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云期并不知道这一番机锋,只有李氏不知道在云期身上发现了什么,隔三差五地就让人叫云期去她跟前喝茶,然后两人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崔氏站着立规矩。有时还会有一个面色微黑的少女随侍左右,但是相比于同样随侍的崔氏,这位少女显然比她受李氏宠的多。云期又听少女时常提起一个被她唤作明月哥哥的男子,心中猜测这位少女多半就是李氏那根独苗谢明月的那位红颜了。
只是这谢明月也太不挑了,红颜生得还没有崔氏貌美,不寒碜吗?
李氏摸了摸云期的手,指着那少女说:“这是我娘家侄女,小字彩云,你名字里正好有一个云字,想必会聊得来。”
彩云追月,这是打一生出来就有了的算盘啊。
云期笑着把手抽回来:“可别这么说,我的云字是从的家里的行辈,家里的兄弟姐妹都叫这个,彩云姑娘从的是那个字?莫不是也是个云字?”
李氏喉头一梗。
虽然还名列世家大族,但是李家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别说讲究子女名讳,就连这彩云两字还是托了她的福,不然就只能跟着府里嬷嬷随口的称呼,什么四丫五丫的,跟个乡野村姑一样。而谢家虽然也称不上如日中天,但是到底底子厚,还能跟国公府较量一二。
她虽一直有心让独子娶自己娘家侄女,为着听话和好管也想,天知道崔氏进门给了她多少派头吃。但是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崔家什么样?李家又是什么样?当年费尽手段赚来的如意郎君,这几年也开始后悔。
但是她岂能露怯。
“她家里哪有这么多规矩,不过是个名字罢了。”
云期笑眯眯的:“我常听谢二哥说谢家这等世家大族规矩多大,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崔氏微微抬起头来,显然是被世家大族不尽然的话刺到了。
李氏的脸色也不好看。
云期微微一笑:“且不说李家姐姐这样的名字,那日我跟谢二哥来时,谢家派了一个眼神不大好使的婆子去,在我们国公府,这等下人哪有见客的机会。虽说显得国公府仁义,可是若是不小心冲撞了人,未免显得谢家蛮横无理。可是谢家却浑不在意,显见是如今的谢家也不怎么在乎规矩了。”
李氏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谢家是最在乎自家的规矩了,也最在乎自家那重规矩的牌子。每年公中的银钱一大半都是拿去充门面讲排场了,年年会面是要先比拼一下排场规矩,若是被人这么说了,今年她可就要矮他们一截了。
李氏这怎么能肯。
本来她就因为出身不好在亲戚妯娌里头是独一份的在乎面子,若是因为一个老奴没了面子,就算是她授意的也不行。
这样想着,她强笑道:“怎么会,我们谢家啊,一向最在乎这些了,那日想必是主子们都病的病,忙的忙,管不住他们了放心,我既然知道了,定当严惩。”
“那可有劳婶婶替我出气了。”
一连让李氏吃了两个瘪,云期心情大好,仿佛连先前谢长安让她忍气吞声受的气都出了个够。这个人都和颜悦色了许多。
好在几人并没有说太久,李氏就推脱自己要休息,让李彩云陪她,把云期和崔氏都送出门了。
崔氏身边跟着一个小丫鬟雨花,说要去厨房要些点心去,给了两人一个单独相处的时机。
“崔姐姐有事要说?”
崔氏“噗嗤”一声笑了:“母亲说的不错,你果然与我们这儿的女儿很是不同。但是长安这样看重你,想来也是应了她的两心相知。”
云期歪了歪头:“姐姐想要说什么?”
“我说,你跟长安真是好,可要长长久久的。”
“我觉得她很可疑。”云期跟谢长安说,“她说话怪怪的,总像是别有深意似的。但又遮遮掩掩,让我有点疑心。”
谢长安摇了摇头:“无妨,不必对她起疑心。若说怀疑,她是整个谢家我最不会怀疑的人了。”
云期了然,那应该就是崔氏在不知道哪个轮回里曾经帮助过谢长安。
“那可能她说话就是这样云山雾罩的吧,”她撇了撇嘴,“但是这样说话总觉得要好好琢磨一下似的,真麻烦。”
谢长安笑了一下。
对于他来说,虽然如今的崔氏对于一切都并不知道,但却实在是他唯一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在最初的几次轮回中,他总是徒劳无功地去做出各种改变和努力,想要倾尽自己的所有去拯救更多的人。顾思明,谢怀玉,谢长风,还有很多很多他失去的重要之人。
但是不论他做了多少,却总会发现自己永远无能为力。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与顾思明伫立在金源城头,看着黑羽军攻破城门,有时他会和顾思明一同赴死,有时又只能带着援兵看金源城满地狼藉。
所以后来的轮回中他选择远离,远离顾思明,远离金源城,只要不给自己机会,他就能暂时遗忘那无能为力的过去。
但是他永远无法遗忘,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在顾思明和家人之间,选择了家人,他意识到自己能力有限,所以抛弃了曾经的知己好友。
但是即便如此,前路对于他而言也并非一片坦荡。
偌大一个谢家,不说伸出援手,就连不对他落井下石的也只有崔氏一个人。
所以谢长安才会说她是唯一可以相信的,因为在那样的境地里,只有崔氏一个人对他伸出援手。
云期看着谢长安出神的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又发呆?”
