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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连环策,南柯繁华断(一)

延兴元年腊月廿二,出使北魏的使者见到了拓跋顼;随后,拖延着始终不肯从宁都附近撤离的三万魏军拔营而去,撤至牛首山。虽是未回江北,但离宁都毕竟远了些,便让我略略放心。拓跋顼并未回信,只让使者传话,“请公主放心,拓跋顼虽无能,可必践往昔盟约!”

我也知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他,并且也没想到我曾和他达成了两国怎样相处的盟约。他当时也只是口头表示了不会和我争江山而已。深知有备无患的道理,我给秦易川下了密令:“严密监视着魏军动向,不可松懈。如发现魏军居心不良,可令诸将便宜行事。”

延兴元年除夕,本该由皇帝大宴群臣,但我借口萧宝溶生病,只让大皇子萧听风主持筵席,连我都不曾参与,只在暗中警戒着可能的异动。

延兴二年正月,我以萧宝溶之名下诏,立大皇子萧听风为太子,与安平长公主共同监国,示意天下我并无篡位或恢复大梁之心,以笼络忠实于萧宝溶的众臣。

尉迟玮、晏采宸等人虽是疑虑重重,不肯解甲入京觐见,但一时也不敢有所动作,依然徘徊观望着。

我有把握,只要假以时日,凭着我昔日的影响力,在确保会扶立大齐萧氏后人后,他们终将驯服于我。

可惜,我再没有我需要的时间和机会。

正月十五,正当宁都稍稍平静时,闵边传来急报,闵国大举入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破闵边防线,攻入北安郡,不过短短数日工夫,便抢占了北安大半城池。

我急忙安排秦易川分兵救援时,魏齐边境异变突起。

原驻扎在牛首山的近三万魏军,在秦易川分兵后突袭齐营,大胜;江北魏军趁着南朝守军无力抵御之机强渡江水,与江南魏军汇合,有八万之众,直逼宁都。

确切的消息传来时,我虽是阵阵心悸慌乱,却没有太过震惊。仿佛是意料之外,又仿佛是意料之中。莫非潜意识里,我早有了这样的疑心?

这时,晏家兄弟已为此事而来。

“长公主,率领魏军攻杀我南朝军民的,是魏帝拓跋顼!”晏奕帆维护着萧宝溶,再不知在我跟前说了多少北魏人的不是,此时更是义愤填膺。

晏采宸大约认定大敌当前,我断断不会再拿越来越少的武将开刀,也亲自从城外赶来,向我谏道:“长公主,此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想来皇上休息的日子也久了,龙体也快痊愈了,请长公主尽快让皇上出面视事,也好上下齐心,共同抗敌啊!”

“拓跋顼……”心口处的灼热已经变成了灼痛,仿佛那展着翅翼的猛鹰怒目相向,磨砺已久的尖利爪牙扑下,钩啄处鲜血淋漓……

“我知道了……”我僵冷着声音道:“下去准备,集中兵力堵截魏军,务必将他们拦于南浦镇以外!以皇命向南方募集兵马勤王!”

“那皇上……”

“我待会儿去见他,总要……共度此劫吧?”

“皇上身体……还好吧?”晏奕帆不确定地又加问了一句,似乎很担心我是不是已经将他最敬慕的皇上给害死了。

我自然不会真的伤害萧宝溶。

可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不想见他,不想回忆我们美好或悲惨的过去,不想面对如今视同仇敌的相处,因此甚至不愿意随侍在我跟前提到他。

“他有美人,美酒,美食,应该……很好。”我只能这样说,但并不敢肯定。

晏家兄弟疑疑惑惑离开,我怔忡片刻,起身去看望萧宝溶。

在南方有手掌实权的高门士族中,萧宝溶的名望,自然远胜于我。我的确需要再度和他联手了,对付的,是那个据说一心喜欢我一心想帮我的拓跋顼。

他身畔的几名侍仆,除了韦开,都已换成了我的人,几乎日夜不歇地监视着他的动静,生怕他再和旧部有所联络。因此我一过去,便有侍仆上前来禀报:“皇上身体已经恢复不少,只是不知保重,这几天日夜喝酒,恐怕这样下去……这病可就难好了!”

