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纠错建议 阅读记录

笔趣阁 > 穿越历史 > 情晚•帝宫九重天
字体
背景
热门推荐: 加载中...

第116章 塞雁飞,天涯人未还(一)

他肯定地这样说着,句尾的疑问中却带了星子般微微闪亮的希冀。

我疲惫答道:“对。即便我领情,我也跨不过那么多亲人的鲜血。你能吗?”

许久,他坦诚答道:“不能。即便为你,我都不肯放过秦家,因此,我大约不能。”

我静默片刻,向他说道:“我想出宫十日。十日后,我会回来,让皇上的心腹大患彻底消失。”

他的目光无悲无喜,便那么沉寂地看着我。

好一会儿,他答道:“我只给你十日。”

“我只需十日。”

我向他磕了个头,然后扶着龙案,强撑着站起身来,拖着隐隐作痛的伤腿,踉跄着走出大殿。

天色已暮,但我跟他相处时,竟没有一个宫人敢入内掌灯。

他的身影很快淹没在寂寂的黑夜中。

一步一步挪向台阶,我又看了一眼高台之上那座万万人仰望的大殿。

暮色里,如刻的剪影,依然巍峨,尊贵,高高在上,庄严得不容亵渎。

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明白,帝宫九重,九重帝宫,无非是九重华丽的陷阱。这里的美酒是用鲜血酝酿而成,这里的百花是用鲜血浇灌而成。炫丽多姿的霓裳,步步生莲的身姿,温柔如水的笑容,一点一滴,都是他人和亲人的血肉编成。

这里有寻常人梦寐以求的富贵荣华,却永远不可能有寻常人的平安喜乐。

更没有我秦晚所冀望的幸福。

也许,是我悟得太晚;也许,是我奢求得太多。

我早该离了这里的。

十日,足以让我来回狸山一次。

狸山离大芮边境很近,如果淳于望听我的话离开了大芮,他很可能会去那里。

即便他没去,那里也有着他和相思生活过的痕迹,甚至有当年盈盈生活过的痕迹。

我想去看一看。

就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还是想看一看,仔细地想一想,然后认真地告诉自己,原来我也曾那般快活过。

便算没有白来这世上一遭。

不想让自己太狼狈,我没有骑马,而是乘着一辆极华丽极舒适的马车前去,一路可以稍事休息。

我穿的是女装,伴我前去的沈小枫闲来没事,每日变了法子为我绾着灵蛇髻、惊鹄髻、望仙髻或百合髻,然后敷了胭脂,佩上承影剑,虽然还是瘦得不像样,到底有了几分原来的飒爽英姿。

每天要歇下的地方,也早有快马提前过去预备好了,饮食医药料理得极妥当。我尽量多吃食物让自己恢复体力,反而是沈小枫吃不下什么东西,脸色蜡黄蜡黄。

快出芮境时,她才悄悄地告诉我:“大小姐,我有孕了!”

我微笑道:“我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我带你去南梁做什么?”

她一怔,才领会出我是什么意思,急道:“大小姐,二公子还在北都呢!”

我柔声道:“你担心什么?担心我会抛下他?放心,只要你和他未来的孩子平安,我怎么着都会哄他过来和你团聚。”

沈小枫并不十分明了我和司徒凌之间到底有了多深的裂痕,但她也早已看出目前在新帝压力下秦家的举步维艰。想着秦彻倔强骄傲的脾性,她便也沉默了。

渡江之时,她静静地坐在船头,对着北都的方向。

我很庆幸当时没有给她任何名分。如果她是秦彻的妻子甚至小妾,如今我就没那么容易将她带出大芮了。

渡了江便是南梁国界,再不可能事事安排得遂心如意。但我遥遥望着狸山山头,便觉心情激荡,跨上紫骝马,和沈小枫一起奔驰过去。

这日上午到达狸山脚下,将马儿寄在农户家,便带了沈小枫翻山去寻那处梅林。

隐隐,听得不知哪里的樵夫在唱道:“我有一卮芳酒,唤取山花山鸟,伴我醉时吟。何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

我不觉微笑。

这支曲子,不会是从淳于望那里传唱出来的吧?

当年那个清贵雅淡的少年,静静地伴着他美丽活泼的小妻子,持酒拈花,笑看流云,连溪水流动的声音都似舒缓了许多。

沈小枫搓了搓手,又来探我手上的温度,说道:“虽是江南,也挺冷的。大小姐,你还受得住吗?”

我不答,只是出神地看着前方在风里翻翻滚滚飘来的东西,然后快步走了过去。

是一个脱落开的纸鸢尾翼,小小的七彩蝴蝶,前面尚有和大蝴蝶纸鸢粘连过的痕迹。

“奇了,奇了,这么个大冷天,谁家孩子会出来放纸鸢?”沈小枫惊奇地看着,然后笑意慢慢敛住,“不对,这……这纸鸢……”

我曼声道:“以后得去找这家老板好好说说了,为什么他家卖的纸鸢,每次都让小蝴蝶离开娘亲呢?”

