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话?”
侍女晕红了脸,悄声道:“她说,她其实下的药量很轻。”
我会意,心中更是一松,说道:“你去暗中嘱咐几位主事,就说我的话,从此便把小枫姑娘当作秦府女主人看待,只是二公子跟前,还和原来一般就行。”
此事难免会传出去,到时恐会累沈小枫声誉不佳;但府上这些人何等通透,我这话说出,他们也该晓得此事从头到尾只是我的主意,与沈小枫无涉了。
侍女应了,却又有些疑惑:“将军既然有意让二公子娶小枫姑娘,为何不趁早给她名分?”
我笑道:“松口太快,二哥只怕即刻便能悟出前后因由了!”
何况,秦彻自认腿疾在身,性情优柔,指不定又会想出什么自以为是的主意来。
比如,不与她同房,不让她怀孕,然后寻机休了她,趁我不在时嫁给别的什么人。
这些损人害己的馊主意,他前思后想想坏了脑子,大约也是想得出来的,横竖我这个做妹妹的不好管到他床上去。
沈小枫下的药量轻,她在秦彻心里却重,重的稍受诱惑便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重的只盼她有好的归宿,不想她受半点委屈。
如今生米已煮作熟饭,沈小枫不可能再嫁别人,他想让她有名有份在秦家抬起头来,便只能让她尽快受孕。
她健康聪慧,想来会很快给这人丁零落的秦家带来新的生命。
以及,新的生机。
过了重阳,九月中旬时候,我以定王妃的身份亲到宫中接了德太妃,一起登舆离去。
因为平白多出来的双胞胎哥哥秦三公子,定王妃在未出阁时便是人所共知的体弱多病,极少见客。如今换了女装,同其他贵夫人一般地珠环翠绕,眉目都描画得十分精致,只在侍女扶持下缓缓而行,并看不出足疾,路上遇到宫人或妃嫔,只闻得赞叹定王妃倾城绝色、弱不禁风,倒也无人疑心。
待到了晋安寺,早有司徒凌陪着主持亲自迎着,住入一座预备好的雅静院落。第二日只说静修,却换了便装,只带了几名心腹侍从,在司徒凌的带领下,径奔祈阳王的墓地。
那日天阴阴的,山间更是冷得出奇。姑姑只穿着素白的夹衫,挽的发式也极简洁,未戴半朵珠花,却簪了一根双蝶恋花镶宝金簪。
花是杏花,蝶是双蝶,潋滟到瑰丽的色泽。山间的秋意蒙蒙,竟盖不出那支发簪无声无息荡漾出的春风艳阳色,似看得到柳绿花如霰的明媚韶光。
我从未见姑姑戴过这根金簪,想来也该与当年那个风姿出众温柔蕴藉的少年王爷有关。
或许是他送的,或许他曾为她簪过;
我终是猜不出祈阳王在怎样的情境下亲手为她簪上了金簪。想来,应该是满眼蕴笑,满怀着对未来相依相守终生相伴的憧憬吧?
但终究她把金簪密密收藏在箱底深处,只在夜深人静时才悄悄取出,用最温柔的目光凝视着,用最温柔的指触抚摸着。
就像把那个秀逸雅淡的男子密密收藏于心底,只敢在午夜梦回时悄悄思念,悲伤地怀念着他的美好,并祈愿他在另一个世界安宁快乐。
如此,她做着旁人的妻妾,总算能有片刻的安宁。
只要她永不晓得他因她而落入陷阱,断了腿,瞎了眼,毁了容,不人不鬼地挣扎着,思念着,然后受尽折磨凄惨死去。
杏花天影里,吹笛到天明。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姑姑尖瘦的脸庞雪白雪白,惨淡的气色连胭脂都掩盖不住。我摸着她的手指也是冰凉,悄令了取了厚厚的狐裘披风来,亲手为她披上。
姑姑定定神,说道:“我没事,我……可开心了呢!”
前方是一处缓坡,缓坡上有一株极大的老槐树,两人合围都抱不过来的粗壮树干。
大树下方有一处隆起,看得出刚刚培过土,坟帽还是新的,旁边还有几株新移来的桃杏,都是有些树龄的,若能成活,说不准明年便可开花结果。
坟前有新刻的汉白玉墓碑,未署官衔,只简洁地写着:“司徒子衍之墓”,下方落款为:“未亡人四儿立”。
未亡人,未亡人,谁家未亡人?
大约从当年祈阳王死讯传来,她也便跟着死了心,把自己当作他的未亡人了吧?
