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哪怕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心里都一个德行。”
“你生不了孩子,就让大海在外边找一个吧,自小养在身边,和亲生的也没什么两样。”
“妈也是为你着想,一般男人比女人走得早,你把大海伺候走了,你自己一个人怎么办?”
“等你老了以后,身边没个一儿半女傍身,不说生病住院,臭在家里都没人发现。”
苏秀好像身处混沌之中,曾经听过的这些话翻来覆去在耳边回想。
那些如噩梦般的场景像是不肯放过苏秀似的,受辱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重现。
苏秀想起小三带着她的儿子出现在李家门口。
当初说好把孩子抱过来养,可小三不同意,李海和婆婆拗不过人家,只能随她去。
等孩子住进家里时已经三四岁了,会学话会打人,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不止这样,孩子还以欺负苏秀为乐。
苏秀管不了,打不得,骂不得,拿糖哄着都得被玩具扔一脸。
憋屈的日子在小三登堂入室那天,到达顶峰。
而婆婆不仅想要大孙子,还不想失去苏秀这个称心如意的保姆,遂想出让苏秀和小三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缺德法子。
苏秀有想过反抗,可就像婆婆说的,她出了李家的大门,能去哪呢?
所以当苏秀被推下楼的那一刻,心里终于得到解脱般,想着死了也好,她便再不用在这个人世间苟延残喘地活着了。
“妈!我姐醒了!”
苏秀尚未从梦里的状态里脱离出来,一股悲凉的情绪从她的眼里涌出。
在她与李海的婚姻里,生不出孩子是‘原罪’。
而她只能像个保姆一样尽心尽责地伺候着李家,以这种方式补偿他们家的损失。
上辈子的苏秀,如同被洗脑的牵线木偶,任劳任怨,忍气吞声。
突然被惊醒,苏秀听见苏成宝的声音,有些茫然地看过去。
苏成宝手脚健全,看起来很高兴,手指着她,扭头对张霞说着什么。
苏秀的意识还停留在上辈子中,苏成宝不是瘫了吗?为什么能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缓了会儿,她终于想起来了。
哦对,她重生了。
所以这辈子,她和李海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张霞听到苏成宝的叫唤,放下塑料暖水壶,跑到病床前,弯腰凑近苏秀的脸。
“闺女,感觉怎么样?”
苏秀眼神聚焦,看清张霞的脸,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妈,我疼。”
身体疼,头疼,眼疼,心也疼。
张霞的情绪跟着起伏,握住苏秀的手,满眼热泪道,“没事了啊闺女,咱们从鬼门关回来了,你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苏秀泪眼婆娑,泪珠从眼角滑出来,摇头否认,也不说话。
这时医生护士涌进病房,张霞安抚似的拍了拍苏秀的手背,给医生让出位置,她站到一边用手擦了把眼泪。
趁着医生检查的间隙,苏成宝把张霞拉出病房,嘱咐道,“妈,我姐情绪不稳定,你就别跟着凑热闹了。”
人不是救回来了吗,天大的好事,怎么还哭上了。
张霞抽了两下鼻子,带着哭音道,“你姐命苦啊,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
车祸啊。
这是胳膊腿都留下来了,万一弄个残疾或是别的后遗症,苏秀这辈子就算毁了!
苏成宝叹口气,拍了拍张霞的后背,“妈,一会儿进去你就别勾我三姐哭了啊,她身子虚,不能哭太多。”
张霞擦了下鼻子,点点头。
季斌买饭回来,见到母子俩站在病房外,张霞情绪不太对,目光一凛,以为苏秀出什么事了。
苏成宝看见季斌,适时开口道,“三姐夫,我三姐已经醒了,大夫正在给她做检查。”
季斌闻言缓下脚步,僵住的脊背逐渐放松下来,把饭递给苏成宝。
“你们先吃,我进去看看她。”
苏成宝点头,把饭接过来。
季斌推门进去,和医生聊了一会儿,医生说苏秀身体没什么大碍,安心静养,不会留下后遗症。
送医生出去后,季斌坐回椅子上,苏秀平躺在病床上,小脸苍白,盯着天花板出神。
她的嘴唇已经干裂起皮,季斌凑近病床问她,“喝水吗?”
苏秀反应迟钝地摇了摇头。
“困不困?要不要睡一会儿?”