谢长安身子一颤,回过神来:“没事。”
云期托着下巴看他:“自从进了谢家,尤其是从你开始跟着那些人出门,你就总是发呆。”
“因为难免会想到一些往事,”谢长安站起身来,“今日谢家家宴,你想去吗?想去看热闹的话我陪你过去。”
云期摇了摇头:“有什么热闹明天我自然会知道,李氏给我安排了两个丫鬟,明天开始就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机会了。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嘱咐我或者需要我下一步去做的事情?如果有的话尽快告诉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是李氏给我安排人显见得是要看住我。”
谢长安点一点头:“那你就,看住李氏,如果她有什么异动尽可能告知我。”
看住李氏?
李氏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些天下来云期心里也多少有点数了。
爱慕虚荣,酷爱面子都可以拿来形容她,但若是说她有什么深沉的心机,云期看不出来。
但是云期一向不太信任自己的眼光,就比如封阳说南边危机四伏,谢长安一次又一次强调谢家危机四伏,可是云期这些日子以来在谢家住的十分惬意,莫说危机,就连一点不顺心都没有。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听见了云期的这一想法,过了没几日谢家族长谢琰的长女谢明媛出嫁,嫁的是祝余李氏的一位公子。
几乎是半个南方氏族齐聚谢家,而好戏,才刚刚开场。
云期跟谢明媛不熟,但是出嫁那一日崔氏要去添妆,云期闲来无事也跟着去了。
她自从进了谢家大多与崔氏厮混,与谢明媛不过点头之交,甚至连谢明心的脸都记不清楚。但是今日红衣金冠,长眉妙目,云期恍然觉得原来她十分美丽,称得上是一个美人。
谢明媛一看见云期,就十分温和地对着她笑:“薛小姐来了?虽然......但是你也算得上是我的娘家人了。”
众目睽睽之下,她对着云期伸出手:“来,到我旁边来。”
云期不明就里地走过去,就见一边谢明媛的胞妹谢明姝站起身来:“我去看看外头怎么样了,你坐。”
云期云里雾里的坐到了谢明媛身边,看着这么一个美丽端方的美人与众人说话——是的,云期坐过来之后她反而不搭理云期了。
崔氏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这一点,也不知道是出于怕云期尴尬还是什么别的居心,反而把话往云期身上引。
在场的女眷并不是人人都是谢家女子,还有谢明媛母族陈氏的人,因此并不是人人都认得云期。
崔氏笑着看向谢明媛:“长姐把我们期期叫过去,反而显得冷落了些。”
当下便有一个穿着妃色衣裙的少女问:“这是谢家哪位妹妹?我怎么不曾见过?”
崔氏刚要说话,就看见谢明媛目光冷冷的:“这也算是一位亲眷,也是头一次来,表妹没见过不奇怪。”
谢明媛这才收回目光:“确实是一位亲眷,不认得也不打紧,往后见面的机会只少不多的,认不认得无关紧要。”
云期看着谢明媛明显面色不虞,心里有些奇怪。
她与谢明媛也没有什么交情,为什么要拦着崔氏介绍她?
云期不是看不出来她是好意,但正因为是好意才更加扑朔迷离。她与谢明媛并无交情,谢长风没有专门提起,想必对这位姐姐也不甚熟识,这样的话谢明媛就更没有理由帮她了。
云期有理由怀疑,此时的举手之劳日后要换更大的代价。
这样想着,她看向谢明媛的目光就有些不善。
谢明媛似乎是注意到了,又说了几句话就推说让几位女眷去吃茶,却单单把云期留了下来。
“谢大小姐可是有事?没有的话我就先......”
“我希望薛小姐尽快返回京城。”
云期愣住:“你说什么?”
“我希望薛小姐尽快返回京城,越快越好,最起码也尽快离开陈郡。”
她这话说的有意思。
云期对着她笑了两声:“为什么呀?”
“你不肯走?”
“你不说明白我怎么会肯。”
到这时谢明媛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我就知道,其实我把小姐留下,是有件事想要拜托你。若薛小姐肯应下,日后我必结草衔环相报。”
“什么事?”
“我希望你能和长安,夺取谢家。”
云期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