊糊地想着。
童颖颖也有一个必须要保护的人吗?
“我们是他日寻找真相的‘战友’,希望今日也会是阻止悲剧的同盟。”
她将一只小小的银色钥匙托在手心,递到他面前。
“我想救妈妈。”
她将这句话说得如同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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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暄没想到计划居然会失败。
最初他提出想这样做时,席方然也说行得通。毕竟“信心十足地虚张声势一番,看能不能骗童颖颖说出点什么来”这件事听着基本没有难度。席方然还跟他强调,有些信息未来的朱暄应该只跟童颖颖说过,也只有这个时期的朱暄能问出来。童颖颖不肯告知详情,或许同样基于这层缘故,她知道某些事,因而确信当下朱暄所知有限才最有助于事态发展……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偏偏在应该团结一致的紧要关头做这似于拖后腿的行为。
当然,真实情况还需要朱暄自己去问出来,席方然跟童颖颖是不够交情的——更直接点说,她跟童颖颖根本没法相处,双方唯一能达成共识的事是“尽量避免见面”。
“……从大学时代一直走过来的朋友,亲密些也正常吧。我当然不是想干涉你们,只是注意到这件事……你说她性格阴沉孤僻,我跟她正面接触以后倒认为童颖颖是个热情可爱的人,善于赢得好感和信赖,难怪在传媒、新闻行业一帆风顺。她非要讨厌我,我也没有办法,单方面让她转变观念是很难的。但不影响我对她有客观评价。”
她竭力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朱暄还是听出语气里夹带的幽怨。他追问为什么说童颖颖“要”讨厌她?席方然说两个人关系不好是因为童颖颖率先发难,不知为什么缘故,就盼着她去死似的那么大恨意,而席方然此前分明对她没有丝毫敌视的意思。本来么,如果不是童颖颖先下手,她和席方然到2015年依然还是不存在利益或竞争关系的陌生人,谁会耗费心力去恨不相关的人?朱暄再追问具体经过如何,席方然就说都是一些背后搬弄口舌的小事,行为性质没有特别恶劣,却一度令她陷入近似校园霸凌的处境中,十分狼狈。不过在2007年6月末这个时间点,这些都尚未发生,穿越的童颖颖未必还有这份闲心,所以不必在意——显而易见,这种轻描淡写的说法就是敷衍。席方然解释了一下什么叫做“校园霸凌”,2007年时这种行为还没有被冠以一个专用名词,但不代表这类行为罕有发生。朱暄想能让光芒万丈的席方然陷入被四处欺负的境地,这份手段就算不恶劣也一定够机巧。
换在别的情形下,他一定首先质疑她口中的童颖颖跟他认识的那个究竟是不是同一人。不管之前阴沉如幽灵还是后来活泼过头、忽喜忽悲、满口胡话,那家伙都不像生活在能跟正常人正常打交道的世界里。没朋友,没背景,没人关注,又没有出众的技艺赢来光环加身,甚至一些奇怪的行为足够引起人反感,给爱欺负人的学生们提供理由。童颖颖这种就属于校园里最容易受欺负的典型,怎么能想象她反过来欺负到席方然?还是在大学里,席方然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形下。
但说到她未来会从事传媒、新闻行业……朱暄想想本校学生会宣传部,忽然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那胡话说得信心十足的技术,也许就是在职业生涯中被加强了的“印记”。如何瞄准痛点,靠口舌煽动人心,学中文和新闻出身的多少都有点心得,不一定需要童颖颖本身如何具有人望,只需“让席方然落魄”这个目标足够有凝聚力。得过科学家协会青少年比赛三等奖,入学典礼上作为新生代表上台发言,两个学期持续表现亮眼……平素言行举止又无懈可击,还有点高傲的气质,席方然就是个纯天然吸引嫉妒的靶子。这种情绪不分性别,最容易被调动、利用。而席方然说过未来的朱暄在收集线索,身边往来密切的人中有新闻或传媒从业者,这也对得上。也许就是这时候发掘了天赋,之后才选定了职业道路呢,因果逻辑基本成立。
席方然刚才的言谈中有些不情愿见到他们过于亲近的意思,又说彼此没有利益竞争,原本应该是陌生人。好像在她的角度看来,童颖颖只是单纯的“学妹”或“校友”,并无其他关系。这如果不是未来的自己做事没底线,连基本实情都没告知,那就是童颖颖那边信息有误。未来自己所说“喜欢的人”并不是指童颖颖,那些蹭饭、代为饲养宠物、女仆服装……乃至对未来的种种打算,就算真实存在,也可能出自其他缘故,被误会或者有意曲解。至于那个梦,也可以换个角度解释:熟稔的老友同样可以在对方受伤时施以援手,看护起居、买菜下厨。梦里两人亲近十分有限,撇开情侣关系的假设,场景与台词换成苏宏旻和汤天杰来演绎,一样顺理成章没有违和感。
可席方然这边情况是更不确定的。比照前前后后说过的所有话,没有能证明彼此情分超越盟友或挚友的句子,甚至从未明确说过两个人究竟关系如何,想必就是没什么实实在在且双方都认可的身份可供亮明。只因追查同一件事的答案使两人看似亲近,自己内心并无其他想法,席方然时不时冒出来微妙又复杂的亲密感,都是她的一厢情愿,甘心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暧昧距离,苦乐独自品尝……非要这样假设的话,倒也勉强可以给未来的自己开脱。
