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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拓跋轲番外:香散舞衣凉之霓裳

拓跋轲是嫡子,也是长子,若母后在世,靖元帝拓跋弘多半早已将他立作大魏太子。

可惜,母后走得太早,外祖家就是有心帮忙,也抵不过靖元帝那些妃嫔的朝夕馋谤。彼时靖元帝正当壮年,膝下已有六七个皇子,有的是人选可以慢慢挑,没必要急着立储。随着靖元帝挑选余地越来越大,本该名正言顺的储君之位到底会落在哪位皇子头上,谁也说不准。

所能肯定的是,骁勇却风流的靖元帝很愿意听他那些爱妃的话,而孤立无援却占了嫡长子名义的拓跋轲则是明争暗斗的妃嫔们共同的矛头所指。

靖元帝对长子皱过很多次眉,而十三四岁的拓跋轲只能沉默地一直跟在父皇身后,连辩解都无从辩解。他根本不晓得庶母们到底在枕边说了他哪些不是。

偶尔,他会提起早逝的母亲,靖元帝看向他的目光才会多一丝怜悯,南巡或出征时遂还记得把这个长子带在身边,以防没有父亲督促会变得更糟糕。

他在父皇眼里,自然是糟糕的。有庶母们在,勤恳努力是装腔作势,沉默寡言是工于心计,连和大臣们多说一句话都成了结交朋党,野心勃勃。

靖元帝又一次南巡时,他第一次见到霓裳。那时霓裳还没叫霓裳,所有人都只知她是一位年轻武将的妻子。他对霓裳留下没有太深印象,只在事后才发现父亲已为这女子神魂颠倒,盛赞那女子绝色倾城,却被一寻常武将得了去,并感慨他的六宫粉黛无颜色。

拓跋轲便进言:“父皇富有天下,何患无一女?传她入宫侍奉便是。”

靖元帝沉吟,“闻道他们夫妻感情极好……”

他后来有一阵未曾再提此事。拓跋轲以为父亲已对这女子忘情时,靖元帝却着他前往某营地巡视,“顺路,替朕办妥一件事。”

其实不是一件事,而是两件。

杀夫,夺妻。

那个叫夏青的年轻武将升了官,却调得离妻子远了。拓跋轲在随侍陪伴下前去动手时,年轻武将正坐在溪边遥望着家乡,摘一片树叶吹着曲子。他认出了拓跋轲,问:“为什么?”

拓跋轲沉默,然后答道:“听说你妻子很美。”

年轻武将居然没有惊讶。

或许,从被调任的那一刻,他便已料到这结局。他说:“好。求大殿下让我为她吹完这支曲子。”

拓跋轲道:“她听不到。”

年轻武将道:“她听得到。她正应和着我的曲子在家中跳着舞。”

拓跋轲觉得他是个疯子。但快死的人疯上一回也不妨。

所以,他站在那里,听年轻武将吹完那支似满溢相思却很欢快的曲子,才提起宝剑来,上前轻轻一刺。

彼时他到底年少,武将居然没有立刻死去。

他抬一抬那苍白却俊秀的面庞,又看向家乡的方向,用最后的力气轻轻地哼起了歌。

“劝郎莫悲伤,劝郎莫思量,郎心上的姑娘在远方,不怕相思长……”

拓跋轲来到武将家时,才听到了完整的歌谣。

他美丽的妻子在院子里跳着舞,唱着欢快的歌谣。

“唤一声我的郎啊郎,又听见你吹得叶笛悠扬,可是想起家乡的美娇娘?

