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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穿越历史 > 情晚•帝宫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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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陌上尘,梦遥知何处(二)

独在书房坐了许久,忽有冷风扑过,却是司徒凌走了进来。

他一边解着身上宽大的蟒袍,一边问道:“怎么不点灯?”

我支起身,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遂道:“刚打了个盹儿,不知不觉天竟黑了。”

那厢侍女急急过来掌了灯,又有人过来为司徒凌换了便装,奉了热茶。

司徒凌也不喝茶,移了灯在我脸上一打量,说道:“好端端的,跑书房里来打什么盹?困了便回床上卧着,可别再着了凉。何况你累了一整天,腿脚也吃不消吧?看你这气色……”

他扬声问道:“采儿,采儿,可曾预备好王妃的药了?”

采儿是我的侍女,但现在应答起他的话已经极顺溜:“回王爷,已经煎下去了,小枫姐姐亲自去看着火呢,说呆会就送来。”

定王秦氏为一家,定王之言便是昭侯之意……

我苦笑,拍了拍他的手道:“没事,精神倒还好。刚还唤秦哲过来说了一会儿话。”

司徒凌在我身侧坐了,微笑道:“若有吩咐,为夫可以代劳,想必不比你部属做得差。”

我斜睨着他,不以为然道:“记挂他们了,要和他们说说话,聊聊当日一起深入雪漠千里逐敌的旧事,你也能代劳?”

“嗯,不能。”他一笑,低头亲亲我的唇,柔声道,“日后若再要出兵抗击柔然,我必伴着你一起去。”

我微微偏头,避开了唇,让他的亲吻落在面颊上,低头道:“凌,你如今已是定王,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合定王与秦家之力,你的地位,委实已与摄政王无异,连皇上都得礼让五分,又怎么可能还如以往那般驰骋沙场,亲自御敌?”

司徒凌拥着我,轻声道:“怎么不可能?三五十年后,若你闲了想找人说话时,我便能陪着你说我们并肩御敌逐寇千里的往事了!”

他侃侃笑言,眉目舒展,平素的冷冽森肃被眼角的温柔笑意一扫而空。

我摸摸他浓黑笔直的眉,微笑道:“我们何必多添那些满是血腥杀戮的回忆?光我们年少时的时光,已经足够回忆半辈子了吧?”

司徒凌笑意更浓,结实的臂膀紧束着我,柔声道:“不错,那时候……真好!其实刚见到你并未觉得怎样,还想着一个小女孩儿家整天板着个小脸很是无趣。谁晓得一背开大人,便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也不认生,扯着我跟我要这个,要那个。我想着日后你便是我妻子,会这样缠我一辈子,满心都软了下来。”

他又过来寻我的唇。

我心念一动,侧脸略略一避,问道:“凌,你似乎已经好几次在我最危难的时候伸出援手了!”

司徒凌抱我的臂膀更紧,低沉在我耳边道:“只要你不把我推开,我总会在你一伸手便能够着的地方,——守护你。”

我被他束得无法动弹,左手正按在他胸前,最靠近心脏的部位。

他的语调平缓,但说这句话时,他心跳得很激烈。

我看得到他的真心。

并且诚然如他所说,只要我不把他推开,他总会在我身边。我曾有过错觉,以为我不论做了什么,他都会这般疼我宠我纵我帮我。

原来前提是我不把他推开,我承认我是他的妻子或没过门的妻子。

我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凌,有些多年前的事我记不大清了……是不是有一次,我被人关一个很小的地方,或者,还埋到了地下,也是你把我救了出来?”

我清晰地看到他的眸心迅速收缩了下,却飞快地答道:“有这种事?我怎么不记得?怕是你记错了吧?或者,只是噩梦?”

“或许,真是噩梦。”我怅然道,“我觉得,我曾忘记过许多很快活的日子。可为什么做梦梦不到那些快活的日子,反而尽是些不敢回头去看的噩梦?”

“那就别回头了!”司徒凌愠怒地盯着我,“你可晓得你的病源从哪里来?便是你这些胡思乱想上得的!”

