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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趣阁 > 穿越历史 > 情晚•帝宫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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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萱堂在,相望不相亲(二)

这话是向淳于望说的,也是在暗示沈小枫,万不可带了相思去见秦晚,以免再惹出什么不测祸端。

淳于望便缓缓坐了下去,端了茶盏沉吟着,说道:“如此,便麻烦小枫姑娘了!”

沈小枫遂告退,一径抱了相思先去秦彻的屋子安睡。

相思果然已经睡意蒙眬,脱了小绣鞋便连打呵欠,抱住被子便卧了下来。

沈小枫道:“相思乖,把外衣脱了再睡。小心和衣睡会着凉。”

相思扭着小身子翻滚两下,依然闭着眼睛,却道:“小枫姐姐,渴呢!”

沈小枫闻言,忙要去倒茶时,相思道:“我要喝杏仁茶。”

沈小枫踌躇。

这会儿内外都为前面的丧仪忙乱,连秦彻屋子里都只留了两个粗使的丫头,其余皆在前面帮忙。厨房里的杏仁茶倒是有现成的,只是相思口味比她母亲还要刁钻百倍,加多少蜂蜜、多少糖浆都有讲究,寻常丫头只怕配不出那味道来。

她这样思量着,遂道:“那你先别睡,我这便去取茶,很快就回来了!”

相思打着呵欠道:“嗯,我等着。”

沈小枫出了门,让正在院子里扫地的粗使丫头留心着屋里,“小心看着些,别让她出来乱跑。”

她端了一盖碗杏仁茶回来时,那粗使丫头依然在院子里扫着落叶,但她踏入屋子扫了一眼,便手一抖,差点把茶碗给跌了。

床上竟然空了!

她掷下碗,急急过去问时,粗使丫头一脸茫然。

“小枫姑娘,奴婢一直在院子里,并不曾见过谁出来。”

沈小枫沉着脸道:“真的一直在院子里?寸步不曾离开过?”

丫头想了想,忽然拍手道:“中间我曾去茶房里看过一回炉子,才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回来时恍惚看到什么白色的一团在院门口一闪,跑得比兔子还快,难道……”

沈小枫暗自叫糟,也顾不得骂这丫头蠢笨,急急往自家大小姐的院落方向奔去。

相思在府中住过许多日子,二门内大大小小的院落早被她跑遍了,找到母亲所住的屋子简直是易如反掌。

也许最蠢笨的是她自己。

居然能中了一个七岁小姑娘的调虎离山之计!

刚奔出院门,便险些和前方冲来的一个小厮撞上满怀。

那小厮定睛看到是她,已急急叫道:“小枫姑娘,可找到你了,快去快去,那位……那位小祖宗快撞到将军院子里去了,刚给我们拦下来……定王爷的人要捉她,我们拦住了,可她抓着弹弓不断打人……”

她打弹弓已经很有些准头,纵然力气小,给石子儿打在身上还是有些疼痛的。

但沈小枫做梦也没想到她陪着父亲过来吊唁居然会带着弹弓。

只怕连淳于望也完全不曾想到,自己不解事的女儿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自己的主张。

难道她早就预备好,无论如何也要冲过去见一见她的娘亲?

就凭,她一个六七岁的小娃娃,和一把平时打雀儿玩的小弹弓?

小厮带着沈小枫一路飞奔,兀自在催促道:“快点,快点,定王府的人也已经通知定王去了!”

说话间,前方快到那所院落。

看清眼前情形,他们猛然都顿住身。

不仅定王到了,淳于望也到了。

司徒凌身姿挺立如峭峰孤壁,太阿剑已然出鞘,锋芒薄利,光色明锐,咄咄逼人,径指淳于望。

淳于望在稍远处与他对面而立,可右手平举,同样执了一柄长剑,与司徒凌对峙。

那长剑却无锋无刃,通体无彩,黯淡如在地底埋了千百年,刚刚见了天日。但淳于望是何等人物,明知北都于他无异龙潭虎穴,又怎会携一柄寻常佩剑前来?

稳稳而立时,这无锋之剑面对天下闻名的太阿剑,同样气势凛冽,寒意迫人,丝毫不落下风。

甚至,司徒凌的素衣下摆已经破开一处,裂开的衣料在风中猎猎而动。

显然二人已经交手,司徒凌还吃了点小亏。

淳于望的左臂往身侧斜下方挡着,宽大的袖子把相思小小的身躯笼住,牢牢护于身后。

相思没有穿鞋,正藏在父亲臂膀后,紧绞着手里的弹弓,踮着洁白的小脚丫,大眼睛乌溜溜瞪着司徒凌,倒也全无惧怕之色。

看样子,多半是相思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激怒了司徒凌,引得司徒凌想教训她,偏偏淳于望也闻讯赶来,自是不容旁人欺负自己爱女。

沈小枫略一犹豫,急走到相思跟前,拉着她道:“小郡主,你不是要睡觉么?来来,姐姐带你睡去,——你想喝的杏仁茶,也预备好了。”

相思挣开她的手,叫道:“我不睡!我不吃!我要娘亲!”

