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遂也顺着她的话头开解道:“可不是呢,正想着要不要给二哥再纳几门妾室,秦家子嗣单薄,承继香火是第一要紧的事。”
姑姑道:“是,不过彻儿那身体……听说小谨近年健壮了许多,也出息了许多,该为他娶亲了。”
我心里如给一团团嚼碎的青杏淹了,酸涩得无以复加,却不敢流露丝毫,只恭谨道:“是。姑姑放心,我必定放在心上,留意谁家有才貌双全的贤惠小姐,早早为他定一门好亲事。”
姑姑便微笑,眼角的皱眉细细地攒起来,却依然有一种楚楚美丽的风韵。
她握了我的手,说道:“有你在,你们的事我便不操心了,可你还需帮我一个忙。”
我忙道:“姑姑请吩咐。”
姑姑道:“我要去晋安寺祭拜祈阳王。”
“这个不打紧,只要姑姑身体养好了,随时可以去。”
以往司徒焕在,还需有些顾忌。如今这皇宫的主人已换了司徒永,他自幼失怙,视姑姑与亲母无异,向来亲厚,登基后不敢晋端木皇后,却很快晋了德妃为德太妃。他素来旷达随性,便是闻得姑姑有些私意,也断不会加以阻拦。
可我不认为她现在的模样适宜出行。虽未见病情加重,可锦衣玉食灵丹妙药养了这许多日子,她身上的肉反而都瘦干了,十指捏在手中,尖瘦尖瘦的,感觉不出半丝活力。
但姑姑说道:“不用等了,横装坐了车轿去,未必有多劳顿。何况……晚晚,你当我这病,还好得了吗?”
我柔声道:“若姑姑能放宽心胸,哪有好不了的病?”
姑姑柔美的黑眸里便闪过一抹浅浅的流光,“你只说我,你自己呢?打量着我不知道吗?”
我怔了怔,对上她了然的双眸,反疑惑起来。
姑姑轻笑道:“皇帝已告诉我了……你随师父去南朝时曾恋上一个少年,还跟他育有一女,后来因放不下秦家,才又回来了,对不对?”
我再不晓得司徒永为什么和她说这个,又都是跟她怎么说的,一时无措,支吾着应对不上来。
姑姑指一指内殿,低声道:“他们等着呢,快去吧,别耽搁太久。见一面便罢了,日后也便断了吧!让司徒凌知道了可了不得。”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脸庞在瞬间失了颜色。
他们……在等着?
脚下忽然间变得很虚飘,虚飘得没有半丝力道,偏偏又一步步向前踏得飞快,浑不顾自己丑陋歪斜的走姿。
仿佛是扑火的蛾,奋不顾身并且不由自主地直扑向引诱自己的那团光焰。
内殿,是姑姑的卧房。并无素常的门扇,只用紫檀木精雕的梅竹花纹月洞门隔开,垂着珠帘或毡帘。
此时天气渐转寒冷,姑姑体弱,因而早早便垂了厚厚的七彩线络盘花帘,里面笼上火盆,寒气便不易透出。
我在盘花帘前站定,心跳快得像面临一场生死一线的大战,却犹疑着下不了决断。
这时,忽听得里面有娇娇软软的奶声:“父王,娘亲什么时候过来看我们?”
片刻后,才听淳于望清醇的声音传出:“她就是帘外。但父王不晓得她会不会进来。相思,你说,她会进来吗?”
“会!”相思答得毫不犹豫,“我把她拉进来!”
盘花帘很快被撩开一角,胖嘟嘟的粉嫩小手后,探出一颗圆圆的脑袋,一双眼睛如水晶般透明澄澈。
不待她抬眼看到我,我已忍不住,一把将她拽住,紧紧拥到怀里。
小丫头弱弱地唤一声:“娘亲!”
红润润的小嘴巴已经扁了起来,呜哇哇便哭了起来。
帘子被撩得更高,露出淳于望的身影。他一舒臂,已将我连同相思一起卷入内殿。
他低低唤道:“晚晚!”
便被什么哽住,说不出一个字,蒙着雾气的眸子渐渐莹然,却又飞快压抑住那股子伤感,转作幽潭般的清寂,然后转向相思,低叱道:“相思,忘了我怎么嘱咐了吗?不许哭!”
相思噤声,好一会儿才委屈地说道:“我没哭!”