但朱暄感觉事实真相不可能是这个样子。且不说少女时期头脑清醒、眼界高远的席方然吃错了几斤药才会在身心俱臻成熟后突然糊涂,跟昔日同学上演“小姐与流浪汉”,就说朱暄自己,他都不相信自己有那样高道行玩什么“欲拒还迎”、“若即若离”。被席方然热恋着,那必定要想方设法回应的,不存在双方互有爱慕却彼此不知道的情况。至于没有实质发展,那也必定因为存在某些不能忽视的问题,短时间内解决不了,甚至可能根本无法解决的那种。没有干脆爽利地切断联系,继续顶着“秘密同盟”之类事由保持联系……那又必定是自己主动的。不然早八百年就绞尽脑汁想办法摆脱,快死时真有话要嘱托,宁肯咬牙爬起来发个邮件告知,也不会叫到眼前来。
朱暄一直憋着不开口询问详情,理由就在这里。左思右想找不到辩解余地,自己也感觉差劲到不可思议,哪里还敢去请问当事人感想?内外条件皆得天独厚的席方然陷入这种关系,内中一定有许多曲折或不得已,真从头细细说起来,恐怕“遇人不淑”这种程度的贬义词都得算好话了。
出于对未来那个不靠谱的自己的恼火,他告诉席方然一个秘密暗号,如果她返回时还记得,可以靠这个暗号让未来的他乖乖接受“问候”——就是站着不动挨揍一顿。从第一次知道时光旅行的概念,朱暄就设想过如何在未来和过去之间传话,渐渐含义复杂的暗号快攒满一个本子。现在席方然得到两个他没有告诉过别人的秘密,已经比最好的死党待遇还高。朱暄说伙伴就应该这样,交出糗事把柄是因为相信对方不会出卖。
当时席方然用指尖戳着腮,认认真真地说我也应该想两件糗事告诉你,也是别人不知道的。朱暄喜出望外又理所当然地发现她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他很清楚自己这种表达互信的方式属于小学生行为,原本不指望别人能明白其中意义,但席方然的宽容明显不仅源于教养。她跟他说,绝大多数人在成长中会将纯真当作幼稚抛弃,特别在大学这个即将迈入社会的门槛时期。每个人都加速不迭奔向所谓成熟境界,学会一举一动都考虑现实利害关系,渐渐不会再像孩子一样,交朋友只求合得来。发现并珍惜偶尔的一些孩子气是好事,因为早晚有一天人人可以变得功利,但没有人可以在舍弃赤子之心后重新变回一个孩子。有几个人能记得童年时的幻想?席方然曾相信脑后离地1.33米的空气中站着守护天使,某一天被大人们知晓,纷纷嘲弄说“这孩子恐怕疯了”。他们抓住这个根本荒谬的由头,忙不迭向席方然的母亲展开游说,故作关怀地描述单身母亲带着一个可能受打击太大患上精神病的孩子一同生活该如何如何艰难,顺便将席方然贬损一番。绕一大圈终究说到主题,鼓动妈妈回到前一个前夫身边,趁年轻尽快再要一个儿子。运气不好光怀孕就得三五年,年龄大些身体本钱也差,不从现在开始抓紧跟时间赛跑,那肯定不行的。
他们信誓旦旦地说女人的幸福不在闯荡事业,命不好的才去打拼奋斗,命好的只需享清福。图逞强自己吃苦不说,还弄得家庭不完整,别处再优秀也是失败的。好在都过去了,年轻不懂事时犯的错,世人都能体谅。放不下女儿,怕女孩娇气不好养?那没关系,送去孩子亲生父亲那边,长到懂事再接回来。祖父母哪有不疼孙子辈的,还不放心什么?生意么,一大家子亲朋好友愿意分担,曾经做过亲戚,未来复婚还继续是亲戚,这点情分应该有的。有什么事只管说,大家都能帮忙。以后专心调养身体,生出儿子就不怕后继无人。总归女儿靠不住,大女儿比席方然懂事,从不一副娇滴滴小公主的样子,结果怎么样?当初若生出是个男孩,别说夫妻不会一拍两散,就是今天的事也一定没有,男孩子天生冷静,遇事不慌,体力也好。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眼下这样的原由,也不能当面说这些肺腑之言,这些年是怎样一种情形也不必多说了。趁现在抓住机会,把人生重新来过,说不定也是孩子的一片心意,谁知道呢……
席方然在旁看着听着,朦朦胧胧地明白有时一个孩子也没有权利很天真。孩子气的温柔只能证明比别人劣等,是可以被拿来做武器的把柄。母亲不争辩不反驳,纵容他们一说再说,始终冷淡地给足了面子,维持着场面和平。在场宾客都跟女主人亲近,谁听不出来那些话是什么目的,又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上迫不及待地说出来?大家只是好奇他们到底真以为这些话能说动人心,还是狗急跳墙,觉得现在不说以后更没机会了?有人看不过去想从中劝阻,不料勾出更露骨的话。最后一个个无奈地撒手不管了,只跟周遭人来回交换眼神,也都是鄙薄的意思。只有席方然挑准时机站出来,改口按常识重新解释一遍守护天使的来历。又学他们那样故作关怀,说,原来你们喜欢用较科学的讲述方式,那以后你们去世我一定跟每一位葬礼来宾都好好讲:尸骨进焚烧炉都会被烧成灰,也许烟囱里飘出去的黑渣就是原先心肝脾胃的一部分。你们活着时不喜欢提到天使,死后必顺心遂意地进不了天堂。