沈小枫道:“你娘亲并不在这里。乖,咱们先回去穿上鞋,别着凉了,好吗?”

“不好!我要娘亲!”相思指向她居住许久的院子,愤愤道,“我娘亲就在那里。是凌叔叔把娘亲藏起来了!”

沈小枫急道:“小郡主,你娘亲真的不在府里,不然她那么疼你,怎会不出来见你?何况你娘亲那样厉害,谁又能藏得住她?”

相思听了,大约想起自己母亲寻常在北都风云叱咤威风凛凛的模样,倒也犹豫了片刻。

沈小枫趁势又要拉她时,她却甩手道:“若是娘亲不在府里,为什么他们都拦着我,不许我进去?我以前就住在那里,我还有好多东西留在那里呢,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竟又往前钻去,要闯过去寻她母亲。

司徒凌眯了眯眼。

淳于望目注司徒凌,右手依然执剑相持,左手却已一低,轻轻捉了相思领子,将她揪住,沉声说道:“不许去!”

相思听父亲发话,不敢再往前挣,在鹅卵石的甬道上拼命跺着光光的脚丫子,哭叫道:“父王,我要娘亲!我知道的,娘亲就在那里!我要娘亲!”

这时,秦彻终于在从人的帮助下推了轮椅急匆匆赶来。他远远便笑道:“二位王爷若要切磋时,以后尽有机会。这时候只怕不便。定王殿下,魏国公来了,正在求见王爷呢!”

他又转向淳于望道:“轸王殿下,小郡主交给小枫她们照应便是,想来不致再有差错。我刚令人沏了壶上好毛尖,正待请殿下细品。”

淳于望收了剑,缓缓转向秦彻,说道:“秦二哥好意,本王心领了!时辰已经不早,本王还是先带我这不解事的丫头回去吧!”

秦彻也不挽留,苦笑道:“来人,送轸王!”

司徒凌见状,太阿剑也徐徐收回剑鞘,幽沉的黑眸从面前那对父女身上扫过,微微的嘲讽。

然后,他转身,却走向了那边院落,走向那间相思一直哭号着想要踏入却无法踏入的院落。

相思被父亲愠怒的眼神警告着,本已住了口,由着淳于望抱起,忍着泪水眼巴巴只往那边院落张望。忽瞧见司徒凌走向那院子,顿时在淳于望怀里乱挣乱拍,惊天动地地大声哭叫道:“父王,父王,他……他进去了!娘亲一定在里面!娘亲!娘亲……”

“住口!”

淳于望忽冷声叱喝,却是罕有的凌厉,竟让一贯娇纵的相思刹那闭了嘴,满脸泪痕惊怔地望向她父亲。

淳于望看着司徒凌的背影,居然平心静气地轻轻一笑,缓缓说道:“纵然这天底下有人能囚得住秦晚的人,本王便不信,居然还有人能囚得住秦晚的心!相思,你小看了你的娘亲!”

司徒凌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甚至,从头到尾,他几乎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只是身姿挺拔、步伐有力地缓缓走向那间院落,走向他的王妃。

除了他,再也无一人可以染指的他的王妃。

睥睨的姿态,仿佛对于他所拥有、以及将要拥有的一切,胸有成竹。

淳于望也不再多言,抱着相思转头离去。

相思趴在父亲肩上,小小脸庞已哭得花了,兀自含着泡大大的眼泪,凝望向母亲住的院落。

待转过一道弯,被葱郁的花木挡了视线,她蓦地又使劲用力高叫一声:“娘亲!”

闻者潸然。

沈小枫讲完了,小心翼翼地看向我,许久,才轻轻地问:“将军,将军……大小姐你没事吧?”

我定定神,笑道:“我?我自然没事。到底养了那么久,听着心里有些发酸。你知道不?她……或许真是我亲生女儿呢!”