我苦笑道:“凌,真的只是我胡思乱想吗?”

“是。你每次见到那个轸王便魂不舍守,只会胡思乱想!南梁被他囚禁三四个月,失了身不算,难道还失了魂?我真是不解,你跟他到底能有多深的感情!比你我从小青梅竹马几度患难与共还要情深意长吗?秦晚,我不甘!我好恨!”

他的动作渐渐狂暴。

我有心再问,却因他话语间骤然蒸腾的杀气而闭嘴。

冠帽脱落,长发滑下,从他宽大的手掌间拢过。衣带松开,熟悉的亲吻落于脖颈间,一路往下游移于肌肤。

我茫然地盯着彩饰天花上的云间仙鹤图案看了片刻,闭了眼由他施为。

身体被抱得悬空,再落下时,已在实处。

是我设在书房的床榻。

以往总是在此处处理公务或阅读兵书,若时候不早,便直接到这里睡下。

初夏时候淳于望找来,眼见我要赶他走,那样温雅的男子,居然也装病撒泼,硬是赖在这里住了一晚。

淳于望……

心里蓦地揪疼,疼得连呼吸都似要顿住,再也顾不得他指掌间越来越炙热的温度,急急地推他道:“不行,凌,这里……不行!”

他微怔,低问道:“怎么了?”

我勉强笑道:“我不喜欢在这里……这是……我处理公务的地方,不时会有人过来。”

他皱眉,“我吩咐他们不许进来便是。”

我不管不顾,将他狠狠一推,已匆忙坐起身来,便要整理衣衫离去。

他低头,皱眉顿了片刻,忽一把捉住我肩膀,将半敞的衣襟扯得重又散开,沉声喝问:“淳于望在这张榻上睡过?”

他竟能这么轻易地猜中我心头所思……

找一个太过了解自己的人为夫婿,也会如此难堪!

我一甩手想挣开他的钳制,却被他捉得更紧,有力的指节如锁扣般扣紧我肩胛骨,挣得越厉害越是疼痛。

我咬牙,右掌运力,一掌便劈向他的臂膀。

他并未闪避,受了我那掌,指间松了松,随后又迅速捏紧,却似要将我骨骼捏碎,眼底已有怒火闪过。

他必是吃痛,才意识到我并未留情,真的和他动上了手。

心底略一犹豫,我待要再出手时,他已出手如电,飞快扣上我手腕,沉声喝道:“秦晚!”

我微悸,别过了脸,咬牙道:“凌,你别逼我!这里是秦府,我是秦府之主,给我留点尊严!”

司徒凌凝视着我,冷笑,“我何尝逼你?那时在牢中,是谁赤身裸体全无廉耻拉住我,硬要奉上自己的身体求我赏玩?又是谁苦苦哀求,要做回我的妻子?现在你告诉我你是秦府之主,你要尊严?秦晚,你要尊严,就需得先自尊。你先自问,你配不配在我跟前提起尊严二字!”

如万箭攒心,我无地自容。

那一晚后,已注定我这辈子在他跟前抬不起头。

自知无颜,处处退避,唯恐自取其辱,却终究再次自取其辱。

手上已失力,我紧闭了眼眸卧于榻上,由他解了下裳,长驱直入。

依然是不肯就范的干涩,疼得绞人。

脑中来来去去,都是那日淳于望托着茶盏,浴着阳光,携了无邪憨笑的相思在手,在这书房里温温柔柔地看着我。

他道,“刚看着这院里奇花异草不少,挑了几种健胃补气的摘了花叶过来和绿茶一起泡,味道还不错,你尝尝看。”

他道,“相思在你这里,倒是健壮活泼了许多。不但帮摘花叶,还亲手洗了,说要泡给娘亲喝。”

他道,“相思,你放心,你娘亲跑不了!她终究会和我们在一起!”