劝郎莫悲伤,劝郎莫思量,郎心上的姑娘在远方,不怕相思长;

唤一声我的郎啊郎,得回家时莫远航,别等得心上的姑娘香散舞衣凉。

劝郎莫忧愁,劝郎莫断肠,纵然千山万水遥相望,终能返故乡……”

她的笑容很绚烂,眼眸明亮清澈,闪着天真纯稚的动人春光。衣袂舞动之际,她在肃杀萧索的枯树败叶间开作了一朵绝艳的花。

拓跋轲走过去,“夏青,你的夫婿,已被调往邺城。知我途经此处,托我将你一起带去。”

女子脸上浮起雪莲般的白。

她奔出去,摸着自己的腹部,向夫婿曾经驻防过的方向望了又望。

拓跋轲才发现她的腹部微隆,已经有了三四个月的身孕。

但女子什么也没说,当晚便收拾东西,上了拓跋轲给她预备的车。

一路上,拓跋轲听她一遍遍为她夫婿唱着欢快的歌谣:“唤一声我的郎啊郎,又听见你吹得叶笛悠扬,可是想起家乡的美娇娘?劝郎莫悲伤,劝郎莫思量,郎心上的姑娘在远方,不怕相思长……”

那曲调,就是年轻武将临死前坚持用树叶吹完的那支。拓跋轲忽然就觉得,也许她真的能听到那武将吹叶笛;也许武将魂魄未远,还在一遍遍地为她吹着。

听得多了,休息时拓跋轲拿着叶子,也试图吹出一支曲子来。

女子便教他,“应该这样吹,这样吹……这个好学,夏郎很快就会了!”

快到邺城时,拓跋轲果然会吹了。

他吹叶笛时,女子便在车驾内应和着唱道:“唤一声我的郎啊郎,得回家时莫远航,别等得心上的姑娘香散舞衣凉。劝郎莫忧愁,劝郎莫断肠,纵然千山万水遥相望,终能返故乡……”

听着是和从前一样的曲调,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声音里再也听不出欢悦。

入宫前,她先被安置在驿馆。将会有另外的人告诉她,关于年轻夫婿战死的讯息,关于靖元帝的恩宠。

已经没有拓跋轲什么事了,可这晚他还是忍不住踱到驿馆,听那边女子绝望地唱歌跳舞。

“唤一声我的郎啊郎,得回家时莫远航,别等得心上的姑娘香散舞衣凉……”

他摘过叶子吹着,应和她的曲调,竟也是说不出的凄凉。

女子奔出,跪地相求:“大殿下,帮我保住孩子,保住夏郎的孩子!”

她脸色雪白,全身都在发抖,捧着自己的腹部,像捧着最后的救命稻草,捧着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亮。

拓跋轲好久才能答道:“好。”

回宫向靖元帝复命时,他禀道:“父皇,那女子听闻夫婿死去已经绝望,再打去她胎儿,恐怕会有求死之念。”

靖元帝难得没嫌他人小心大,居然管起父亲床笫之事,若有所思地点头。

女子很快被靖元帝召去侍寝,并赐名霓裳。她小心地掩饰着自己快要显山露水的肚子,巧笑倩兮地承应帝王恩宠,玲珑得不像拓跋轲初次相见时看到的那个已为人妻却异常纯真快乐的女子。

宫中没有人吹叶笛,也没有人再去唱那欢快深情的曲子。拓跋轲几次忍不住摘下树叶,却在放到唇边时悄然揉碎。

某下雨的清晨,在霓裳渐渐习惯用取媚另一个男人来换取娇儿平安后,拓跋轲听到了她撕心裂肺的惨叫。宫人端出了一盆接一盆的血水,伴着如波纹般漾开的密语。

有人说是皇上赐的药,也有人说是皇上太威猛,也有人说霓裳自己太下贱,缠着靖元帝接连侍寝半个月,那根基还未稳固的胎儿怎么保得住?

拓跋轲似懂非懂,却晓得不是霓裳太下贱,而是父皇太贪恋,而那日渐隆起的腹部在这贪恋中愈发显得碍眼。霓裳越是小心翼翼,越逃不过父皇或明或暗的刻意摧残。

觑着没人时,他悄悄去瞧,又听到了久违的歌谣。

那个苍白的女子,双手护着她瘪下去的肚子,空洞洞的眸子盯着屋顶,沙哑地低低唱着歌,“唤一声我的郎啊郎,得回家时莫远航,别等得心上的姑娘香散舞衣凉。劝郎莫忧愁,劝郎莫断肠,纵然千山万水遥相望,终能返故乡……”