沈小枫不觉惊惶,向外看了一眼,才道:“奴婢……奴婢不清楚,也不明白。”

我凄瑟笑道:“别说你不清楚,不明白,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不明白。自认为多机智多聪明,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是走着旁人为我安排下的道路吧?如果相思是意外,这意外倒也不错。至少那是属于我自己的意外。”

沈小枫犹豫道:“大小姐,你……你真的确定……你和那个轸王……”

“他活该!”烧未退,我的身子仍在发抖,“我并未亏欠他,他从来都是自作自受!我只可怜相思……”

我伏在枕上,想像着相思倔强打开拦阻她的人,奋不顾身地往我这边冲过来的情形,禁不住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泪落如雨。

我笑着说道:“小枫,你知道吗?我其实听到相思唤我的,她声声地唤着我娘亲……”

“就在,我的梦里。”

这晚我几乎做了一夜的噩梦。模糊间只记得司徒凌回来过一次,随即又出去,领了卫玄等大夫过来,又是针灸又是煎药,几名侍女轮着拿湿布为我敷着额,只怕折腾了有大半夜。

第二日便是出殡的日子,我本欲挣扎着亲自送上一送,却病得七荤八素,几乎人事不知,也只得由着司徒凌和秦彻商议着办理。

随着送葬队伍的离开,喧闹了好多日的秦府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仿佛整座府第都已沉入井底般死寂。

我在这死寂中昏沉地卧于床榻上,却再也睡不安稳,来来去去,也分辨不出是谁的面庞,努力伸手去抓,试图抓住什么,却每每捞了个空,倒是更觉干渴,嗓子仿佛要冒出烟来。

模糊间听到身后有动静,我含糊地说道:“水……”

立时有提起茶壶倒水的声音,然后有力的臂膀将我抱起,温热的茶水送到唇边。

我一气饮尽,略觉舒服些,便继续卧倒睡去,随手一挥道:“行了,下去吧!”

身后久久没有离开的脚步。

心头忽明忽暗了好一会儿,终于觉出丝不对来,侧转身睁眼看时,忙挣扎着要坐起见礼时,已被那人按住。

“皇……皇上!”

竟是当今的大芮皇帝司徒永,一身随常便服立于床畔。

甚至手中还拿着一只空了的茶盏。

“你……你还不好好躺着!怎么就能病成这样!”

司徒永不掩话语中的酸痛,往日明亮的眼眸似蒙了层阴翳。

他的身后跟着沈小枫,见我目光扫向她,立时垂下了头不敢说话。

司徒永低声道:“你别怨她。你原在定王府养伤,我不好去探望,却委实担忧。待回了秦府,听说大好了,我才放些心,谁知忽然又说病了,才跟她说了,要趁着今日人都不在赶来看你一眼。”

自从秦家遭难以来,秦府一直无人料理,沈小枫也算是半个主人,今天府中半数以上的人都随了去打祭送殡,她要悄悄地安排谁进府自是易如反掌。

我勉强笑道:“今年屡屡出事,身体着实亏了下来,中秋赏月时吹了风,便有些作烧,其实并不妨事。”

“司徒凌对你好吗?”

“自然极好。”我笑道,“皇上知道的,他跟我的情意又不是一日两日,好容易在一起了,怎肯简慢了我?”

“是么……”

他淡淡地说着,已瞥了一眼沈小枫。

这死丫头人大心大,看来竟也有了自己的主张,指不定把我和司徒凌间微妙难堪的种种争执细节都告诉司徒永了。

殊不知以司徒永目前的实力,若是心怀不满硬和司徒凌作对,无异以卵击石,连我都未必帮得上忙。

我留心观察着司徒永神情,只觉他登基短短数月,容色间已褪尽原先的倜傥洒脱,面庞清瘦得轮廓分明,比往日更多出几分坚毅。

想起我手起刀落屠戮俞竞明全家,对端木氏连同他的妻子都不肯轻恕,每每让他为难,我对他也有些愧疚,遂道:“皇上不必为我操心。秦家虽然人丁零落,却还不致任人宰割。至于我的身体……所谓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也是强求不得了!”

“是么?”

他的眉目更见惨然,忽转头唤道:“桂姑!”

门外有人低低应一声,便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妇人过了进来,正是在刑部大牢陪伴我多时的桂姑。

出狱后我也曾问过桂姑下落,听说她离开刑部大牢的当天便出了北都城,我便放了心,也不曾再留心过,居然又被司徒永叫回来了。

我对她印象甚好,见她奉命过来请脉,也便将手递给她,并倚着枕笑问道:“你侄儿侄女安好?三千两赏银可曾领齐全了?”

桂姑笑道:“都好。皇上格外又赏了两千两,奴婢下半辈子可以放心做个田舍翁了!”

我说了会儿话,已经觉得目眩头晕,有心再问她别的,一时打不起精神来,只静默地由她诊脉。

片刻后,她放下手来,司徒永已问道:“怎样?”

桂姑沉吟道:“小枫姑娘抄过来的近来用药方子,的确都是对症之药。但从姑娘脉相来看,本不该拖到这样严重的地步。若非中间又一再受凉受惊大伤元气?或者,煎药时被人暗中做了手脚,把温补之药换作了大泄之药?”