不独疼痛,胃中更是阵阵翻滚,竟像快要呕吐出来。

身体,心头,俱在承受如斯长久的征伐,似无止境……

我终于哭声来,颤声恳求道:“凌,你别这样……我只求你,给我一点时间去忘记……”

门口墨漆竹帘声响,沈小枫端了药走进来,笑道:“将军,药来……”

她的声音猛地顿住,一低头满脸通红地急急退了出去。

竹帘垂下之前,我清晰地看到她又往这边望了一眼。

震惊困惑的眼神。

她必是看到了我在落泪。

秦家的传统,流血不流泪。

什么时候开始,我开始软弱如斯?

而司徒凌身躯一震,伏于我身上将我拥住,终于结束了他那近乎凌虐的征伐。

许久,他低低道:“对不起,晚晚。”

我哑着嗓子笑了笑,“你哪里有对不起我?你说的……原是实情。你从不曾侮辱我,是我为了苟且偷生侮辱了我自己。”

他静默片刻,轻叹道:“我喜欢的,是那个自立自强自负的秦晚,我不会阻止你参与朝政,做出自己的决定,也从不想逼你俯首听命。只是,于夫妻间的情分来说,我憎恨有另一个人挡在我们中间。”

他慢慢为我清洁身体,整理衣衫,扣好衣带,低了眼睫缓缓道:“我从不曾看轻你,也不想说重话来侮辱你。如果我需要靠侮辱你才能占有你,本身就是对我自己的侮辱。可与之相比,我更不能忍受自己的妻子与我欢爱时还想着别的男人。那是对我最大的践踏。”

我胸口堵得难受。

许久,我才能抬手挡住湿润的眼睛,轻轻一笑。

“你没错。还是……我错了!”

夜间祭月后,司徒凌携了我,和秦彻、素素一起赏着月分食月饼和茶点,彼此神色已是安然恬淡,仿佛之前书房那场争执和伤害从不曾发生过。

素素刚从王府接回来,拜祭了母亲,又见二叔神色憔悴,便不时悄悄落泪。

秦彻叹道:“秦家的女孩儿,还是坚强些好。动辄落泪,只怕日后夫家也会笑话。”

司徒凌却轻笑道:“无妨。在外是需坚强,在家中还是想哭就哭随性些好。总是忍着,只怕憋出病来。”

他和秦彻说说,目光却注向我,甚觉温柔。

我低头拈块月饼在手中慢慢吃着,时不时啜上一口茶。

秦彻皱眉道:“定王以往好像不是这么和晚晚说的。”

司徒凌眸光一暗,叹道:“我后悔了。你看她如今人大心大,把喜怒悲欢都放在心里,连我都看不透,猜不准。”

我不觉苦笑,“王爷,我怎么觉得,我的心思,连半点都瞒不过王爷呢?”

司徒凌淡淡一笑,并不作答。

素素精神振足了些,说道:“因为王爷每天只记挂着姑姑,时时关注,事事留心,自是对姑姑心事了若指掌!”

“他们是夫妻,自然彼此留心。”秦彻望向天际那轮皎洁明月,淡白的唇边弯过一丝浅淡的笑,“再过一两年,待晚晚生出一儿半女,我们团团围坐一桌时,也便不会如此清寂了。”

此话出口,更觉夜风透骨,冷意噬心,满眼的空廊落叶,苔砌槛菊,竟是冷清得无以复加。

桌上水晶碗,玛瑙盘,盛着精致肴馔,鲜嫩瓜果,重重铺排,当真称得上炊金馔玉,说不尽的富贵气象,却再无一人有兴致吃上一点半点。

司徒凌忽笑道:“待二位夫人和四公子出殡后,咱们家还会有一桩喜事,到时便可以好好热闹热闹。”

我不觉问道:“什么喜事?”

司徒凌看了一眼素素,说道:“今日宫宴,端木妃告病,并未出席。席间有大臣提议,劝皇上在功臣之家择一位温淑贞良的小姐册为皇后。”

他虽未明说,但连素素都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脸色顿时白了,强笑道:“王爷,这……这和我没关系吧?母亲尚未落葬,便是葬了,还有三年的孝期。”

司徒凌轻笑道:“你是功臣之后,如今孤弱无依,出殡后即刻除服入宫,也是符合伦常礼节的。便是皇上,也能落个优待功臣的好名声。”

素素便不敢说话,只拿眼睛在我和秦彻脸上转来转去,黑眼睛里已经水雾蒙蒙。

秦彻以手撑额,厌烦地皱紧了眉。

我叹道:“凌,我请你帮她物色合适的夫婿入赘到咱们家,几时请你送她入宫了?”