可她的郎永远回不来了,他们的孩子也永远回不来了。

拓跋轲在那歌声里蹲跪在她的床头,好久才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答应保住她的孩子,却只能袖手旁观她的悲惨。她所不知道的,他还亲手杀了她的郎。

她甚至依然把他当作身不由己的小小少年,愿意分享她的小幸福和大悲伤的善良男孩,低哑地向他道:“我再也听不到他的叶笛了……我连他的孩子都没了……”

拓跋轲道:“会再有的。”

可惜再不会是她的夏郎的。

霓裳张阖着干涸的唇,说道:“刚我梦到他了。他穿着铠甲,骑着马儿,正从村头向我奔过来。他正笑着唤我的名字,唤得那么好听……醒来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手握住枕边一段白绫,看向头顶的梁木,“大殿下,你说,我现在去找他,他会嫌弃我不干净吗?”

拓跋轲唇角动了好一会儿,才答道:“会。”

这晚,好些魏宫的宫人发现十三岁的大皇子坐在相邻的一座宫院外,用树叶吹着一支听不出是欢喜还是悲伤的乡间俚曲,吹了整整半夜。

唯一听得出的,是挥之不去的担忧和感伤。

母后逝世后,拓跋轲第一次做这样任性的事。他甚至猜到那些随时准备揪他错处的庶母们必定又要编排若干污水往他头上栽。可他想,霓裳应该愿意听到这样熟悉的曲调。现实已那样绝望,他应该给她一点虚恍的梦想。

但靖元帝竟然没找他麻烦。

不但没找他麻烦,隔了一日,竟下旨封霓裳为夫人,霓裳夫人。

听说,心情不豫的靖元帝本来只是勉强过去看她一眼,但霓裳抱住他半恼半怨地撒娇,哭得梨花带雨,要他再给她一个孩子,来弥补丢失的这一个……

未出小月,霓裳便重新赢回了靖元帝的心,并且,盛宠冠于后宫,无人能匹。

拓跋轲刻意避嫌,与她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却听说她很快恢复身材,且喜爱研究诗词舞艺,加上性情温柔婉约,冰雪聪明,不仅靖元帝,连宫中下人都交口称赞。

因着她的受宠,拓跋轲也意外地开始受靖元帝重视。

虽然没保住孩子,但她显然感觉到了拓跋轲的懊恼和关切,会有意无意在靖元帝前提起拓跋轲早逝的母后,以及排挤他的庶母们。可当着那些妃嫔们的面,她又毫不吝啬于夸赞她们的皇子。拓跋轲完全猜不到霓裳究竟在枕席间跟父皇说了什么,以至于她每次对皇弟们的大加夸赞,都能引来靖元帝对他们的猜忌。

当靖元帝开始考虑立嫡长子拓跋轲为太子,还是立母族强大的三皇子拓跋涵为太子时,针对拓跋轲的随谋也随之而来。

几个年纪稍长的皇子一起伴驾狩猎,三皇子被刺伤,其他皇子一齐指证是拓跋轲的近卫下的手,近卫则招认是奉拓跋轲之命行事。拓跋轲百口莫辩,当即被关押,连通知外祖搭救都来不及。

但奇异的是,他的外祖和舅舅还是很快得到消息,千方百计洗涮他的罪名;随即怀孕在身的霓裳夫人指证,三皇子之母静妃事前就曾威胁她不得在皇上面前为拓跋轲说话,否则皇上保不了她和她的孩子一世,——其实就是暗示靖元帝,静妃早已料到三皇子会出事,这事根本就是陷害大皇子的苦肉计。

此事最终以刺杀的近卫在狱中自杀而告终,但种种迹象的确显示拓跋轲被人栽污。靖元帝原想在南伐前择定拓跋轲为太子,但也终于意识到三皇子背后势力太强,太快确立其储君之位反而可能激起哗变,遂再度将此事搁置。

拓跋轲闻知也是霓裳在暗中传讯外祖家相救,寻机前去致谢。

见拓跋轲道谢,她只幽幽轻叹,“大殿下,这深宫里,我们都是孤独的人。”