那时候席方然以为这是勇敢之举,维护了自己也维护了妈妈,帮助她证明这些人说的“孩子绝对不能没有父亲”、“母亲负责日常生活,父亲才能传授孩子智慧和品格”、“没有父亲的严格要求,孩子多半被母亲娇惯得不成样,眼下就是教训”……等等全是厚脸皮的歪理。刚才这些人以为她的智力不足以明白复杂些的意思,傲慢到没想过回避,这时遭到童言童语当面一顿顶撞,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下台。眼看着大人们恼羞成怒,她暗暗得意。想来这些人都如他们自己所说具有“智慧和品格”,是“成样”的,怎么还比不过一个不应该“成样”的孩子?
后来结局却没有想象中痛快。那时母亲紧握双手的沉默并不是因为无可奈何,而是在冷眼旁观中暗含着一份对自身咬牙切齿的惩罚。那些人的话提醒着她从何而来,曾经深陷在怎样的荆棘藩篱中,又怎样破釜沉舟,挣脱飞出,一去不回。她早许多年就看穿前一份旧命运与这些旧人的嘴脸,深知被当时周遭人所诟病的“不安分”才是此生值得夸耀的勋章。她清楚如何为自己而战,且早有丰厚经验,哪里需要一个孩子来“维护”?现在想来很明白的事,但当时席方然的确不懂。她才入读小学一年级不久,想事情也只是“被坏人欺负就要反抗”这样简单直接的两点一线。不仅体谅不到母亲的心境,也没料到同一件事,母亲竟曲折迂回地从另一个角度得到教训。
性格偏激或脑子里充满幻想都属于缺陷,是一切问题的根源。这么小的孩子就学会尖酸刻薄,自然该怪抚养者没有树立良好榜样。母亲厌憎那些人散发着淤臭的言谈,唯独在这一点上赞成他们的看法:言传身教带来的不良影响,比娇惯更糟糕许多。再不加以羁束,等于亲手送孩子进火坑,这类家长有等于没有,是最不负责任的。
母亲跟席方然说,父母走怎样的人生道路那是父母的事,孩子有孩子该遵循的法则。要学会认清现实,知道挚爱的亲人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要什么都照样学。不管姐姐给她脑子里灌输了多少不着边际的想法,都早点一并清出去,已经不是幼稚园小朋友,是时候该长大了。她一生被多少人当面背后说过多少次是个不合格的女人,无所谓,她不在乎,她只是绝不能再容许自己做不合格的母亲——席方然说从这次发怒开始,母亲才正式接管她生活的方方面面。此前都是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保姆、家教和姐姐负责,大孩子带小孩子,每天都像在夏令营。姐妹两个把时常出差的母亲视作略有些距离的偶像,见面时还会有一点小小的心跳加速。后来母亲变成没有距离的严厉教官,见到时仍然心跳加速,却是因为害怕挨骂被罚。
那天母亲发火之后甩手而去,是母亲最亲近的闺蜜负责收拾残局。她一手拉着跟席方然,一手拉着亲生女儿,一并给两个孩子解释这场怒火发作背后的原因。她说生气不是不喜欢席方然的意思,只是太担心孩子未来遭遇危险。比如……比如说,如果得罪了坏人,遭到报复怎么办呢?席方然是个小孩子,又没办法保护自己。当然席方然站出来维护母亲的心意是好的,母亲一定知道,也会在心里珍惜。席方然一样要珍惜母亲的心意,以后不可以再像今天一样冒冒失失跳出来。大人的事情让大人去解决,小孩子在长大之前只管听话,不惹事,不让大人担心,就是最乖了。
这位从小熟识的阿姨温柔地抚她们头顶,说两个孩子现在各自都是母亲的甜心,希望未来也能是母亲人生路上的陪伴,所以要快快懂事,明白母亲的苦心。那位跟席方然容貌和年龄都相似的“总角之交”感动得快哭出来,席方然却只觉得憋屈。从头到尾谁也没问过最初引发这一切的“守护天使”究竟是怎么回事。而席方然贸然对一个不怎么熟悉的大人说出这小小秘密,只是因为误解对方的沉默。她以为那人跟自己一样沉浸在悲伤中,才想到与之分享排解悲伤的方法,帮助对方好过一点。这还是姐姐教给她的,第一次用就触这么大霉头——说了这么一大圈,其实要紧的就这一点。跟朱暄在游戏机硬币上的经历差不多,都是好心遭雷劈。
席方然说这些似乎只为填补等待时的空白,如同在说天气或花坛里开出了新的花苞,并不认为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意义,语调也近似呢喃,甚至不在乎朱暄在复印机的一阵阵噪音中是否会漏听什么。全部说完她也就沉默下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说一样。剩下旁边朱暄满脑子控制不住地浮想联翩,想象着幼年时席方然跟那些大人对峙的场面。
他连描写豪门恩怨的热门电视剧都少看,想象出的画面也像市井生活跟时尚照片的融合,不伦不类的。但这并不妨碍他透过散碎的信息,推想出席方然生活的一些侧面。
都说是“前一个前夫”,说明至少离过两次婚。对席方然各种贬损,可见这位“前一个前夫”并非席方然的亲生父亲,那些人也不是席方然的直系亲属,不然不该用这种话术。他们想让席方然的母亲回去做一个老派家庭主妇,将辛苦打拼的事业帝国拱手交由夫家掌控,这显然是不可接受的条件。说“这些年是怎样一种情形”,能侧面证明双方断联很久,至少往来并不密切。那又是什么原因、什么资格能让他们又受到邀请,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所谓的“大女儿”,也就是席方然的姐姐,又是怎么一个情况?
