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原早在乔立准备令人行刑之际服下了那药丸。
她尚记得用刑时的剧痛,但那剧痛很快模糊,连同神智都模糊着,似乎整个人都陷入了破不开的浓雾之中。
这种令她身心模糊的感觉有种奇怪的熟稔感,令她疑惑不已。她努力去抓寻那种熟稔感的由来,头脑却越发地昏沉。
她在昏沉之中不知疑惑了多久,忽然间不知哪里钻出一道亮光,眩得她猛然间似乎勾住了什么。
她听得有男子在耳边轻道:“眠晚,立个赌约如何?即便再世为人,半年为期,你会重新选择与我在一起。”
嗓音很熟悉,却蕴了难以言喻的伤心和绝望,竟让她也在一瞬间似被那伤心和绝望淹没,坠到了黑而沉的湖底。即便身体渐渐失去知觉,也已掩不去那种凄伤到了骨子里的冷锐剧痛。她仿佛已不能说话,却又仿佛默默答了他的话。
她道:“莫说再世为人,便是三生三世,生生世世,我也愿与你在一起。”
心口蓦地裂痛,似有人探手进去,活生生撕扯下一块,拿个石磨来来回回地碾着。
她呻吟一声,终于有些清醒,只觉浑身汗出如浆,那幻梦中的痛意依然如影随形,附骨之蛆般甩之不去。受刑后的五指肿胀得厉害,反而觉不出疼痛来。
她咳了两声,空荡荡的牢狱里有沉闷的回声;而远处,隐隐有谁的惨叫声传来。
阿原终于吃力地睁开了眼,仰着的面庞正看到牢狱顶部张扬爬动的蜘蛛和壁虎。一只蟑螂肆无忌惮地越过她零乱于地的长发,径爬向墙角。
阿原怔怔地看了片刻,忽觉得哪里不对。
没人念叨可恶可怕的蜘蛛蟑螂,着实太空旷了,太安静了……
安静得她终于听清远处的惨烈哭嚎发自谁的口中。
她猛地扑向狱门,用尽力气尖叫道:“小鹿!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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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溪,深夜。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坐在肩舆上阖目休憩的景辞立时醒转,看向夜幕里渐渐奔近的那骑身影。
萧潇一直抱剑侍立于旁,目光不时扫过在河水中忙碌着的端侯府侍从和附近请来的会水的渔夫,闻声也定睛看去,说道:“是言希来了!”
说话间,左言希已奔到跟前,匆匆下马,也顾不得拭去满额的汗水,便急急道:“阿辞,你怎么还在这里?画舫并未靠岸,一直在水面浮沉,必定早已飘离原位。你数夜不曾阖眼,这身体……”
景辞正了正身,打断了他的话:“有消息?”
左言希无奈地“啧”了一声,说道:“长乐公主一心想为阿原洗雪冤屈,找到了那夜为阿原诊治的太医,可以肯定阿原那日的确曾吐血,且这两日一直在服药。我也查验过程那太医开的方子,正与原府中剩下的药相符。”
景辞微微冷笑,“那么,所谓的血衣,根本不能作为证据?”
左言希道:“最多只能算作佐证,称不得铁证。但老渔夫的证词依然对她不利。那个时间段,的确只有她曾带小鹿经过。你见过那个那老渔夫了?他居然这么巧在这边钓鱼,看到了阿原经过,更看到了阿原身上的血迹……说他不曾被人收买,我不太相信。”
景辞轻叹,“他倒不曾被收买,只是事发前一天傍晚,有人带着一篓鲜鱼途经他家歇脚,有意无意提起这时候西溪某处的鱼特别多,且容易上钩。这老渔夫近来闲着,几乎日日出去钓鱼,得知此讯,第二日自然便在那一处钓鱼了……老渔夫是土生土长的当地百姓,四个儿子都曾从军,口碑相当不错,若有人引他作证,自然更易让人信服,有事半功倍之效。”
萧潇揉着头,苦笑道:“有人存心算计,不知谋划了多久……原府正预备亲事,谁想到会在这时候被人算计!也忒恶毒!”
景辞道:“其实是谁做的,并不难猜。毕竟阿原得罪的人有限,能兴起那么大风浪的人,更是数得出来。”
他说话时,却看向了左言希。
左言希垂着头,不曾接他的话,忽道:“太医给阿原开的方子好生奇怪。阿原有肝气郁结之象,本该多用疏散化淤之药,但太医那个方子里这类药份量极轻。她成亲在即,难道不该加重药量,以求尽快复原?”
景辞听得他似话里有话,正待细问时,却听溪边一阵喧哗,然后有侍从疾奔过来。
“侯爷,找到了!”
侍从浑身湿淋淋的,将一物举高,托到景辞跟前。
是一只敞着口的玉瓶,早已当浸满了水。
景辞接过玉瓶察看,清瘦的手指有一丝颤意。
左言希一直担忧地紧随于景辞身边,见状忙道:“给我看下。”
他命人将灯笼提近,取出一张油纸,小心地向油纸上倒着玉瓶中的浊水。
甫倒出小半瓶,便有淡淡的药香味传来,油纸的水也转作黏稠黑褐的药液。原来玉瓶瓶口甚小,只容得一两颗药丸滚出的样子,故而玉瓶虽然落水,药丸也溶化开,但溶开的药大多还留在瓶中,尚未被流水冲走。
左言希尽数倒出,仔细看了几眼,断言道:“我只给了则笙郡主三颗,差不多也就是这么多的量了。阿原没有撒谎,她……根本没有服药,更没有恢复记忆。”
景辞无声地吐了口气,“没有服药……最好不过……”
他虽这般说着,双手却已捏紧肩舆扶手,面色几与月色相类,苍白得看不到半点血色。
左言希不解,“为什么?她若能记起过去,记起你对她的好,岂不极好?哦,你也认为她如果没服药,就没有杀害则笙郡主的动机,洗脱嫌疑的可能就大了?”