拓跋轲动容,默然而退。

身为嫡长子,却无生母庇佑,他如履薄冰;霓裳看似宠冠后宫,可朝中毫无根基,除了帝王宠爱,她一无所有。

他们各自所拥有的,正是彼此所欠缺的;可一句“我们都是孤独的人”,又让彼此的照应多了几分理所当然,少了几分功利市侩。

彼时霓裳又已有孕在身,且因第一次小产的教训,并不肯再和靖元帝同房。她的眼眸不复初见时的天真纯良,淡淡若蒙了层轻雾,宝光流转,萦情含愁,加上皇家贵气熏陶出的精致,遍阅诗书的温雅,愈发显得气韵高华出众,令人心荡神驰,故而依然得到靖元帝宠爱。

于是,即便她怀着七八个月的身孕,靖元帝还是在南伐时将她和其他几名爱妃一起带去了洛城。可能怀孕时长途跋涉受了累,到洛城不久,她竟在偶尔一次出门时临产,幸好母子平安。

拓跋轲跟随靖元帝去接时,她正抱着她的孩子怅惘,“这个孩子……眼睛好像有点蓝。”

靖元帝对她突然生子原有几分疑惑,但看到那男婴的眼睛后立时疑心尽去,笑道:“蓝眼睛有什么不好?像朕呢!不过还是偏黑了些,大约也有几分像你的缘故。”

拓跋轲将他这个刚出世的小弟弟看了又看,也觉得这男婴更像靖元帝,并不像他母亲。

但她终于有了一个自己的孩子,总是一种安慰吧?

可惜,是父皇的孩子,是父皇的孩子……

心里有什么异样的东西萌动了下,连身体都忽然间有些燥热。

这一夜,他将服侍自己的那个清清秀秀的南方侍女抱上了床。

这一年,他十五岁,天下正在靖元帝南征的号角中滑向所有人都无法预料的混乱。

攻破齐国边防重镇襄城后,齐明帝所征调的援军也已赶到。齐大将军萧彦与诈降的齐将里应外合,收复襄城。好梦里惊醒的靖元帝急忙撤回洛城时,被萧彦率军趁胜追击,竟在战乱中被一箭射死。群龙无首之下,洛城顿时一团混乱,遂被齐军攻入。

诸皇子都在洛城,闻得靖元帝败亡,一时难辨真假。眼看城池已破,只得各自逃命。拓跋轲身边尚有些亲兵,记起霓裳和她才两个多月大的孩子尚在行宫,全无依靠,连忙冲入宫中,让他们换了百姓装束,一起逃离洛城。

霓裳原是战乱中流落到北方的江南女子,论聪慧灵巧远胜寻常北方女子,胆量身手却完全不能比,眼见四处厮杀,满地血腥,惊恐得手脚发软,连孩子都抱不住。拓跋轲只得将男婴抱在怀中,在亲兵的保护下杀开一条血路,往城北逃去。

出城后,人越战越少,最后只剩了拓跋轲拉着霓裳母子奔逃,而身后尚有五六名追兵穷追不舍。

霓裳虽换了易于行走并掩藏身份的平民装束,到底身娇体弱,早已支持不住,遂哭叫道:“大殿下,不用管我,你自顾逃命去吧!”

拓跋轲不答,只紧紧握住她的手,再不肯放开。

后面是追兵,纵然萧彦军以军纪严明著称,也拦不住这些禁欲已久如狼似虎的齐兵把胜利变成一场放纵的狂欢。如霓裳这样的美人落到他们手中会受到怎样的摧残,他闭着眼睛都能想得出。

霓裳还在哭道:“大殿下,真的不用管……我已经多活了两年。孩子也不用管,你……丢开我们吧!”

拓跋轲忽吼道:“闭嘴!了不得一起死了,地下也不孤独,岂不极好?”

霓裳惊悸,果然闭嘴。

而那几名齐兵已冲上前来,杀向已是强弩之末的拓跋轲。

一人长枪投出,中他肋下;另一人挥起长刀,便待砍下……

被甩在一边的霓裳花容失色,竟不要命地冲了过来,抱住那持着长刀的齐兵,跪地道:“军爷饶命,饶命!我弟弟还小,不懂事,求饶命!”