复杂的人际关系,围绕着财产的勾心斗角,还有早在出生前就发生的恩怨纠葛……小小的席方然在这种环境中成长,其中种种不易难以具体想象。相比之下朱暄觉得自己所经历的困窘都太平庸,无法与她感同身受,反而担心不恰当的评述会让席方然生出“鸡同鸭讲”之感,白白浪费掉这难得又突如其来的推心置腹。
直到复印机停止工作,席方然才说:“那时姐姐教会我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她告诉我守护天使意味着什么,还告诉我这个世界的科学即是魔法,化学、能源、电子工程……都是魔法的表现形式。只不过抓住并诠释其中规律的人类,将之定名为‘科学’。同样对着电脑屏幕看一段监控视频,换个说法就是‘通过魔镜窥见了过去’。物理让人们了解到神的使者们如何管理物质规律,生物学是在探寻造物主的秘密,学经济才能更好地跟财富之神打交道……所以不要觉得学习很难,因为这是通往优秀魔法师的唯一途径。到现在我仍然愿意用这种眼光看待世间一切,每次考试或重要的课都带一管像仙女棒的笔,当作是魔杖。这能不能算第一件糗事?”
他用曲别针将温热的纸张固定好,沉默着用力点头,顺便又想到今天早晨在校门口想跟她当场结拜的事。她一定是他异父异母还异性的兄弟,所以才有跟他一样的想法,而且敢于当面坦诚说出,不担心被他取笑,不知道是因为信任抑或并不在乎。
路过红绿灯路口时偷偷假装那是结界法术,所有人被拦在结界之外,直到变灯才会解开;假想世间存在各种各样看不见的灵异生物:机械矮人吃饱电力面包之后才会在电器里工作,电脑主机里是多才多艺的幽灵剧团之家,数据小鬼带来台本,它们就搭设舞台、灯光、化妆,调配演员和乐队,在显示器里登场演出影片或者游戏,死机就是因为它们台本没读明白。叫做“地心引力”的妖怪把地面上的一切都视作自己的财宝,时刻紧紧抓住以防飘走遗失。负责电力的是一群电光精灵,所以会有一种闪电叫做“精灵闪电”,人类建造发电厂就是召唤并集中这些精灵的大型祭坛,让它们住在里面制作并供应电力面包……孩童时期的残留印记,朱暄不仅记得,还时常捡起来填补、修正设定,想出自觉有趣的细节会偷着傻乐。这跟平素自诩“理智旁观者”的定位相差太远,最要好的死党们也不敢透露。他们能接受朱暄时常有些自以为耍帅实则令人尴尬的举动,但一定不会放过嘲笑这个。他本来做好准备一辈子碰不上懂得欣赏的友伴,就自己一个人瞎开心也挺好,他猜想席方然一定也差不多。他们顺着这个话题聊了几句她那每回都不一样的“仙女棒”,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寻常的少女心思,跟小鸟似的,喜欢亮闪闪的东西。可席方然心里那些笔有分门别类,银色调的是物理,经济学是金色。他相信她没有将这些秘密告诉过别人,也确定能跟她情发一心的只有自己。最后他们约好等朱暄从童颖颖那里问出话来,她就把第二件糗事告诉他。彼此心照不宣,知道这是某种基于相同特质的“灵魂契约”,绝对不会有某一方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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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实在没想到会找不见童颖颖。这基本算得上诡异了——每个被问到的人都像见鬼一样的反应,先是说没见到童颖颖,或者惊呼她难道没来吗?跟着有些人就会露出“讳莫如深”的神秘态度,遮遮掩掩地说,这不应该啊,童颖颖不是还那什么吗?难道那什么了?在被周遭提醒之后就彻底闭上嘴,再怎么问也不肯说了。还有一些稍微愿意多管闲事的,提醒朱暄如果真拿她当朋友,不如去找她的“家人”问问,刻意把“家人”说得又重又奇怪。另外一些最八卦的人,会反过来问他为什么要找童颖颖?她不是没有什么朋友吗?从什么时候找不到她的,都找了哪些地方,为什么往这些地方找?简直比朱暄看着更像着急找人的那个。
朱暄带着席方然给他的提盒,里面放着沉甸甸一大摞纸,就这样从宿舍楼找到中文系上课的人文学院,差不多跑遍整个校园。没打听到半点童颖颖行踪所在的有用消息,反而好几次撞上罗妍。她误会他在故意跟踪,满脸惊慌失措地乱躲,害怕他当众跟自己清算昨晚的事。等发现他只想找童颖颖,并没有心思纠缠,渐渐就有恃无恐起来,偶遇时的台词一次比一次更厚脸皮。最后一次干脆就一伸手:“送个道歉礼物别鬼鬼祟祟的,拿来吧!”