我不觉动容,皱眉道:“不可能。他……绝不至如此。”

“怎么不可能?”司徒永忽然打断我,眼底幽暗的光焰如夜间的烛火簌簌跳动,“我知你信他一向比信我多,我说什么你都不肯听。但他……已不是昔年愿意倾力照顾我们的凌师兄。如果我们死去对于他更有利,他会下手的。”

“皇上是不是多心了?”我看着这个眉宇间泛起杀机的年轻男子,忽然觉得他的模样也有些陌生。“当日德安门前,若站在城楼之上的不是我们两个,你觉得他会甘心就此俯首称臣?若是他不肯放手,我们又能有几成胜算?”

“无论成败,战火燃起,大芮一定会乱。他亦是皇家子孙,不会眼看着大芮崩坏毁灭,当然会以大局为重,绝不仅是因为你我的缘故。——何况他要走了你。联合你们两家力量,虽无九五至尊之名,却能行九五至尊之事。”他焦灼地凝注着我,“晚晚,其实你完全知道他可能会杀我,才会一出刑部大牢就立刻把我扶上皇位吧?若继位的人是他,为了名正言顺,他第一个要杀的必定是我。而你……他喜欢你,在意你,但他更喜欢更在意的是秦家的十五万铁血好男儿。秦家后继无人,若你有个三长两短,不用多说,这十五万兵马将顺理成章落到他的手上。”

高烧让我浑身发寒,而他的话似乎让我心都寒冷得哆嗦起来。

我涩然道:“皇上,这世上,若你都不能相信,若司徒凌都不能相信,我还能信谁?他已是我夫婿,而你始终是我挚友,即便再多分歧,再多争执,夫妻还是夫妻,挚友还是挚友。若他真的怀有那样的心思……也由他。”

“由他换你的药,把你往死里折腾,用看不到的刀子取了你性命?”

我抚着自己的面庞,自嘲道:“皇上,好歹我还有几分姿色,他没必要这么急着取我性命吧?想来桂姑已经告诉过你,我可能活不了几年了!”

司徒永眸心收缩,再收缩,拳头也越捏越紧,许久才白着脸笑了下:“桂姑是说,若多思多虑只怕会命夭寿促,但如果放开心胸好好调养着,活上百来岁都没关系。你终日心思沉重,郁郁寡欢,才是和自己过不去。”

我笑道:“皇上说笑了。别说你我,朝中大大小小的臣子们,有几个不是走一步算几步的厉害角色?又有几个不是心思沉重多思多虑的?司徒凌深知这道理,又怎会多此一举谋害我?”

司徒永兀自不甘,还待要说什么,却喉间动了下,硬生生吞了回去,抬头为我掖好衾被,强忍着气般低沉道:“你既信他,那也没法子。我把桂姑留给你,每日所食所喝所用之物,都先让她过了目再说。”

我笑道:“嗯,这是皇上的恩典,臣敢不从命!不过臣还有一事相求。”

他挑眉,渐露少年时的倜傥不羁,“哦,如果定王府和秦府无法办到的事,只怕我这个皇帝也没辙。”

我道:“这个皇上必能做到的。我想把素素送入皇宫侍奉皇上。”

司徒永失声道:“你说什么?”

我叹道:“秦家人丁零落,不敢觊觎后位,只要不位列端木氏之下就行。”

司徒永盯着我,苦笑道:“朝中曾有人如此提议,我已将它当作笑话看了。素素也是以前时常见面的,我看待也如自己的后辈一般,你居然……”

“那么,皇上到底允不允?”

“允!”他的目光幽缈,却回答得痛快,“唯一的要求,你需养好身子,亲自送她入宫。”

我笑了笑,向他伸出小拇指。

他的眉目立时温文,也伸了小拇指,如小时候一般拉着勾摇晃两下。

心,忽然间暖了过来。

他未必会爱素素,但他温和宽厚,重情重义,即便看在我分上,也一定会待她很好。

至于爱情……

有姑姑和我前车之鉴,再加上秦家零落至斯,她已要不起,而我,也已给不起。

司徒凌手眼通天,司徒永来过之事自然也瞒不过他。

他送完宾客回来,已是二更以后。看到侍奉在一侧的桂姑,也未多说什么,静静地喝了会儿茶,便唤侍女过来更衣。

桂姑忽上前道:“王爷,王妃病得不轻,宜静养。不宜同房,更不可行房。”

司徒凌皱眉,看都不曾看她一眼,淡淡说道:“出去。”

桂姑微微变色,觑眼将他一打量,大约也觉出这定王远不是司徒永那样的好脾性,脚下已不由退了两步,垂眸便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