那齐兵本待顺手一刀,将她也结果了,却意外地对上了那张沾了灰尘却依然倾国倾城的面容。

他的刀歪了歪,从她面庞边划过,然后很小心地用刀背拍了拍那绝世的容颜,似在拍着一块无瑕的美玉。

霓裳挡到重伤的拓跋轲跟前,牵住那齐兵衣袂,一双妙目泪水盈盈,凄楚求恕:“我们只是洛城寻常百姓,从来无意和南朝兵马作对,求军爷放过他们,他们还只是孩子,只是孩子啊!”

齐兵冷笑道:“寻常人家的孩子能有这样的身手?”

霓裳转头看向拓跋轲肋下泉涌而出的鲜血,又扑向另一名欲冲上前补刀的齐兵,几乎整个身子扑在那人身上,哀哀恳求:“他不过十四五岁,学了点武艺才敢逞强斗胜……如今已受了教训,也未必能活得了……”

那齐兵应该是个领头的,一时没有说话,怪异的眼光看着扑住自己的女人,忽伸出手来握住她的腰,慢慢向上游移。

霓裳打了个激灵,身体明显得僵了下,却很快柔软下来,目光愈发婉媚可怜,“求军爷放过他们,我……我甚么都依从……”

如此明显的邀约信号……

齐兵吸了口气,猛地将她挟起,奔向那边草丛深处。其他齐兵早已忍耐不住,见状竟不再向拓跋轲动手,争先恐后跟了过去。

拓跋轲用力握紧剑柄,欲要勉强站起再战,却正见被齐兵挟在肋下的霓裳转过脸来,满眼是泪地看向他,看向他怀里的孩子。

她的唇颤抖着,正微微翕合,来来去去,分明只有两个字,快走,快走,快走……

若战,无非再添上他一条性命,还有他怀中这个幼弟的性命……

而且,根本救不了她!

他颤着手翻出伤药,胡乱按到自己伤处,撕开衣衫下摆裹紧,才抱起婴儿,以剑柱地,只作不曾听到齐兵的调笑和喘息,以及霓裳忍受不住的一声两声痛楚呻吟,蹒跚地走了开去。

他没有走远,只在附近一处干燥的沟壑里藏身。

猜不出娇弱的霓裳该怎样面对五六个粗鲁武夫的摧残。但他想,总会有结束的时候,就像噩梦总会有醒来的时候。他不能把她丢下,他必须带她一起走。

“霓裳,霓裳……”

他低低地唤,恍然间才想起,这是他第一次唤出她的名字。

男婴很乖,一路不是沉睡,就是睁着眼睛四处张望,清清亮亮的瞳仁有些微的蓝,纯净无垢,一尘不染。那样的天真忽然便让拓跋轲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霓裳。

那时,她有着孩子般无邪通透的眼神,满满都是幸福的希冀。她的夫婿,她即将出世的孩子,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如此美好的世界。

而如今,每一时每一刻都是令人心惊的漫长。男婴饿了,舔着唇咿呀呀地哭起来。

拓跋轲一惊,忙将手指去掩他唇时,小家伙却吮起了他的手指,一时止了哭泣。

他自己虽未成年,却也明白这孩子算是极乖巧的。寻常富贵人家的孩儿,因服侍的下人多,自出世时便被抱着哄着,往往格外吵闹,再不知这孩子为何如此特别,似乎被人抱在怀里便已心满意足,再不管一路风雨颠簸;饿了虽会啼哭,可吮一会儿他的手指竟安静下来。

于是,拓跋轲便能安静地继续等待,哪怕如坐针毡。

夕阳西下时,那些齐兵终于一脸餍足地走了出来,却没有看到霓裳。

霓裳应该还在原地,他们应该不至于杀了刚给他们带来巨大愉悦的柔弱女子。

领头那齐兵将挂在肩上的一件衣裳模样的物事拉下,随手搭到马背,并在那物事上拍了一拍,快活地笑了一声,方才跃上马去。

马儿奔起,那物事被吹得散开,一边露出了光裸的腿和细白的足,另一边则垂下了散乱的长发,漫在尘灰里随风舞动。

拓跋轲骇得呆住,这才想到冲了出来,疯了般向他们追过去。

那不是物事!那是霓裳!