在他眼里,她从不是什么德妃,而只是他的四儿,正如在她眼里,他从不是什么祈阳王,而只是她的子衍。
这墓碑上的字必是司徒凌的主意,难为他如此细致地揣摩姑姑心理。
姑姑果然没对墓上的题字提出异议。
她温柔地抚着墓碑,仿佛抚着自己久睽的情人,本来惨白的脸色浮上了一抹极艳丽的嫣红,冲淡了萧瑟秋意,仿佛一枝春日里散漫地盛开于野地的杏花。
此时正值深秋,槐树枝叶已经稀疏,但山间风大,便依然有萎黄的树叶翻翻滚滚失了魂般往下飘落。
有一片恰落到墓碑,姑姑轻轻将它拈开,又看向那隆起的坟墓,然后走过去,一一地捡起坟上的落叶。
司徒凌身畔的侍从应该是负责整饬墓地的,见状已是惶恐,低声说道:“王爷,晨间又派人打扫过,只是风大……”
司徒凌摆手止了他话语,怜惜地看着那青春已逝的纤瘦女子,黯然一叹。
我走过去,扶住姑姑,柔身道:“姑姑,看,那边祭品已经摆上了。这里冷得很,姑姑的身子要紧,上几炷香就回去吧!想来祈阳王在天有灵,也盼着姑姑能珍重自己。”
姑姑果然立起身,黝黑的眸子盯着那坟墓片刻,低声道:“挖开。”
“什……什么?”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回头看司徒凌和身畔侍从,竟也都是满脸的错愕。
姑姑重复道:“挖开。崔勇说,他一直想见我一面。恰好,我也想再见他一面。”
“可是……”我看着那坯黄土,苦笑道,“隔了这么久,他哪里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只怕……已是一具白骨。姑姑,他在天有灵,能看得到你的,就让他在这里好好呆着吧!”
姑姑道:“我知道他已不是原来的样子。可我也已不是原来的样子。我不怕惊吓他,想来他也不怕惊吓我。”
她转头向几名随侍,“动手,挖开!”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看向我和司徒凌。
司徒凌沉吟道:“姑姑,我想着这里冷清清的,祈阳王一个人在这里孤零零的也不妥当,正打算开春后看个好日子为他迁坟。那时候姑姑身子应该已经大好,便是祈阳王见着,也会觉得欣慰。今日适宜祈福祭祀,似乎……不适宜动坟。”
姑姑道:“我说可以动坟,就可以动坟。我可以挖开,便可以挖开。”
她转头向我怒道:“晚晚,你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我只觉她的身子在颤抖着,仿佛风里飘黄的枯叶,随时要跌落下来,也不敢触怒她,只赔笑道:“晚晚怎敢不听姑姑的话?不过这里的确冷,不如我们先回去,让他们挖着,回头再过来看他,可好?”
若是回到寺中,大可让桂姑煎一碗安神汤让她服了睡觉,再缓缓从旁劝说,也许还劝得过来。
谁知姑姑甩开我的手,说道:“你不依我,便算了吧!你们都回去,我一个人挖。”
她竟蹲下身,屈起她青葱般的手指,用那金凤仙染就的纤长指甲——抠入泥土,奋力用手挖着泥土。
我目瞪口呆,等司徒凌一个箭步奔过来,才醒过神来,急急和司徒凌一起将她抱起,说道:“好,好,姑姑,你别生气,我便这唤人过来挖……”
姑姑似乎也在蹲身挖土的那一瞬间已把力气用得尽了,被我轻轻一拉便拉起,软绵绵靠在我肩上,泪水已簌簌而下。
司徒凌怕我支持不住,忙接过她,侧头向从人示意,将肩舆挪到近前来,半扶半抱将姑姑挽到舆中,我紧跟着坐上去,拥紧她单薄的身体支撑她坐稳。
她犹指着前方素色毡帘,低喘着气竟说不上话来。
我知道她的意思,忙命人将毡帘卷起,把肩舆的方向对着那座坟头,看着他们行动。
司徒凌扭头吩咐一声,早有从人急急奔往寺中取工具,不一会儿便各自取了锹、锄等物,用拿惯刀剑的手提起锹,握住锄,刨向那惨淡逝去的一代英雄的坟墓。
不知谁叫了一声:“下雪了!”
我一惊,忙探头出去看时,却见细细的霰粒正一颗一颗飘落,渐而如细翦鹅毛,纷扬飘落,竟交织作烟雪霏霏的苍茫模样。
司徒凌走到近前,轻笑道:“山间本就比别处寒冷许多,这时候下雪,并不奇怪。”
我忙笑道:“可不是呢,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也就是这个理儿。以前我在子牙山住着也是这样,冬天来得早,春天来得晚。”
姑姑抬头看着满天琼珠乱洒,脸上也浮起了如雪色一般苍茫的淡淡笑意。
她道:“这里的确冷。子衍……是不是也很多次坐在这里,静静地看着雪花落下来?不对,不对,他看不到……他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了,他什么都看不到……”
她浑身都在哆嗦,忽然间掩住自己的眼睛,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