朱暄逃跑都来不及。白落得气喘吁吁一身大汗,实在无力继续。
“……从一开始打不通电话,就该猜到童颖颖是在存心躲人。白白让我绕学校转圈,田径队都想发展我过去参加长跑了。”朱暄一边跟席方然讲电话,一边往食堂方向走。他决定分别在下午一点到两点去旧书店和摄影工作室碰碰运气,此前绝不再傻跑。
席方然那边发出一阵笑声。
“你在医院了吗?”朱暄问。他们两个分别的时候席方然说还是要去医院,剩下的事都需要交给朱暄。他当然不好拒绝。但现在听到电话那边的声音似乎过于安静,不像身在公共场所。
“现在正要去呢。刚才先绕去购物中心,买了些礼物。”席方然半点没觉得自己的行动轨迹有负对方关怀,毕毕剥剥好像在撕开塑料纸,跟着就传来咀嚼声。语气听得出开心得很,不是刚才阴郁的模样了。
“一般都应该你妈妈带慰问礼物给你,怎么你这个病人反过来送礼给别人。”他也对着电话笑。
刚才在办公室里朱暄就忍不住问她,为什么不肯把受伤的事告诉妈妈?说得严重点,哄妈妈快点回来,就不会有后面的凶险了。哪怕最后仍无法阻止事故,至少能救下亲人不是吗?她掩着嘴笑得很狡猾,说这是必要的“误导线索”。不管事情本身什么样,自己主动坦白说出来,首先就显得问心无愧,让人觉得放心。所以偏偏不要说,还要拦着不让秘书姐姐说,看上去才像犯了大错,心虚遮掩的样子。
她仔细跟朱暄数起来今天做的事,大清早两人一起从校门口跑得无影无踪,过不一会儿莫名其妙受伤,不去医院反而到办公室里撬锁偷东西,对于一向乖巧的优等生来说这已经足够反常。再加上朱暄这个陌生异性跟随,从头到尾半步不离,撬锁也是两个人一起行动……不难想象一般家长见到这种情况会怎么猜测。被不良少年打伤、胁迫,或遭到设局诓骗,两者任选其一,反正都是朱暄来扮演坏人。
当然好心的秘书姐姐会负责兜底。她亲眼看到朱暄是什么样的人,也看到他对席方然的态度,对此印象很好,并未误认他是居心叵测的小混混,所以才答应为席方然保守“小秘密”。但她不说,母亲也必会从别的渠道得知消息,到时候不管秘书姐姐怎么解释,母亲都不会再轻易相信,势必要飞一样赶回来当面“提审”。席方然保证无论遭到何种盘问都不会给出正面回答,尽量令误解加深。折腾到某种程度,母亲就会搬出看家本领,抛掉众人面前的光鲜面具,不再是那个成熟妩媚里包含着钢铁意志的“金融女王”,而是被全世界负了心的弱女子,连亲生孩子对她都没有百分之百的真心——席方然知道母亲真正悲伤时并不是这种表现,这夸张的落差只是在半真半假演戏,目的在于折磨神经,所以特别持久。又怨又骂又哭,没有一两天都停不下来。席方然一边对朱暄许诺一边给自己鼓劲,说这次她一定坚持到底,经受住这漫长的考验,决不再像过去一样轻易败下阵来,尽管她一想到那场面就寒毛直立。
一直拖延到事态愈发恶化,再不收拾就收拾不住的时候,救下陶穗梓的“英雄事迹”就会发挥作用。只要陶穗梓不带偏见也不存心坑害,就应该会在必要的时候说实话,证明席方然确实身在蛋糕店。这时候学生会宣传部负责的校内新闻应该也更新了,本校和隔壁学校相互比照,自然证明一切糟糕的猜想都属子虚乌有。朱暄只是好心帮忙的同学,每一桩行为也有相应的合理解释,不撬锁如何拿到杂记本?谁不会在某个大清早觉得疲累,想逃离繁琐乏味的日常?母亲自己都时常抱怨不想上班呢。去早晨的蛋糕店买甜点很过分吗?难道不可以有一样喜欢烘焙的异性朋友?这对已经上了大学的女孩子来说算得上什么?唯一超出常规的行动是救人,然而那也是行好事。
席方然说她们母女的关系有些特别,在“全然信任”和“全然不信”的两个极端之间,视当下需求而灵活转换。平常信奉“无端往坏处猜疑是破坏亲情的几大因素之一”,就像当初将席方然和姐姐一并交由保姆看护一样。一旦有丁点不好的苗头,立刻就“神不能每时每刻保护每个孩子,所以才有母亲”,切换到恨不得做个保险箱把孩子关进去的掌控模式。高中以前是后者的情况更多,后来因为席方然一直表现优良,没有什么可以不放心的点,渐渐就变回前者较多了。这回席方然种种安排可以说将此前积累的信任一次性耗尽,往后可能都受此牵累,关于信任和不信任的界限又要重新建立。如此大的投入成本,也看得出她的决心。