她被裹在男人的衣袍里,空落得像一张没有生命力的纸,没有半点声音,没有半点动静,更无力做出半点挣扎。齐兵们玩得尽兴,竟不肯就此丢开,哪怕她只剩了一口气,也要将她带走,从她毁败殆尽的身体里榨取最后的欢乐。

“霓裳!霓裳!”

他不顾一切地高声呼唤,伤处的热血在舍命的奔跑里再度泉涌而出,灼烈的疼痛令他喘不过气来。

夕阳如血里,霓裳纤美的腿从马背上僵硬地垂落,毫无生机;她的长发却在另一边轻软地随风飘舞着,仿若她还是两年前那个有着纯净目光的幸福女子,随时能偏过头来,向着她的夫婿,一笑倾城。

拓跋轲晕倒在地时,耳边断断续续,还听到那女子曾经的温柔嗓音。

“唤一声我的郎啊郎,又听见你吹得叶笛悠扬,可是想起家乡的美娇娘?

劝郎莫悲伤,劝郎莫思量,郎心上的姑娘在远方,不怕相思长……”

半夜时,他才被男婴的啼哭声惊醒。

有绿莹莹的眼睛正凑近他,被他猛地坐起惊到,这才匆忙窜走,一时也分不出是饿狼还是野狗。

男婴依然在他怀里,温暖柔软的一团,却是饿得狠了,方才啼哭起来。

一夕之间,尊贵的小皇子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母亲,只剩下一个重伤的兄长。

拓跋轲将他抱得紧了紧,哑声道:“别怕,我还在,我还在……”

他挣扎着藏到路边丛林里,取出干粮和水,一口口嚼碎了哺喂他的幼弟,霓裳在这世间留下的唯一纪念。

待幼弟不再啼哭,他才重新为自己敷药,啃着干粮盯着缈杳的南方。

“南齐,萧銮,萧彦……呵!”

水喝完了,每咽一口干粮,那喉嗓都硌得难受,他却一口接一口,吃力却毫不迟疑地吞咽着。

他必须活下去。

他活下去,他身畔这个霓裳舍命保下的幼弟才能活下去,他才能为魏国报仇,为父皇报仇,也为……霓裳报仇!

阳光再次照耀到他们身上时,外面不知传来了第几拨厮杀。

男婴偶尔会哭上一两声,但谁也懒得过来看上一眼。这样遍地死尸的修罗地狱,人人自顾不暇,谁又顾得上别人家的小小婴孩?

没人知道男婴旁边有个少年正慢慢捏紧剑柄。

打斗声渐渐零落,终至于无。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满身是血的侍卫,正颤巍巍地去扶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少年起身。

少年被保护得极好,只在下马时跌断了腿。

拓跋轲一步一瘸,极其艰难地挪到他们跟前,虚弱无力地唤:“三弟!”

少年见他过来,也吃了一惊,才抿唇轻笑,“大皇兄!”

正是靖元帝第三子拓跋涵。

他扫向拓跋轲手中的婴儿,“这个是……”

拓跋轲简略地答:“我们最小的弟弟。”

拓跋涵嗤之以鼻,“大皇兄伤成这样,还有闲心救弟,倒也难得。”

拓跋轲盯着他向北方焦灼顾盼的神色,问道:“咱们的救兵快来了吧?”

拓跋涵道:“嗯,我二舅已经领兵赶了过来,算时辰……应该快到了吧?”

他身后的侍卫忽提醒般道:“勇毅将军好像也赶过来了!”