“她不会杀则笙。不过……听说你给了她药,我原先大约也是盼着她服下的吧?”
她若服下,至少证明还对他和他们间的往事还有些放不下。然而她竟真的如此决绝地丢了药瓶,如此决绝地与他们曾经经历的那一切一刀两断……
景辞恍惚地答着,低涩的嗓音萦回于夜间的朦朦雾气里,也似泊了月光般的清凉,“也许……她记不起往事,对她更好。有些往事于她,的确是绝大的羞辱。”
“羞辱?”左言希愕然,“莫非白天原夫人跟你说了什么?她狡黠多智,心机深沉,你莫被她影响了心智,反添了病。”
“也没什么。”景辞笑,显而易见的自嘲,然后盯向左言希,“你上午没陪我进大堂,听闻是去找了衙差,索要现场遗落的耳坠查看?之前你已看过书吏绘下的耳坠图样,为何还要亲眼查看耳坠?你和太医院里的人也算相熟,但居然是长乐公主先找到了那位替阿原诊病的大夫?”
左言希再未想到景辞居然能在忙乱之际还关注到他的行踪,踌躇片刻方道:“其实我也不相信阿原会杀则笙,希望从证物和证词上寻出些蛛丝马迹。那只耳坠是上好的珍珠所制,虽不便宜,式样却是最常见的,应该很多贵家女子都有,未必就是阿原的。再则,衣物上的血迹虽可疑,但从血迹的形状和沾染的部位来看,的确更可能是她自己吐的血。”
萧潇在旁忽道:“其实她的身体还算健壮,本不该吐血。”
左言希静默片刻,说道:“她虽不记得往事,但那些事到底发生过,若有人刻意提醒,令她心智混乱,一时气血攻心也是可能的。”
景辞问:“以她目前身体状况,服用你转过去的药,应该没问题吧?”
左言希瞧着从人都已退到稍远处,低声道:“其实就是先前带她离开燕国时喂她服过的那药,看着虽是重病垂危的模样,实则并无大碍,用于掩人耳目那是极好的。北湮比我预料中还要上心,一听有此药,立刻拿上跟原夫人商议去了。以原夫人的人脉,必定有办法交到阿原手上。不过……还是用不上的好。”
景辞的拳头捏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半晌方道:“时候不早了,天大的事,也得明日再说。我们先回府吧!”
萧潇应了,正要去唤溪边众人时,景辞叫住了他,“萧潇,你对大理寺那边还熟悉吧?”
萧潇怔了怔,“有个把熟人,但我跟大理寺卿不熟,且有点过节。”
那过节自然也因为那夜在乔府相助阿原、慕北湮之事。萧潇记起这事,手心忽然间冒出汗来,“公子担心有人会对原大小姐下手?原夫人并未失宠,皇上不发话,还不至于有人敢真拿她怎样吧?”
景辞的眸中似蓄了满目夜色,“未必。下午听谢岩说起,那晚他们闯入乔府时,郢王正与乔立在一起。阿原多半听到了什么,或者,郢王认为阿原知道了什么,才会有今日之祸。”
“到底……知道了什么?”
“谢岩有所顾忌,语焉不详。明日我会再去见见长乐公主,问明此事。”景辞黯然一笑,“其实皇子与臣子的秘密,无非就是那些,猜也猜得到。可惜再怎样心如明镜,身在局中,人人是棋者,人人是棋子,根本挣不脱……”
在燕国,他曾以为自己是执棋者,但终究成为被牺牲的棋子,而执棋人竟换作了人人视之为棋子的风眠晚……
萧潇闻得阿原有险,已无心品他话外之意,忙道:“既如此,我这便去大理寺走一趟吧!”
他跃身纵上方才左言希骑来的马,一夹马腹,那马儿吃痛,嘶叫一声,箭一般地蹿了出去。
景辞抚额,“言希,他可真心急,把你的马给骑跑了,你怎么回去?”
左言希诧异,“我自然跟你同行。”
景辞道:“你也不用去了。我的身体并不妨事,你先回贺王府,留意北湮那边的动静。他到底年轻冲动,先是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再是亲事被搅成这样,一个按捺不住,再惹出事来,只怕更无从收拾。”
左言希打了个寒噤,轻声道:“他看着轻狂,其实甚有主见。义父遇害与郢王脱不了干系,他固然想着报仇,郢王也想着斩草除根。或许,这才是阿原招来祸患的根由?”
景辞低叹道:“可惜郢王从头到尾都置身事外,我们目前完全对付不了他。还是先想着怎么安抚好慕北湮,别让一时冲动,再被郢王算计。他是你义父唯一的骨肉,你可不能疏忽了!”
左言希点头,“好,我还是回贺王府吧!你记得按时服药,总得保重了自己,才有机会救出阿原。”
他说着时,已跟侍从要了马,纵马疾驰而去。
匆匆来回,他倒也不曾喊一声辛苦。
景辞见他身影渐远,挥手唤来武艺最高的两名侍卫,“跟紧他,监视他这两日的动静!去过哪里,见过哪些人,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侍卫原是跟过梁帝的,也不多问,应了一声,立时飞身离去。
景辞眸光越发清冷,抬手向身后其他侍卫道:“走吧!回宫!”
侍卫怔了怔,“不是回端侯府吗?”
“去皇宫。”景辞淡色的唇抿作一线,轻声道,“这一次的战场,在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