“如果她第一时间赶回来探望,陪着我不离开,也不用那些折磨人的沟通方式,那我也会好好地跟她交流,让她在比较平和的心情下理解我的动机。情况许可的话,我会考虑告诉她实情,我从哪里来,为何知道接下来将发生什么……等等,要求她避开危险。她若能接受,后续就简单许多。若不能接受,那就是我受到事故刺激,一时头脑混乱产生谵妄,同样可以拴牢她。这些都尚在预计的范畴内,可我害怕事情发展会超出想象,”席方然在电话那边压低声音,“她去外地开会是为商讨推进地铁改造工程,这个时间段改造工程能否真的开展尚属未定,她已经操心很久了。我以前为她不肯相信我又哭又闹了好几次,后来也遵守约定一直很听话,不做出格的事,不给她毁约的机会,比起工作,我才是不必操心的那一边。现在都已经大学,她又在事业紧要关头,突然听到这些……我相信她一定会受到打击,但万一出现意外呢?万一她看出来我在故弄玄虚,这些不过是很普通的事,不值得专门跑回来,那不是完全没有下一步可走了吗?总得为这种情况做点准备。例如假装自己失踪或者遭遇生命危险,到时候这些礼物就是留给她的线索。”
“不要吧!那我从‘诱骗少女误入歧途的不良分子’直接升级成凶手了,你妈妈会放过我才怪,搞不好就跟童颖颖一样,变成学校里‘那个不能提名字的人’了。”
席方然瞬时明白朱暄是把童颖颖比作什么,忍不住惊呼:“真的吗?这个时期她不是一个沉默又不显眼的新生吗?”
话题又转了回来,朱暄趁机将新发现告诉她:“我也不敢相信!每个人都说童颖颖没什么朋友,可是我看好像全校的人都认识她。我问过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个人反过来问我‘童颖颖是谁’,说起来还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绝对发生了什么轰动的事,就在她没影的这段时间……”
朱暄一边跟席方然讲电话,一边走向校园内冷饮店的方向。他本来只是想进去吹吹空调,却冷不防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听见熟悉的声音在那里嚷嚷:“我不知道!别来问我!”
这破锣一样的嗓子,不必抬头看也知道是罗妍了。
“就让你解释一下,只有你们宿舍的人跑过去,这是为什么?”
背对着门口跟罗妍叫阵的几个人中,一个男学生正用力拍着手里的纸张。朱暄认出来那是苏宏旻,第一次现场看到他跟人吵架,还是气势汹汹绝不肯息事宁人的架势,顿时感觉这等好戏不容错过。围观学生的人数已经不少,朱暄不得不夹在人群中艰难地移动位置,一面想找一个好点的角度看清苏宏旻手里那张纸,一面在心里提醒自己就是单纯看看,要是没有必要就别多管闲事。
照这个情况,不久就要有人来清场了。可双方没有要谈和的迹象,罗妍正激动地嚷嚷:“校内BBS上的消息谁都能看到,好奇跑去看看怎么了?再说找到这张纸的不是学生会的人么,怎么不问你们自己?说不定是你们自己监守自盗呢,谁比你们方便啊?”
苏宏旻说你别血口喷人,监守自盗我们有什么好处?另一个站在苏宏旻这边的女生帮腔说什么叫监守自盗,那叫贼喊捉贼。你还算是中文系的吗?连个词都用不准。罗妍立刻说对,你有经验,所以知道这叫贼喊捉贼,你看我没做过,我就不知道什么算贼喊捉贼。大部分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套用古典名著的桥段,听到有些人笑起来,罗妍越发得意,又说你们解释啊,怎么证明不是你们的人贼喊捉贼?
