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體中文
纠错建议 阅读记录

笔趣阁 > 穿越历史 > 情晚•帝宫九重天
字体
背景
热门推荐: 加载中...

第79章 金波怒,风高帆影急(一)

司徒凌随手拿帕子缠了伤处,接过血书仔细看了看,说道:“落款这‘晚’字,有些奇怪。”

我点头道:“为防他人仿了我的笔迹暗中调兵,我和几名主要将领早有约定,落款的‘晚’字,‘日’会写作梅花形状。”

司徒凌叹道:“秦家军剽悍勇猛,能以一挡十,谁都想控制,却终究只受命于秦家,秦家人着实费了许多心思吧?”

我涩然道:“这本是自保之道。可如今,只怕有许多人因此想要秦家人的命吧?”

司徒凌道:“秦家的度一向把握得很好,劳苦功高却不至功高震主,兵马精强却不足雄霸天下,若朝中没那许多纷争,本是长久之道。可惜……”

“可惜成了双刃剑。”我苦涩道,“端木氏容不了秦家军,应该是打算用我投敌的供状和我的人头来瓦解军心吧?”

司徒凌道:“不错。司徒永被擒,秦家军本就开始人心动荡,再有秦家投敌的供状,即使再多疑虑,群龙无首之下必不敢轻举妄动,很可能眼睁睁看着端木氏奸计得逞,然后腾出手来清除异己。”

我捻着指头上的血迹,勉强笑道:“可有我们南安侯在,想必不会容端木氏得手吧?”

司徒凌叠着旧衣,唇角笑意清冷,缓缓道:“自是不会。我与秦家并肩作战多年,那群出笼猛虎未必肯听我号令,但和端木氏相比,一定更信任我。待秦家人死绝了,我只需找人证明你们是被逼供的,或者盗出你们尸身让他们验过你们受刑痕迹,到时端木氏把秦家说得越不堪,那群血性汉子越是义愤填膺,想引他们为秦家报仇雪恨,必是轻而易举。带他们灭了端木氏血债血偿后,我在朝中已能稳稳立足,又是秦家最亲近的人。那时他们无枝可栖,不必我说话,自然会听命于我。”

我呆呆地看着他冷静地分析,只觉手足都已冰凉,不由得“咯”地一笑,说道:“既然秦家死得越惨对你越有好处,只需在城外静静候着便是,又何必过来和我要什么手谕?”

司徒凌将旧衣塞入怀中,黯然一笑,说道:“可不是呢,我便说了你死了更好,我死了心,你也不必纠结该怎么丢下秦家和你的轸王双宿双飞,岂不两便?”

我给他拿话堵得又是愧怒,又是伤心,说道:“那你何必进京?又何必跑这等腌臜地方来?既然皇上秘不发丧,北都城目前应该还在端木氏控制之下吧?这样冒险,不怕泄露了行踪被人当场捕杀?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司徒凌点头道:“你说得有理,我也觉得太过行险。可不知为什么,我安然呆在城外,就是寝食难安,只想入城看你一眼。只是想看你一眼而已……想来你这地方关了一个月,怎么也漂亮不到哪里去,我看一眼,必定更会死心,懊悔以前有眼无珠,不该满心装着一个心里根本没有我的寻常女子。”

他托过我下颔,让我对着他的眼睛,叹道:“你的确已狼狈不堪,容色寻常。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给这样的你拖着走不了?”

他素来寡言少语,用刀剑说话的时候只怕比用唇舌说话的时候还要多。但他此刻话语之锋利,竟不逊于刀剑。

我无可回答。

拖住他本是别有用心,与他行房更是刻意取悦,用的都是常人最不齿最不屑的下贱手段,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他等了片刻,听不到回答,眸光愈发地森冷,却将我放开,转过身淡淡说道:“我记得,我将婚书和庚帖送还后,你并没有把你的送还。”

“是……并没有送还。”

“那么,我们的婚约,还算有效吗?”

“有……有效……”

司徒凌蓦地冷笑,“大声点儿,我没听见!”

我无地自容,已是泪流满面,却不得不别过脸去,高声道:“婚约……有效。若秦家得救,我自当嫁给侯爷,侍奉侯爷一辈子!”

