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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穿越历史 > 情晚•帝宫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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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行路难,离人心上秋(二)

我问秦彻:“二哥,我十五岁到十八岁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直在子牙山学艺?最近常常头疼,那时候的事,好像已经记不大清了!”

秦彻纳闷道:“你怎会问这个问题?你十八岁时才因为生病被接下山来调养,之前十年可不是一直呆在无量师太那里,何曾回过北都?”

“记得父亲曾亲去探望过我几次。”

“对,为兄腿脚不便,小谨自幼体弱,因此父亲都是亲自去探望你。记得你十五岁时,因到了及笄之年,父亲特地赶过去看你,陪你过了生日才回来,足足在子牙山呆了两个月呢!”

“是……是么?”

“是呀,晚晚,你怎么了?”

“我……”我嗓间干涩,艰难地笑了笑,“我好生奇怪,我怎么一点都记不起来我十五岁生日前后的事?我……也不记得父亲曾陪过我两个月。”

秦彻呆住,忽执了我的手问道:“你是不是不舒服,一时想不起往事来?要不,我让大夫过来给你好好诊治诊治?”

“诊治?”我想起历年来医药不断,苦笑着摆了摆手,“一般大夫恐怕诊不出来。不过……”

不过如卫玄等医术极高明的名医,又为我治过那么几年病,不会毫不知情吧?

还有……

如果淳于望所言非虚,我莫名其妙失踪了三年,和我同门学艺的司徒凌和司徒永,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为何我从不曾听他们提过只字片语?

因婚期临近,近日一直告假在家,不必去衙中应卯。往日有相思伴着,时常给闹得慌,连练剑都练不安心。待她走了,我才陡地觉出,这偌大的秦府,竟森冷安静得可怕。

灵猿仙鹤缩在山石边无精打采,厨下的鸡鸭也静静地等着宰杀。从屋内到院中,从花园到廊榭,无处不是空落落的,空落得让人惶惑甚至害怕。

我魂不守舍般在往日相思玩耍过的地方徘徊半日,又到相思的卧房看时,两名洒扫的侍女正在收拾屋子,把她乱涂乱画的纸片捡作一处,又拿包袱出来,欲将用不着的卧具陈设收起来。

我忙喝道:“住手!”

两个侍女忙见礼时,我过去翻翻她涂鸦的字纸,看看墨汁尚未干涸的砚台,还有被她拉坏了的弹弓,少了一只小蝴蝶的纸鸢,养得枯黄的小花……

竟像给人砍了几刀般绞痛,一阵阵地酸意上来,竟要涌出泪来。

许久,我方道:“东西按原样摆放着,就和……她在府里时一样。她的东西,什么不许丢了,不许……”

我捏着弹弓,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出去。

屋中便又静寂,有清风吹在窗纱上轻细的扑扑声。

算行程,现在他们应该奔出去至少五六十里路了吧?

给她新做的弹弓她嚷着不合手,这两日竟没想到给她重做一个。她路上玩耍时,只怕又要为失了准头不高兴了。

虽已入夏,可北方晚上还是有些凉,说不准还会刮大风,不晓得淳于望记不记得给她加件衣裳。

她白天爱胡闹,晚上便睡不踏实,不但蹬被子,而且有几次还滚落到床下。她身边的人若依着她往日的性子,必不晓得时时留心给她盖被子。我竟忘了多嘱咐几句了。

烦乱之际,沈小枫悄悄进来回道:“午间我去南安侯府取点东西,侯爷没在府上,听说出城了。”

“他自然有他的事。”我心不在焉,回头吩咐道:“去找合适的材料来,重给相思做个弹弓吧!”

沈小枫愕然,“相思小姐已经回南梁了!”

回南梁。

是哦,南梁才是她的国,南梁才有她的家。

我低声道:“咱们总有机会……捎点东西给她吧?”

沈小枫担忧地看我一眼,默然退了出去。

傍晚又有贵客来访,竟是太子司徒永和嫦曦公主。

这对尊贵之极的兄妹,居然穿着内侍的衣裳,拿着东宫的名贴令阍者通传。

我迎上前去时,司徒永的脸色很是阴沉。

嫦曦瞥他一眼,掩着唇轻笑道:“我不过正好在二哥那里,顺道过来看看姐姐。刚坐车上正坐得腰酸,且四处走走散心,你们慢慢说话儿罢!”

我因司徒永暗算淳于望并试图嫁祸司徒凌之事很是不快,但于他而言,这二人都是敌非友,故而我也不提起,如以往那般延他入厅,看茶款待。只是言谈之间,不觉略冷淡些。

司徒永极敏锐,坐下寒暄没两句,便道:“晚晚,我并未派人去杀淳于望。”

我低头喝着茶,若无其事地道:“太子,你便是想杀他,或者想杀司徒凌,我都不会意外。”

只闻“咯嚓”一声脆响,抬头看时,却是司徒永手中的茶盏被捏得碎了。茶水淋漓间,有一缕殷红自他指间蜿蜒而下。

我一惊,忙过去查看时,他盯紧我,竟是用力一推,将我推出老远,恨恨道:“我便知道你会这样说!你信司徒凌,信淳于望,却总不愿意信我!”