朱暄忽然意识到,这几小时他不断偶遇罗妍,每次都见到她在跟人吵架。有时候跟一些不知道什么关系的同学,有时候跟同一个宿舍的伙伴,甚至半途碰上汤天杰,都顺嘴吼了他一句:“笑什么笑,笑得跟屎壳郎开花一样,没看到美女正发火吗!”而当时汤天杰正准备就昨天快餐店里的事情给她道个歉,这骂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没能及时作出反应,手里拿着两支一模一样的雪糕,一支已经递到她面前,明显是一个问她要不要吃的姿态。一阵尴尬之后汤天杰变了脸,罗妍也红着脸跑开。朱暄过来问他们怎么了,汤天杰气哼哼地说他也不知道,根本一句话都没说上,罗妍纯属大清早发神经病。最后那根雪糕被朱暄享用了,还挺好吃。
她哪儿来那么多值得争吵的事?朱暄回味雪糕的味道,默默想着罗妍可真能折腾,怪不得席方然都记得她。
苏宏旻说别扯那么远,你就简单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宿舍那几个人第一时间赶到?你们从哪儿知道消息,跑来那么快?我们纸都没来得及拼完。给苏宏旻帮腔的女生本来是助阵的态度,刚才遭到讥讽动了真火,不等苏宏旻讲完就急吼吼抢话说你们天天盯着BBS是吗?BBS上有谣言你们就跟着添油加醋到处传?罗妍立刻反驳说学生会办公室找到这张纸不是事实吗?说两句事实就是传谣吗?那你们宣传部是不是天天造谣?苏宏旻示意那个女生稍安勿躁,另一边罗妍又抢着说最早往BBS上写帖子的是别人,你们找那个人去呗。然后一口气数遍除童颖颖和她自己之外的同一寝室所有人,信誓旦旦说这些人一直跟她在一起,大家能相互作证,谁都没时间找电脑上网写帖子。苏宏旻算算人数,说那意思是就剩下的那个你不敢打包票?要不然你把她叫来,当面问问。罗妍立刻果断拒绝,说她不知道童颖颖在哪里,也不知道联系方式,反正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不见人影了。
谈话到这里基本进入死循环,罗妍理直气壮地否认一切指控,苏宏旻想施展话术策略但一再被打岔,帮腔的女生怒火中烧却没有确凿证据,两边都难以取得进展,只剩互抛一大堆情绪化言辞。罗妍读中文系的成果在这一刻集中体现,不用侮辱性字眼的情况下变着花样尽力贬损对方,针锋相对,稳占上风,跟昨天被朱暄抓现行时的气势完全不同,看得出来的确不心虚。
朱暄撇开那一大堆阴阳怪气人身攻击,简单归纳事实情况,大概是校内BBS上有匿名帖子说学生会收到揭露某人秘密的神秘信件,鼓动大家都去看看,保证消息确凿而且内容劲爆。发帖时间大约在第一节课上课之前,根本没几个人会在那个时间看校内论坛,阅读量不到三十次就已经被管理员删除。本校专用BBS禁止校外登录,后台也能轻易追查到所有发言IP,但听苏宏旻和罗妍话里话外的意思,直到现在都没有准确找到那个匿名的发帖人。推想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用户来自校外公众互联网,从网吧之类的地方用代理服务器之类的方式登陆。但不相干人士很少有这个兴趣,费时费力地登入校内区域性网络,知道如何登陆的就更少了,所以“嫌疑人”多半还是校内人士,只是选择在校外“作案”。
罗妍同宿舍的学妹们好事,先于所有人第一波赶来围观,被苏宏旻他们揪住不放。理由是宿舍距离遥远,现在又是早晨,人人都有该忙的事,唯独她们赶来这么快。若非早知道会发生这事,就根本是始作俑者,诚心赶来看看成效如何。无论哪种情况,她们都必定跟“真凶”有关,是现在能抓住的唯一线索。罗妍主张这都是巧合,同宿舍的学妹还在被删除的帖子里留言问情况呢,证明IP地址就在宿舍没动。找不到“真凶”就迁怒无辜旁观者,也算是无能。
对垒到一定程度,气氛渐渐定格下来。双方各执一词,又都不肯提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关于谁,又是什么秘密?大部分人觉得没意思,开始更倾向于认定罗妍无辜,明明可以私下悄声解决的事,非要公开兴师问罪。没有证据还言之凿凿地找一群学妹麻烦,想逼得对方承认构陷吗?无事生非,恃强凌弱,至少占一条。
那个帮腔的女生几次掉进言辞陷阱,眼看罗妍越来越显示出一副得胜者的姿态,已经气得难以自控。她不顾苏宏旻一个劲示意“不要冲动”的手势,直接跳过所有论证环节,大声抛出结论:“你现在就是想把事情都推到童颖颖头上,让她替你们背黑锅!我也是中文系的,我会不知道吗?你们那个宿舍谁不是听你的,只有童颖颖跟你合不来。你说不知道她去哪儿,别人也许相信,我肯定不信!别装糊涂,童颖颖如果真的夜不归宿,你能不报告吗?你会好心放过这种落井下石的机会?”
“哟,怪不得逻辑课教授住院了,是不是被你气的?”罗妍一阵阵冷笑,“我讨厌童颖颖,所以不关心她!所以她干了什么,去了哪儿,联系方式是什么,我一概不知道!这才叫逻辑,听懂了没有?”