却抱住我脖子,大颗的眼泪叭嗒叭嗒落在我脖颈间。
一颗一颗,烫着皮肤,伴随着某种情愫直钻入骨血,连血液的流动都似在顷刻间澎湃沸腾起来。
我颤着手去摸她湿润光滑的小脸,好久才能沙哑地憋出字来:“相思,乖……”
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热流纵横,把她紧紧拥着,感觉着她温温软软的小小躯体,我站都站不住,失力地倚住后方的墙壁,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软下去的身躯忽然被紧紧托住,却是淳于望伸出臂膀,将我连同相思扣在怀间,将扶带抱拖到一边椅子上坐稳。
他显然是乔装而来,黑发草草束着,身上犹穿着内侍的服色,却丝毫无损他的风标秀举,高澹清雅。他的容色清减,眼圈微红,清寂如潭的黑眸却似有淡淡的月辉流转,朦朦胧胧,分不出是欢喜,还是忧伤。
他低低道:“晚晚,其实,你早信了吧?相思……是你的亲生骨肉。”
见到他们以前,我也许还可以找一百个理由来推托,说只是幻觉,只是喜欢相思,只是不小心养出了母女之情……
可如今,即便抛开母女连心的痛楚和伤感,只从司徒永的行止来看,淳于望和相思绝对是我本该刻骨铭心的至亲之人。
他再怎么着和司徒凌针锋相对,如果不是确定我和他们确有关联,绝不会安排我们暗中会面。
算来已是六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的司徒凌,还不是太子,甚至连晋王都不是,他只是个闲得不能再闲、差不多连他父亲都快将他忘记的落魄皇子。
如果我曾失踪三年,如果那段往事的确存在过,他不可能不知道,只是……他和司徒凌一样,不肯告诉我。
我不晓得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但他的确正用行动告诉我,我真的曾经失踪,真的曾经留在狸山和淳于望诞下了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这个会欢笑会哭闹会撒娇会顺从自己心意寻找并奔向自己母亲的小相思。
但我终究没有回答淳于望的话,只是把相思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感觉着她娇软的呢喃、温暖的呼吸和柔嫩的小身体,生怕一撒手,便丢了一个突如其来的美梦,失掉了她的踪影。
相思在我怀里也如身在梦中般轻而朦胧地问:“娘亲,父王说只能先见你一面,不许我吵闹……可为什么只能见一面?为什么他们不让我和父王住舅舅家去?为什么你不能跟我们回狸山?”
她已止了哭泣,但浓黑的长长眼睫依然挂着一滴两滴的水珠。
我用指肚轻轻地为她拂去,抚过那圆圆的小脸……其实已经不像几个月前养在我身边时那般圆润了,下巴开始略尖,不晓得是清瘦了,还是长大了,看着更有几分像我。
我柔声道:“相思,你不懂,这天底下,有太多的事身不由己。”
相思眼睛愈发瞪得大而无辜,“什么是身不由己?有人管着你不许你来吗?是凌叔叔吗?我们不理他不行吗?”
她指着身旁一只空的提篮说道:“父王让人把我装在这个提篮里,一拎就拎到这里来了!娘亲个儿大些,换个大些的提篮,父王力气大,也可以一拎就拎回狸山啦!有人时别说话,没人时就走出来伸伸腰,也不累的!娘亲,你试试吧!”
她一脸的渴求,居然不见了以往每次想出歪主意时自鸣得意的模样。
我慢慢地按揉着她身上几处可以令人昏睡的穴位,缓缓透入真气,向她轻叹道:“相思,娘亲的根扎在这里,娘亲走不了。”
相思大惑不解,问道:“娘亲又不是树,哪来的根啊?”
我道:“人也有根。哪里养育了你,你的根就在哪里;养育你长大的人在哪里,你的根就在哪里。相思,你的根在大梁,在狸山,不在这个处处有人想害你和你父亲的地方。”
“父王养育了我,于是父王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根,对不对?”
“对。”
相思澄澈的眼睛睁得愈发大,指住淳于望道:“可父王不就在这里吗?我的根不应该也在这里吗?”
我愕然,看了一眼倚在我身侧凝望着我们的淳于望,见他苦笑着无意解围,只得道:“他只是偶尔到这里来,这里并没有他的家。”
相思道:“父王一向说,有父王、有娘亲的地方,就是我的家。现在父王、娘亲都在这里,为什么不是我的家?”
淳于望便轻轻一笑,目光有些晶莹,却更是柔和,向他的女儿低柔说道:“没错,有我,有你娘亲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我向淳于望怒目而视。
淳于望看出我生气,便不再言语,默然低下头。
我正要继续和相思解释时,抱着相思的左手手背被谁的手掌轻轻握住。
光洁修长的手指,感觉得出柔软却随时能爆发出极强力道的筋骨。
许多时日不曾相见,那触感和体温依然倍感亲切,像少时疲累之极将自己通身浸入温泉,柔软而温暖,渐渐连心都泡得如泉水温软起来。
眼底又潮湿了。
我低头亲着相思漂亮的眉眼,右指继续加力,轮流在几处穴位在抚摩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