透过山间凛冽的风声,我隐隐听到了耳熟的啼哭,胸间忽然间涌上一阵酸意,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顺着那哭声一路寻觅过去,转过一道弯,正看到前面山路上呜哇哇哭叫着的小女孩,脸蛋冻得红彤彤的,正用她沾着灰土的裘衣袖子擦眼泪。

忽抬头见到我,她立时不哭了,呆呆看我两眼,扯过袖子猛擦自己的眼睛。

她身后的白衣男子,本来正无奈地跟在她身后苦笑,此时与我四目相对,顿时怔住,握在手中的那只大蝴蝶纸鸢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山石上。

我走过去,拣起那纸鸢,微笑道:“哭什么?回去帮你粘上,小蝴蝶不就又和她的娘亲在一起了?”

相思给我这么一说,呜哇哇地又哭起来,冲过来扑到我身上,够着手把我腰肢抱得紧紧的,也不管鼻涕眼泪一大把,蹭着我大叫道:“娘亲,娘亲,呜哇,你怎么才来……”

我弯腰将她抱起,拿帕子给她擦着小脸,问道:“这么冷,你跑出来做什么?”

相思用她肉嘟嘟的小指头指一指灰蒙蒙的天空,说道:“我看着大蝴蝶带着它的女儿在天上飞啊!”

我点头,“这只大蝴蝶真糟糕,怎么就护不了自己的女儿,老是让她飞走了呢?”

相思呜呜咽咽道:“可我从不飞走啊,为什么娘亲老是不要我?”

我柔声道:“相思是娘亲最疼爱的女儿,娘亲又怎会不要相思?”

相思搂着我的脖子,热乎乎的眼泪往我脖颈里钻。她说道:“可我总见不到娘亲。父王说,可能这回他真的把娘亲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可娘亲怎么会丢呢?娘亲认得回家的路。”

我看向淳于望,哽咽道:“不错,娘亲认得回家的路。”

淳于望黑眸深深,惊疑地打量着我,见我瞧向他,立时柔和地微笑道:“嗯,是父王错了。你娘亲当然认得回家的路。”

山路崎岖,我的腿不利索,走了两步,便微一趔趄。

淳于望便从我怀中接过相思,轻轻巧巧抱在怀中,然后伸手拉住我,向我凝眸而笑,“晚晚,我们回家了!”

回家了。

我安心地将手交在身畔男子温热的大掌中,看着相思在他怀抱里破涕为笑的小小脸庞,心下满是欢喜,周身都是暖意融融。

再阴霾的天气,挡不住这欢喜;再凛冽的寒风,挡不住这暖意。

梅林,风光如昔。

腊梅尚未凋零,已有春梅继之而起。有的打着骨朵儿,有的打理得好,已经绽开了花朵。向阳的坡上,绿萼开得尤其好,有重瓣,有单瓣,淡绿或浅白的花儿密簇簇攒在枝上,孤傲中别有一番热闹。

淳于望见我出神,也便顿住了身。相思已在叫道:“娘亲,我们屋子前的朱砂梅开得才好呢!娘亲,娘亲,你记得吗?我和父王为你画过画儿的!”

“记得,记得。”我微笑着捏捏她不安分的小手,“相思画得很好,相思就和……”

我看向淳于望,“就和你父王一样聪明。”

淳于望轻笑,然后一路指点给我看,“这株是铁骨红,那株是千瓣朱砂,那株是乌羽玉,那株是台阁朱砂,还没开呢,绽开后花上有一圈银边的。”

他侧头问我,“以往我都教过你的,你还记得吗?”

去年被他强逼到这里时,我每日都想着怎样逃走,怎么和他作对,他自然也没心思教我。他提的,必是那三年的事了。

我怅惘地看着满眼的静寂朱红,说道:“嗯,记得。”

他便指向那最大的一株朱砂梅,问道:“记得这株是什么品种吗?”

我抚上那遒劲枝干,迟疑道:“时日久了,却认不出了。”

相思已拍手道:“我认得!我认得!这株叫舞朱砂!父王说,以前父王常和娘亲在这株梅树下舞剑,后来悟出两套剑法,娘亲那套叫暗香,父王那套叫疏影!”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我……不记得了!”看着淳于望殷殷而望的目光,我有泪水欲落,却向他仰脖而笑,“阿望,闲了舞一回给我看吧!我很想看一看,完整的暗香、疏影是什么样子的。”

淳于望并未流露失望之色,只握紧我的手,说道:“好。”

再往前便是那株百年老梅,依然和去年一般的模样,枝如青铜根如石,沉默冷寂地矗立着,既不憔悴枯萎,也不开花结果。

淳于望无奈道:“六年了,我拿你没办法,拿它也没办法。”

他放下相思,推开木屋的门,轻笑道:“晚晚,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