罗妍知道自己已大获全胜,更要趁势撒尽恶气。她直接跳上一张空着的桌子,双手环成喇叭形状放在嘴前,大声宣布:“我不是童颖颖的保姆!童颖颖的事不要来问我!”
然后双手掐着腰,居高临下指指那个女生,又指指苏宏旻:“道歉!说你们不该无缘无故冤枉我们,这事就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代表她们表示不计较。”
那个女生毫不示弱地直视着罗妍,丢出一句:“我们凭什么道歉?”
这话说得语气坚定,仿佛具有无比的信心。不等周遭人对这态度的转变做出反应,她已经自顾自继续说下去:“你也说这件事可能是童颖颖做的,你不敢替她打包票,那我们来问你有错吗?童颖颖祖上三辈子的事,不都是你打听清楚,再给人家宣扬出去的吗?这还算不关心,那怎样才算关心?你这么了解童颖颖,她今天去了哪儿、去干什么这点小事,我们不问你问谁?”
这一句好似戳到了罗妍的肺。她当即吼叫着跳下桌子,朝那个女生扑过去。眼看双方要从吵架发展到打架,苏宏旻抢先一步拦在两者之间,将同伴护到身后,同时拉住了罗妍,一叠声地劝着。罗妍挣扎着想推开他,伸直手臂越过他的肩膀,咬牙切齿地指着那个女生:“你再说一遍!我知道她什么事?我跟谁说过?你听见了?”
那个女生自参与吵架以来一直被罗妍言语戏弄,此时那受气的神色一扫而空。她故意摆出好整以暇的神色,一边玩着头发,一边回答:“对,我亲眼看见,亲耳听到的。传谣都传到我这里了,你就别装糊涂了。我不会在这里揭开底牌,让你难堪,你要实在不明白,可以问你同宿舍的那伙人去。”
这个回答底气十足,不像虚张声势。所有人齐齐把视线投向罗妍,只等着看她如何精彩反驳。偏偏罗妍在这个时候卡了壳,好像意识到什么,她不自觉收回指着对方的手,竟不敢再理直气壮地怒斥一声“胡说”。
这短暂的虚弱被苏宏旻和那个女生看见,也被观众们看见。气氛的天平瞬间颠倒,没有人说话了,人人都意识到其中隐藏着内情,罗妍是讨不到便宜的,只看对方是否有意愿赶尽杀绝。
在这莫名沉默的一刻,那个女生等着看罗妍是否会不知好歹地更进一步,而罗妍不信对方会遵守承诺,只等着撕破脸皮时奋力反击。涌动的暗流正蓄势待发,只有苏宏旻还肯顾虑到双方,竭力用他并不圆滑的劝架技巧为两边解围:“算了,算了,都是气话,别说这些了。罗妍,你要是见到那个,那个什么,叫童颖颖的,就告诉我。这真不是我们找你麻烦,你看看……”
“……现在说到那里了?”席方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她刚才一直沉默,屏息凝神跟他一起听着吵架的内容,“我只听到有人在大声说‘童颖颖’,然后又大叫了一声,后面声音太小……”
朱暄没等席方然说完就切断了电话。他早已凑得足够近,几乎就在苏宏旻身边。这时为让罗妍能看清楚,苏宏旻将叠起来的纸展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其余人的视线,只放过了朱暄和宣传部的同伴。
那张纸上横七竖八贴着大小不一、质地不同的纸片,显然是从书本、报纸……各种印刷物上剪下来的。一个大大的“席”字贴在开头,后面跟着黑底白字的“方然”,也许来自某条新闻的标题。但那个“席”字一定来自杂志,光亮的纸张比其他都厚,而且字体的一角有一颗饱满的金色星星图样。
这是给席方然的。七拼八凑的一封信,威胁着要收信人在一定时限之前遵照吩咐做几样事,如果没有完成,就将她最不堪的秘密公诸于众。
朱暄想起了那许多名人出席的庆典,夜空中的烟火,当时童颖颖脸上的表情。以那一刻为基准点,再往前一点,是摄影工作室里标注“尘图”的作品。再往后一些,是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的青少年杂志。
他相信这张纸一定是席方然撕裂后丢掉的。朱暄几乎能想象得出那幅画面,席方然如何拈着这张纸,面无表情地一点点撕碎,抛入垃圾桶。那修长的双手在晨曦中白得像一块温暖柔软的大理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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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暄想象中的那双席方然的手,正握着红色的翻盖手机,飞快地按着九宫格数字键。一直不肯放开的蛋糕就在身边,打开的车窗里吹进夏季的风,阳光照在身上脸上,正好照不到那盒草莓蛋糕。她发送出写好的短信,抬头看一看窗外从医院驶往自家的街景,然后闭上双眼,将脸凑向风中,像是在对这往昔的世界送上一个带着微笑的亲吻。
那双扶着车窗的手,的确白皙纤细,如玉如石。刚才电话里听到的争吵丝毫没有扰乱心境,她很清楚那边发生了什么,并不因此觉得意外。
她在静静等待着某件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