日夜喝酒……果然是日夜喝酒。

我去的时候正是傍晚,萧宝溶侧卧于软榻上,淡青的袖子揉皱了一大团,但沿榻沿垂落的姿态依旧从容,依稀辨识得出以往的优雅潇洒。

但他当真醉得厉害了。

苍白的面容过于安静,接近于令人惊惧的死寂,明明十分清新的杜蘅清香卷在醺醺的酒意中,岚霭般浮泛着某种辛涩苦辣,让人不由地便哽住了嗓子,说不出话来。

“三哥,三哥!”我叫了他两声,又让侍女取了醒酒汤来,希望尽快让他醒来。

“我不是你三哥,不是……”萧宝溶叹息般吟着,侧过身挣扎着,躲开侍女的汤水,半睁了片刻迷离的眼睛,又喃喃地说道,“朕不想再见到你,不想再见到你……阿墨,阿墨……”

他悲伤含糊地念着我的名字,黑浓的睫忽然便湿了。甚至,沿了他闭紧的双眸,竟有晶莹的水滴悄然滑落。

“可我不要你的江山。我从没想过要你的江山。”我低低地说着,捧住他瘦削的面颊,忽然便也掉下泪来。

可惜,他看不到,看不到我正因他而落泪。

眼见他醉得厉害了,我深知再不可能唤醒他,嘱咐了侍女好生照顾后,方才先行离去。

走到半路时,我忽然记起,拓跋顼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他不要我的什么江山天下。可他现在分明在抢着南朝的江山和天下。

我也说,我不要萧宝溶的江山。可我目前正将萧宝溶的江山握在自己手中,并让这江山在内外交困中愈发憔悴。

我仰头向天,想将快滚落的泪水逼回去,反被飘入眼中的沁凉寒意逼住,顿时将泪水激得滚落。

竟是下雪了。

这个冬天不曾下雪,竟在大正月里下雪了。

如果当年判定我是亡国妖孽的太史令在,说不准会预言这漫天飞舞的雪花,是上天在为南朝无数牺牲的生灵披麻戴孝。

回到武英殿时,我的鼻子和嗓子一样堵得不行,连头都昏沉涨疼了起来。

小惜过来摸了一下我的额,急道:“公主,似乎有点发烧了!”

我怎能不发烧?心口仿佛有一团火,几乎要将我整个人燃作灰烬。

去摘脖中那啄人心的猛鹰玉佩时,颤抖的手解了几次没解开,还是小落赶了过来,拿了银剪“喀嚓”一下,顿时将玉佩连同串着的璎璎珞珞一起剪了开来。

我抚摸着羊脂白玉上熟悉的花纹,抓握着精缠线绕的七彩璎珞,只觉玉还算温润,本来暖着肌肤小小荧石却突然地冷了下来,让我的手指都不由地颤抖,忽而一甩手,将它扔到了边的案几上,侧卧到软榻上,令人去传太医。

不管内外交困到怎样的境地,我都不能让自己病倒,让自己垮下。南齐也好,南梁也罢,既然已经压到我的肩上,我便不得不担负起来。

失败也好,成功也好,如果不曾尽力,便是我的罪孽。

虽然不太可能是什么大病,太医院派来的太医还是足有四五人。我眼皮也不抬,由着他们鱼贯而入,轮着为我请脉。

“长公主忧思过重,有些肝气郁疾;再加上体质虚寒,又着了点凉,因此肺气壅实、胸满喘急。待微臣等开些药来发散发散,再好生静养几天,应该就无大碍了!”

御医说得虽是肯定,但说完后,却又有了狐疑之色。

我不必睁眼,便猜得到他们犹豫不定的神情,懒懒道:“还有呢?直说!”

御医们很轻地交换了几句,领头的那位年长者已上前一步说道:“公主,太医院为公主诊脉已久,皇上……也留心着长公主病情,因此所开药方很是审慎。听闻公主近数月来温中祛寒的药物一直没停过,但虚寒体质竟毫无改善,臣等疑心……”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猛地坐起身来,盯着他们道:“你们也疑心有人在加害于我?可我的饮食用药,都有人仔细检查过,并无任何纰漏!”

御医们一时无语,紧张地拟定了药方,正要离去时,那位年长的太医忽然顿住了脚步,眼睛却盯向了我扔于案上的那猛鹰玉佩。

“长公主,可否将那玉佩让微臣一观?”

我怔了怔,向小落一颔首。

小落忙将玉佩用玛瑙盘装了,递送到太医面前;而老太医将那玉佩拿在手中细细观摩,神色越来越凝重。

我出身皇家,对各类珠宝尚有基本的鉴别力,一眼便能看出那块玉佩是由极纯正明净的羊脂白玉雕成,璎珞所用的七彩丝线虽是精细,也没有太过特别之处,不由奇道:“怎么了?白玉古有通灵之说,这样好的白玉,也只该有护体辟邪之功,不会伤人元气吧!”