他静默,握紧拳瞥向我,“这算是我们之间的交易……”

我哽咽道:“嗯,是交易……”

他的身体一僵,冰寒的黑眸扫我一眼,转身去开狱门。

我这才觉出,他刚那句话,虽然冷淡矜持,实则询问的口吻;而我正肯定了他的回答。

无关感情,只是交易。

他再不曾回顾一眼,身体挺直如标枪,缓慢而有力地一步步踏了出去。

囚室中便恢复了寂静,只余我牙齿格格打着寒战的轻微磕响。

片刻后,又两个蒙着脸的狱卒悄悄走入,拿两张破席将地上被快剑割断喉咙的两具尸体迅速裹了,蹑手蹑脚地飞快抬了出去。

除了地上两汪鲜血,便再看不出任何异常。

仿佛他从不曾来过,仿佛我从不曾那样下贱地色诱过他,更不曾亲口承认我一意否决的亲事,那样卑微地祈求两人的复合。

他并不曾弹我一指甲,我却似给人扇了不知多少记耳光,满脸的火辣辣,满心的羞辱难堪,甚至没有勇气去回忆那些寄予我厚望的亲友的模样。

即便我能率领秦家军扫平北都城,把端木氏一党尽数斩于剑下,我都将因为今夜的卑贱无法在他跟前抬头。

是我自己,亲手把自己全部的尊严送到他的脚下,然后跪在他跟前,请求他高抬贵脚,将它踩得粉碎。

是我自取其尤,我怨不得他,甚至没有资格抱怨任何一个人。

我取出那根沾着他鲜血的簪子,对准自己心脏部位,轻轻刺入。

扎破血肉,有新鲜的血液覆住原来的血迹,缓缓滴下。

只是麻麻的凉,竟觉不出疼痛。

料想这样深扎下去,扎入心脏,也不至于有多么疼痛,并且很快连任何疼痛都将觉察不出。

将要去的地方,虽没有那男子幽梅般的暗香,也没有小女孩稚嫩的笑颜,却有母亲馨香的怀抱和温柔的目光。

可我身上背负了多少的性命,多少的仇恨,多少的责任……

我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簪子“丁”地一声落地,我将脸掩到双臂之间,无声痛哭。

过了今晚,只怕我连哭的机会也没有了。

我将需要钢铁一样的手腕,以及,钢铁一样的心脏。

第二天,狱中很安静。

我已认了罪,再不会有人过来提审我,一时也不见谁过来赐我死;想来秦彻、秦谨他们那里也是一样。我只盼他们的伤势能够挨得到司徒凌领军过来救人,也算不枉我不要脸面不要尊严出卖自己一回。

死了两名狱卒,也不见人追究查问。

司徒凌原就在刑部安插过人手,想来我入狱一个月,更已设法打通了许多要紧关节,才能在这样紧张的局势之中杀了两个狱卒依然如没事人般来去自如。

有粗劣的饭菜照常一天两顿送来。

早间的那顿,吃到最后,见得碗底有字条,不知何人所写,却是告诉我,已给秦彻、秦谨暗暗用了药,秦彻暂时不妨事,但秦谨伤势严重,昏迷不醒。

晚间那顿,上面一层是糙米,下面却盛着喷香的东坡肉和上等的大米饭。我想尽快恢复体力,自是来者不拒。

碗底又有纸条,我看完浑身都在发抖,却端起碗来,把那字条连同糙米都吃了个干净。

而眼前,来来去去,是大嫂十多年来守着大哥留给她的遗腹女辛酸度日的身影。

她已经死了,在今早被一张破席卷往了乱葬岗。

在那两个狱卒想污辱我时,也有狱卒看上了比我温柔美丽的秦素素。大嫂拼命保护着爱女,被狱卒一刀刺在腹部,依然用手上的镣拷硬生生勒死了狱卒,才含恨而死。

晨间换班时人们才发现那个牢房死了两个人,而十五岁的秦家小姐和两个死人呆了大半夜,已经疯了。

死的死,疯的疯,重伤的重伤……

听着门外巡视的狱卒渐渐凌乱的脚步和惶惧的低语,我轻轻地笑了。

我这个最该死最该疯的,偏偏还没死,还没疯……

入夜,又有人从下面丢进一把短窄却极锋利的短匕。

我悄悄收了,藏在袖中,然后在黑暗里大睁着眼睛,静静地等待该来的一切。

先如清风过树梢,沙沙细响;后如海浪卷惊涛,波澜壮阔;再如霹雳当头过,鬼哭狼嚎。

三更后,厮杀叫喊声袭到牢中时,有人在高喊:“城门破了!城门破了!叛军进城了!”

囚室的门蓦然洞开,有一员武将满身血迹带人冲进来,一把将我挟起,吼道:“让开,让开!这些狗娘养的敢造反!看老子当场把他们主心骨给劈了!”

是闵侍郎。

一个文官居然也一身铠甲上了阵,看来外面闹腾得厉害。

端木氏这一支,显然没能讨得了好,才会跑来抓了我做人质,意图拿我去威胁攻入城中的十万秦家军。

我一声不吭,只作昏睡无力,由着闵侍郎一把我拎起,夹在肋下一路拖出牢房。

已见星子,一颗两颗,殷红如血。

竟是从未见过的妖异颜色。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见天日。

我捏紧袖中的利匕,静候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