司徒凌揉着我的肩,柔声道:“你便拿我撒气罢!明晓得我也不舍得送素素入宫。”

素素便吸着红红的鼻子,向司徒凌扬了扬唇,“王爷……一定会帮素素想法推了此事吧?”

司徒凌含笑不语,眸光深沉。

又一阵冷风刮过,我给吹得身上起了一层粟粒,竟打了个哆嗦。

素素入宫为后……

司徒凌若不阻止,才是怪事。

秦家力保司徒永登上帝位,但我和司徒凌的婚事意味着秦家与定王的联合,原先和司徒永的友情怎么着也会疏离几分;可如果素素成为司徒永的皇后,尊荣高位之下,秦家势必重新和司徒永亲近起来。

我拢一拢外袍,走向我的卧房。

“真冷。困了!”

做了一晚上的梦。

无数的血光。

活活烹死的俞家人,手无寸铁死于屠戮中的俞家人,一身是血的二嫂一头撞在柱上,幼小的婴儿在狞笑声中被撕成碎片,我和司徒永高据城头,看着司徒凌踩着一地死尸踏马而来,在汪洋鲜血中跪倒在地,向自己的师弟兼堂弟叩头称臣……

夹杂在殷殷血色里的,是一片宁谧的白。

像天高气爽的夜空,如霜雪一样铺展到地面的月光;像谁的温柔呢喃里徐徐走近随风翩摆的衣袂;像谁无邪的咯咯笑声里圆滚滚一团扑来的身影……

我蓦地惊起,通体冷汗,却不敢叫出声来。

就如,桂姑施用噬心术时我给带入的那个幻境。

我困在了一个空茫无望的雪白空间,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或者,不敢言。

“晚晚,晚晚!怎么了?”

司徒凌早给惊醒,急急坐起将我拥住,连声唤我。

我定定神,说道:“没事。就是做梦了。”

“噩梦?”

他倒来茶水,送到我唇边。

我喝了两口,答道:“梦到二嫂了,还有她的孩子。那孩子连尸体都没找到,如今空棺落葬,也不晓得那副小魂魄认不认得回来的路。”

司徒凌怔了怔,安慰道:“没事,明日我便派人去找北都最有名的高僧,多多为他招魂超度。”

我点头,依旧卧下安睡。

却是一夜数惊,再也睡不安稳。

昏沉了一夜,第二天便有些身上作烧,头疼脑热。

因不甚严重,我一边唤了大夫过来诊治着,一边着手安排出殡之事,并开始见一些以往常在秦府走动的要紧官员,疏理近来疏怠的朝政之事。

手边的事多些,终日忙碌着,也可以少些胡思乱想。

但我似乎抬举了我这副久经摧残的身子骨。虽然这一向留心调理,即便双腿不能动弹之时,也不敢把武艺搁下,盼着多多活动能让自己恢复得快些。可仅支撑了两三天,身体却越发倦怠,几乎每晚都会高烧,白天便再也下不了床。

司徒凌遂把卫玄并以往在定王府的几个名医接到秦府,一夜数次细细诊脉下药,自己每日一下朝便到秦府,亲自安排那繁琐不堪的出殡礼仪。秦彻见状,也只得强撑着出来帮忙。

于是秦府众人也有了主心骨,仆役各有所司,四下穿梭不止,虽是客来客往门庭若市,又有数百僧道分于数处拜大悲忏超度亡魂,或打解冤洗业醮,或于灵前设坛做好事,倒也不见凌乱,反显出几分异常浮华的热闹来。

我明知此时把秦府丧事交予司徒凌打理,无异于进一步承认了定王也是秦家之主,从长远看实在不是明智之举。无奈身体沉重,委实起不了身,只得由他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