我见他这般激动,倒也意外,复退回自己座位上坐稳了,叹道:“好吧,是我太过愚蠢,分不清是非。那么,就请你来告诉我,到底该信谁,不该信谁吧!”

他也不去收拾身上的茶渍,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好一会儿才道:“我的确想控制住淳于望,因而那日令人拿着玉瓶为信物,想把他引到城外囚禁起来。但路上有人杀了我的信使,劫走了玉瓶。柳子晖不知信使被杀,奉我命令预备劫走淳于望,偏眼线发现淳于望一行人去向不对,赶忙跟过去时,他们已被引入陷阱杀害。他知道不对,急忙想退回城中商议时,被你和司徒凌碰上了。”

“你想引开并劫走淳于望?”我疑惑,“可去抓淳于望的人,不就是你们派的吗?”

“这不一样。我不想杀他,也不想利用他和南梁谈条件。我只希望……控制住他,能逼你推了十天后的亲事。”

我的心跳有瞬间的停顿。

他却焦急地看着我,黑眸亮得灼烈,模样是我熟悉的诚挚认真。他道:“我没想到会被他将计就计污赖到我身上;但他大约也没想到淳于望那等机警,将计就计来了个金蝉脱壳,竟避到了你府上。”

他口中的第一个他,自然是指司徒凌了。

司徒凌认定是司徒永在嫁祸给他,他也指责司徒凌嫁祸他……

我看着他依然流着血的手,再不知心里是何等滋味,只叹道:“永,你忘了当年在子牙山,我们三人何等亲密无间,一体同心?”

他冷笑,“我没忘,却已不敢想。如今的他,早已不是我们当年的凌师兄了!他远比你想象的手段厉害,并且可怕。我不想我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也不想你成为他的帮凶。晚晚,我只想用淳于望来阻止你们两家的联姻。”

“淳于望……淳于望就能阻止两家联姻吗?”我忽然间也有些失控,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叫道,“他囚我辱我,我只看在相思份上才留他性命,你又凭什么认为,他能阻止我们的亲事?”

他握紧拳,咬牙道:“只看在相思份上吗?可我怎么觉得,这世上能让你改变主意的,就只有他!”

我脱口道:“为什么?因为……我在五年前和他有过纠缠吗?”

司徒永脸色顷刻变了,紧紧盯了我片刻,才道:“五年前你和他有过纠缠?我怎么不知道?”

我紧逼着问道:“我在子牙山学艺时,是不是曾经失踪过三年?为什么有些事,我好像想不起来了?”

司徒永仿佛给人打了一拳,忽然跳起来说道:“胡说!那时我和你一起在子牙山上呆着,怎么从不知道你曾失踪三年?”

他从不是关于掩饰的人,说得虽然肯定,脸色却不对。我越发疑心,追问道:“你可知道淳于望娶过一个妻子,长着和我一样的样貌?”

“天下之大,容貌相类的人多得很,你怎会听一个敌国亲王的胡说八道?”

“对,他只是一个敌国亲王。可你为什么会认为,一个敌国亲王能动摇我心志,甚至让推迟亲事?”

他神色愈加不好,神情间的激动却消褪了下去。他黯然笑道:“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我自认能看穿你心思……或许是我太相信自己感觉了?可有这样想法的人,似乎并不只我一个……”

“是么?真的……只是如此?”

“不然还能怎样?你认为……你可能跑到南梁去和一个敌国亲王结为夫妻,还生儿育女吗?”

我动了动唇,掌心尽是冷汗,竟不敢再问下去,只抓过袖中一条巾帕,递到他手边。

他胡乱把流血的手缠了,静默片刻,才道:“我虽想利用淳于望阻你婚事,但并无害他之心。听说上午秦府有辆马车载着个小女孩儿离去,我猜他也在车上吧?可我也由他去了。”

我点头,“在一起混了那么多年,我这府上旁人看着门禁森严,和你们亲近的人该大有人在吧?早知瞒不过你们去。”

后院把守得虽紧,马车离开时总会有些形迹露出,司徒永、司徒凌猜出淳于望自秦府离去也不奇怪。慢着,司徒永知道了,那么司徒凌……

见我变色,司徒永竟似看出了我心思,轻叹道:“司徒凌出城追击淳于望去了。你该明白了吧?真正想把他千刀万剐的人是司徒凌。”

我的心立时沉了下去。

沈小枫特特跑来告诉我司徒凌出城,我心烦意乱,竟从不曾想到这上面来。

淳于望身在异国,又带着相思,便是有几个随侍相护,又怎么敌得过司徒凌身边的高手如云!

我深吸一口气,提了宝剑便要往外奔去时,司徒永拉住我臂腕,“来不及了!”

我挣开他,冷冷道:“你挑了这时候才赶过来,不但想解释是我误会了你,更是想告诉我,淳于望父女可能已经死在司徒凌手中?”