拓跋涵面上浮起的笑意顿时消逝,十二三岁的年纪,瞥向拓跋轲的目光居然也能利若鹰隼,说不出的阴鸷。

若前方消息没错,靖元帝已经驾崩,却未立太子。以嫡长论,当立拓跋轲;但拓跋轲母后逝世后,母族势力大不如前,权势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静妃,必定会扶三皇子继位。

可勇毅将军却是拓跋轲的大表兄,虽然实力不强,到时以嫡长之说争竞起来,于拓跋涵到底不利。

瞥一眼拓跋轲重伤得几乎寸步难行的模样,拓跋涵向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也受伤不轻,但比起拓跋轲这等举步维艰的情形却好多了。

得了三皇子暗示,侍卫正准备靠近拓跋轲时,拓跋轲忽向后一指,“看,追兵来了!”

侍卫忙回头时,那厢拓跋轲出手如电,剑锋从他后背直直扎入。

又狠又快,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伤得连走路都走不了的少年的出手。

侍卫重重栽下。

拓跋涵失色,看着逼近自己的兄长,拖着伤腿退了一步,才强笑道:“大皇兄,你这又是做什么?你是嫡长子,该是你的总是你的,我二舅绝非不通情理、不辨是非之人!”

拓跋轲还剑入鞘,轻轻一笑,“说的也是。”

拓跋涵才要松一口气,拓跋轲脚一钩,已从地上钩起一把齐兵所用单刀,蛇信般探入他胸膛。

援军赶到时,一地死尸旁,只剩了拓跋轲安静地坐着。身畔一小小婴儿,正嘹亮地啼哭着。

拓跋涵的二舅对着三皇子哭得呼天抢地时,勇毅将军忽道:“皇上驾崩,事出不测。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如今国难当头,更需尽快确立新君,以安臣民之心!”

那厢早有人心领神会,立时叫道:“如今大皇子在此,又是元后嫡出,我等自该奉为新君!”

新旧交替的乱世之中,成败富贵悬于一线,谁不愿抢这拥立之功?鼓噪之下,众将纷纷跪地,拜迎新君。

“臣等叩见新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拓跋轲没有开口,只看向在三皇子跟前号哭的大将。

大将瞧着穿透外甥胸膛的齐国兵器,终于忍泪转过身来,叩拜。

“臣叩见新皇!”

拓跋轲这才唇角微勾,“众卿免礼。平身!”

天堂地狱,翻云覆雨,原来只需一瞬。

坐上迎他的车驾后,拓跋轲摸了摸幼弟柔软的面庞。

“听闻玄帝颛顼同样降生于洛城,一生多才有德,福泽深厚,我便为你取名顼吧。拓跋顼,皇兄会带你收复失地,一雪前耻!”他的眸光里闪过跟年龄不相匹配的深沉,低低道,“或许,我们还能找回你的母亲。”

战乱之中,九死一生。

可霓裳的亲骨肉在这里。

只要她还活在世上,听闻拓跋轲顺利继位,定会猜到娇儿无恙,定会越过千山万水赶回团聚。

可惜,很多年过去,霓裳始终没有回来。

渐渐长大的拓跋顼问起时,他的兄长答道:“哦,或许,或许还活着吧!只是山高水远,一时回来不便。”

怀抱一丝缈茫的希望,总比全无希望好。

于是,他们可以继续幻想着,幻想她还活着,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安静地活着。

拓跋轲至死都不晓得,“霓裳”真的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安静地活着。

只是,她被称作霓裳的那段岁月,和她被称作玉妃的那段岁月,对她都是一场虚幻梦影,从未放在心上。拓跋轲以为至深至切相扶相依的情,于她只是深宫中保全自己的筹码;最后的舍身相救,也只是明知逃不开时的顺水推舟,用以回报拓跋轲离开时记得带上她的恩情。

后来那个让拓跋轲受尽煎熬、几乎死不瞑目的孽,其实只是少时那段孽的延续。

他最爱却始终不肯承认爱过的那个女子,在饱受他给予的惨痛后,还他以刻骨的仇恨。

也许,从最初的最初,十三岁的他一剑刺死那个叫夏青的武将时,一切便已注定。

“唤一声我的郎啊郎,得回家时莫远航,别等得心上的姑娘香散舞衣凉。

劝郎莫忧愁,劝郎莫断肠,纵然千山万水遥相望,终能返故乡……”

当年轻的武将没能返回故乡,当心上的姑娘香散舞衣凉,这世界已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