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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活人要放过自己

屋子的门原本是开的,风将门刮得快要关上,从施杞处望去,能看见内里的微光和黑压压的一片。

没人注意到她的到来,走动带去的冷风也没打扰到正中的唱诵。人们或坐着或站着,都围绕着中间炭火光亮处,那是所有人目光和注意力都聚集的地方。

炭火前坐着一个黝黑带着皱纹的老者,他的手上拿着厚厚的一叠纸张,他正用起着差不多的调子唱诵着纸上提前写好的内容。

那里写着陈洁爷爷的一生。

施杞能听出老者在尽可能地唱着普通话,但方言的味道还是抹不掉,施杞只能听懂个大概。

她是第一回见这样的场景,多少有些好奇,想知道这是葬礼中的哪个步骤,只是周围的人她都不认识,也没有人朝她看过来。

人们此时的表情也和之前的热情相异。

不知道是因为忙了一天都累了,还是因为黑夜让人安静。之前那些用力张扬的活力都不见了,人们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都一个挨着一个,肩膀相靠,手臂交叠。在烛火和不太亮的白炽灯灯管的光照下,施杞看见了他们脸上的悲伤,还有眼眸里的反光。

“妈……你还有我……”是陈洁父亲的声音。

施杞顺着这声音找到了人群里熟悉的四人,陈洁父亲,奶奶,母亲和陈洁。

陈洁父亲这声没起到安慰的作用,反而适得其反。陈洁奶奶原本只是流泪,这会儿已经颤抖着抽泣了。

这场面无不在说着老两口的感情深厚,阴阳相隔属实叫人难受,只是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

施杞适应了屋里的昏暗,她抬头打量起这屋子,这是陈洁家祖屋的堂屋,也是白天她跟着帮忙布置灵堂的地方。此时灵堂前挤满了人,他们头上都带着白布,这些都是陈洁爷爷的亲友。

他们在老者的念诵下,陪伴着陈洁爷爷的亡灵。给予他最后的热闹和欢聚。

等葬礼结束,堂屋就会恢复原本的空荡。施杞能想得到,陈洁的奶奶也早就知道。

隔壁旧婚房的破败和大厅里老化的白炽灯管交缠,无不在诉说着老两口仅够生存的经济状况。

陈洁爷爷的死亡不是意外,不是绝症,是那些有钱就能治好,却拖了再拖的小毛病。

陈洁奶奶哭的不仅仅是思念,也是一种害怕。

儿子媳妇离婚多年,如今老伴也走了,下一个就是她了。

她和邓勇华之间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邓勇华死后没人唱这些悼念,没有锣鼓班子。但死后的风光是儿女认为的风光罢了,亡者真的能感受到吗?陈洁奶奶都不觉得,只有活着时候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妈要不你搬来城里住吧。”陈洁父亲停止虚空的安慰,他给出了承诺。

陈洁奶奶顿住抬头,她盯着儿子的双眼,判断着许诺的真假。她操心了一辈子的儿子,好像可以依靠了。

“能住吗?”她小声道。

“我不是前几年买的一个小套吗,有两间房,正好有一间给你住。”

陈洁奶奶驼着的背挺直了些,她转而望向炭火旁唱诵的老者,他正唱到丈夫辛酸的一生。

丈夫一生里大部分时间都在这村里,他只在儿子结婚时出过村。他平日里也没有什么大病,若是他也能去城里,说不定还能多活很多年。

可惜丈夫的生命已经终结,但她的还在继续,而且她可能有了可以多活几年的机会。

活着总比死了好。

施杞适应了屋里的昏暗,她走到陈洁旁边挽起她的手臂。

陈洁惊讶转头,“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这是在唱什么?”

“恸念文。”

“什么文?”

“就是悼念文。”

“中间的人是谁?”

“村里专门唱这个的。”

施杞以前看电视上的葬礼,总会有一个人对着麦克风念悼文,一般是死者的长子,或者是父母。但在邓村的葬礼仪式上,恸念文是由专门的人唱诵的。

他唱了一辈子,送走了数不清的亡者,他的声音和唱调能将亡者早已浑然天成,诉说这亡者的一生,让亲友们回顾,也让亡者好去投胎。

唱诵完成时,已经过去大半夜了,手机屏幕上显示凌晨三点多。陈洁母亲让陈洁和施杞回去睡,陈洁不愿意,她要和母亲呆在一起。母亲回去,她才回去。

偏偏陈洁父亲不让陈洁母亲离开,他认为守灵的事陈洁母亲不能缺席,陈洁气不打一出来,可她母亲在这件事上和父亲意见一致。

陈洁不理解,“你俩啥意思?你忘了他们怎么对你了?你不会要和这种人复婚吧?”

“什么时候说这种话。”

“我说什么了?他爸死了你在这守灵算什么?你们离婚了,他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陈洁父亲听到这里不高兴了,“什么叫没关系?这不是你爷爷吗?”

陈洁奶奶在听了怒气冲冲地走向陈洁,“你这丫头就是被你妈教坏了……”

施杞赶紧拉着陈洁往外走,在灵堂前争吵总是不太好。

施杞以前也没觉得自己的力气有多大,主要是陈洁气的全身发颤,加上个头本就没有施杞高,拉扯起来轻松的多。

施杞边拉边在陈洁耳边道,“大过年的生气一年都不好的,不生气不生气啊。”

陈洁听进去了,她深呼吸着半拉半让地跟着施杞走出灵堂,不时回头看向母亲的背影。

“你说她这是图什么?”

“有时候爱和恨都没有那么绝对吧。”

“烂好人。”陈洁说着话仰头看着月亮,“死人就最大吗?”

“不是,只是他们死了不会再回应了,和死人生气没必要。”施杞认真的说着自己的观点。

“他们没带过我一天,就因为死了,就一笔勾销了吗?”

施杞将陈洁的手臂挽的更紧,“当然不是,但活着的人要放过自己。”

陈洁再低头的时候,在黑暗里用另一只手快速的擦了眼角。她也想叫一声爷爷,唤一声奶奶,可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爷爷奶奶的爱啊。

施杞回屋时烛火烧了一小寸,陈洁过去将烛火吹灭,施杞靠着顾唯,陈洁靠着施杞,她俩伴着顾唯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那段睡眠是没有任何的记忆的,施杞一个梦也没有做,仿佛就是刚刚躺下闭眼,转而就睁开眼的时间。

屋外是锣鼓撞击的声音,还有鞭炮的鸣响。他们应该是被吵醒了,根本就不需要谁来喊,施杞看了眼手机,早晨五点十分。

顾唯摸着手机问道,“出发了?”

“出发了。”

三人整理好衣服出门,朝着声音跑去。

空气的冰冷混着磷硫的气味,月光已然退去,太阳还在沉睡,两者接班的档口,冷光覆照着邓村的草木人身,烟雾里黑压压的人群在规律地移动着。

彻夜未眠为亡者守灵的人们已经在锣鼓师开的路里,向向大山深处走去。

那里是亡者身前就给自己选择的最后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