司徒永苍白俊秀的面庞弯过虚弱的笑弧,“晚晚,父皇病重,时局多变,我不会让你嫁给司徒凌。”

我忽然间说不出的心寒,惨然笑道:“永,你那个还是侠义爽朗宽厚热忱总以一颗赤子之心待人的司徒永吗?”

司徒永居然轻轻笑了,“我也想知道。伴着你和相思一路回北都时,我还以为我还是。”

即便知道来不及,我也无法安坐于秦府等待噩耗的到来。带了十余名随侍,我顺着淳于望离去的方向追去。

司徒永也不再拦阻,径带嫦曦离去。秦彻、秦谨略知一二,将其送出时脸上俱有忧色。

寻到淳于望的马车时,已经接近三更。

确切的说,只是马车被焚过的车架。

那是一条从官道延伸过去的小道。黯淡的月光下,激烈的搏杀痕迹清晰可见,沆洼的地面和凌乱的青草间有大片的血迹,却看连半具尸体也看不到。

那堆马车的灰烬已经冷了,犹有金玉碎片混杂其中,依稀辨得是淳于望或相思之物。但灰烬中并无骸骨,连拉车的马都不见踪影。

耳边一阵一阵,只回响着司徒永拦我时说的几个字。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晨间他们还在我身边散漫地品着茶,赏着画。一个眉目含笑,温雅脱俗,一个稚拙可爱,活泼灵动。

不过几个时辰的工夫,就来不及了吗?

沈小枫走到我跟前,低声问道:“怎么办?看样子,他们已经被抓走了,或者……”

我浑身发冷,却逼着自己冷静。司徒凌晓得我对相思另眼相看,他不想和我反目,应该会留些余地。即便杀了淳于望,也不至于取了相思的小命。

淳于望那些南梁随侍的尸体不见很好解释。朝中尔虞我诈,正万般混乱,一不小心,便会有把柄落入敌人眼目。他不想此事被太多人知道,自然要悄悄处理。

但他没道理连淳于望和相思的行囊一起烧了。淳于望身份特殊,地位尊贵,他的随身之物说不准有些对大芮很有价值的东西;他若掳了相思,如果不想为她多费心,自然也会留着她素日所用之物。

他烧了马车……

他的性情坚忍却骄傲。如果行动顺利,绝不致如此暴怒。

我一颗心砰砰乱跳,几乎要跳出腔子来,面上却只维持着平稳的声调,淡淡地吩咐:“两人为一组,在方圆十里内细细搜查,寻找相思小姐,以及……跟在她身边的男子。如果发现行踪,不许惊动,立刻通知我;如果……没有消息,天亮后各自回府,尽量别落人眼目。”

随侍众人领命而去,只剩了沈小枫略带紧张地跟在我身边,许久才问我:“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抬头看看天色。

苍穹如墨,玉钩摇挂,星河明淡。远近村廓山林,层层迭于夜色之中,苍黑一片。

这样的夜晚,别说我只带了区区十余人,便是千军万马,想找出藏于夜色中的两个人,也是大海捞针。

可难道就这么回去吗?

我迟疑片刻,低声道:“我们……从别的路回城。”

如果淳于望没有遇害,他多半带着相思从别的路出了城;这马车留着,只是用以诱开敌人的虚晃一枪。就如,之前他让手下故意步入陷阱,却确保了他自己安然无恙脱身离去。

但能让如此多的人为他舍生赴死,越发让人觉得他不简单。

他和司徒凌,一个温雅,一个冷峻,可他们的行事,竟同样让我有深不可测之感。

判断着淳于望可能走的路,我带了沈小枫转向另一条路,慢慢往回行去。

但我想到的,司徒凌一定也想得到。我搜寻的地方,司徒凌一定也早已搜寻过。淳于望带着年幼的相思,必定加倍谨慎地掩藏踪迹,我又怎么找得到他们?

往前又行了半个时辰,离那马车焚毁之处越来越远,离北都城倒是越来越近了。

我心知已不可能打探到消息,正待吩咐沈小枫快马加鞭回城时,偶抬眼一瞥,已是顿住呼吸。

前方一株老榆树的树梢上,挂着一只纸鸢。

普普通通,市集上随处可以买到的纸鸢。常有村野人家的牧童买了,或自己做了,趁了天晴风大的时节放上去,不小心给树枝缠上,再取不下来,从此便高高悬在树梢上。

这只纸鸢看着也像无意缠在树梢上的纸鸢,可它的式样实在太眼熟了。

那日我陪相思放纸鸢,因收线时掉了后面缀着小蝴蝶,相思哭闹不休,第二日我到底令人到市集上找到一模一样的纸鸢,重新买了一只回来。

昨天上午我和司徒凌在城外的时节,相思就在侍女的陪伴下放着这只“母女相依”的蝴蝶纸鸢,然后遇到了有心前去找到的淳于望,顺理成章地带他进了府……

如今,那飒飒飘动的大蝴蝶后,分明有一枚小蝴蝶正灵巧地舞动着,像谁家小女孩正牵着母亲的衣襟往前奔跑,一路撒下娇憨无邪地清脆笑声……

沈小枫见我勒下马,正在奇怪,顺着我的目光只一瞧,便失声叫了起来:“那……那不是……”

连她也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