苏秀反应迟缓地眨了下眼,侧动了下头,终于把季斌的脸映进她的眼睛里。
苏秀精神和身体的状态不好,季斌也好不到哪去,眼球布满红血丝,应该是睡眠不足导致的。
苏秀下意识地想抬手摸摸他,可身体没有力气,像是被沉重的铅块压着似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更让她感到绝望的是,她不能再和他继续了。
曾经她以为自己能冲破‘不能生育’这道枷锁,反正她也不打算结婚了。
爱一时,享受一时,大不了再换一个男人就是了。
可原来,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是无法做到这么洒脱的。
她不甘心放手,可又不得不放手。
她想让季斌拥有很美满的三口之家,她想看到季斌成为父亲后满脸幸福的模样。
这些,她都给不了。
季斌疲惫的样子让苏秀心疼又自责,她却只能轻声道,“我睡了。”
季斌点头,“好。”
苏秀闭上眼,她并不困,只是觉得没有力气,身体沉沉的,眼皮也开始逐渐发沉。
季斌起身,把苏秀额前的碎发弄到一边,等到她的呼吸平稳,安静退出病房。
“季哥,查出来了,有人看见老板娘和萧崎一起离开公司。”
季斌边打电话边推开楼梯间的门,消防逃生通道,平时没人过来。
他整个人靠在楼梯扶手那,垂着眼皮,遮住了眸色中一闪而过的凛然寒意。
陈宇继续道,“肇事司机也已经证实,推老板娘的人,与萧崎当天的衣着打扮重合。”问季斌,“我们报警吗?”
季斌沉默。
安静中,他动了下,胳膊肘往后撑在楼梯扶手上,微抬起头,看着墙上的绿色逃生标志。
“太麻烦,借把刀就都解决了。”季斌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人选。
“让她去接触张书良吧。”
低沉冷漠的声线自楼梯间里响起,随意得就像决定着一条流浪狗的结局。
...
再次醒来,夜已经深了。
病房内黑黢黢的,楼道外的灯光透过病房门玻璃照进来,时不时传来的走动声,这些都让苏秀感到陌生。
她盯着病房的天花板出神,然后被旁边的动静拉回思绪,扭头往旁边看去。
季斌侧身躺着,似有所觉,睁眼,看见苏秀朝他看过来,起身下床。
“喝水?”
苏秀来不及出声,季斌已经拿起热水壶,给她杯子里兑了点热水。
他把吸管凑近苏秀嘴边,苏秀只得抿一口。
把杯子放回去,季斌轻声说道,“离天亮还早着,你再睡会儿吧。”
苏秀全程没有特别的反应,不抗拒,但也对人不亲近。
倒是很听话。
季斌说什么,她做什么,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交流。
...
苏秀住院这段时间,季斌除了每天接几通电话,剩下的时间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最后一次检查身体,医生说人已经没什么大碍,回家安心静养就行了。
赶在过年前,苏秀终于出院了。
张霞把苏秀的衣物生活用品等都收拾起来,窗外有鞭炮声炸响,噼里啪啦,年味儿越来越浓了。
在医院里住了这么久,都快没有时间概念了。
张霞同苏秀闲聊道,“你这大病初愈,今年还回婆家过年吗?怪折腾的。”
季斌家里人并没出席两人的婚礼,张霞曾问起过这事,苏秀以季斌家里人不同意这门亲事为由搪塞过去了。
故苏秀卖惨道,“谁说不是呢,回去我也不受待见,身体还没好利索呢,就得忙前忙后伺候一大家子吃喝,谁哪受得了啊。”
她趁机对张霞撒娇道,“妈,今年让我回家过年呗?我都这样了,哪还能做年夜饭啊。”
张霞却犹豫了,“亲家母不会这么心狠吧?你不做,他们还不吃饭了?”
“婆婆又不是妈,人家心疼我做什么。您又不是没看见,我在医院住了这么久,人家连面都没露。”
“这...”
张霞不是不知道苏秀在新婆家的处境,毕竟一婚娶二婚,亲家母那边对此颇有微词,她多少也能理解。
换做是她,苏成宝要是娶个二婚的回来,她不把人扫地出门,都算是个明事理的好婆婆了。
张霞拿不定主意,为难道,“主要是你爸,封建迷信得很,他肯定不同意你回娘家过年。”
“那您忍心看着我回婆家受欺负啊?”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这个道理,苏秀竟然活了两辈子才明白过来。
果不其然,张霞犹豫了。
还没等苏秀高兴几秒,就听见病房门打开,季斌和苏成宝一前一后走进来。
季斌看着苏秀,好似没有听清她们的谈话,笑道,“谁欺负你了?”
苏秀,“...”
果然,背后说人坏话,迟早遭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