老御医再不迟疑,将那玉佩高托至头顶,跪在我跟前回道:“公主,谁为公主编了此玉,公主可诛其九族!玉质虽是无瑕,可这璎珞中所镶的七彩石子,如果老臣没有认错,应该是传自极北之地的天外冰石!”

“天外冰石?那是……什么?”我从未觉那挂在脖中的玉佩或七彩荧石有什么冰寒之意,但我此刻再看向那枚玉佩时,我的心似乎开始结冰,连话语都冰着一般僵冷起来。

“据说,大约在数十年前的一个深夜,有人亲眼看到一团燃烧着的七彩火球从夜空中掉入极北之地的一处山谷,天明后有人去探察时,发现了大量跌碎了的七彩荧石,色彩斑斓,极是绚美,遂带了些回去令人琢为配饰,分散送给几位亲友。随后,这些亲友先后顽疾缠身,直至将这些七彩配饰丢弃,这才恢复过来。这些荧石摸起来虽是温润,但其暖意均为汲取人体热量而来,故而对人伤害极大,被人称为‘天外冰石’。老臣少年时曾听师傅讲过此事,但这种冰石,当真还是第一次见着。结合公主的病况,这玉佩上的荧石,必是此物无疑了!”

身体依旧站立着,倔强地试图保持脊背笔直向上的姿势,不想让人看到心头如被火山溶浆炙烤的灼烧疼痛,和被人淹入大海深处的窒息沉闷,可无论如何止不住,眼前奢华靡丽的陈设起起落落,时而清晰时而迷糊,如隔了一层飘荡着的浓雾。

“如果……”我竭力抓住浮游着的思维,吃力地吐着字眼,“如果是怀孕之人佩着这种冰石呢?”

老御医未必不知道我落胎之事,小心窥伺着我的脸色,低声道:“如果是孕妇佩带这种冰石,那么,邪寒侵体,第一伤的便是胎儿。若不曾找出病因,即便设尽千方百计,也无法保住胎儿……”

小落、小惜面面相觑。她们虽不曾问起,但大致也猜得到这块玉佩的来源。小落吃吃道:“那个……那个公子,根本……根本就不怀好意……”

好容易,我将飘来荡去的目光散漫地投向御医们,轻声道:“好……好,好得很。我知道了……下去吧!”

御医们惶恐告退,而我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看着那一架珠帘在眼前晃动,晃动,幅度越来越小……我的眼珠却对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仿佛被钉子硬生生地钉住,一霎不能霎。

小惜等人越来越不安,忙着扶我坐下,倒水捶肩,鲜红的嘴巴一开一阖,似在没完没了地说着什么,却一字也不能听清。

僵坐于榻上,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袖子,不知怔了多久,忽觉衣角一紧,恍恍惚惚低头时,小落和小惜正跪在我跟前焦急叫着。

我凝了凝神,才听得小惜在叫道:“公主,如果难过,就哭出来吧!”

哭?

我为什么要哭?

一切,不都是意料中事么?

早在发现拓跋顼是魏国皇子时,早在他将我留给拓跋轲蹂躏时,早在将他捆为阶下之囚时,我便已那等清醒地意识到,他绝非我的良人。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告诉自己,当断则断,不受其乱。他有他的野心,我有我的立场,我们注定了擦肩而过,浮槎不相逢。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决绝的念头开始动摇,胆敢生出一星半点明知不切实际的希望来?甚至满怀忧伤和思念,将他送的夺命之物当成性命般珍藏着,贴紧心脏佩带着,由着它噬心,啮骨!

因为他说,我们是同一种茶,合在一处泡出,可以不改香醇?

因为他说,他会对我好,一辈子对我好?

因为他说,他要天下,也必定因为天下有我?

我信了?我竟信了么?

忘了他父母兄长都死于我的亲人手上,忘了我曾囚他七个月,忘了他曾暴戾地杀害与我走得略近的亲卫,轻信了他!

我真是天底下最可笑最无知的人,居然也敢自负聪明,居然也敢统领南朝江山,居然也敢怀着寻找自己幸福的希望!

双掌清脆地拍在榻前的案几上,我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

小惜等人再不敢劝,瑟瑟地缩着身子,噤若寒蝉。

窗外的雪似乎大了,我的大笑声中,居然听得到雪花落于地面屋檐的沙沙声,空空洞洞地在用铺天盖地的纯洁和明净,掩藏远远近近的厮杀与血腥。

连红梅的清香也幽缈了,沉沉的夜里,所有的丑恶正被掩盖。

只要不是刻意揭开,明日清晨,入目的洁白将会比那枚玉佩更加洁净无瑕,美丽夺目。

这天我做了个梦,梦里我依旧怀着萧宝溶的骨肉,从侧面的茶室奔出,吃力地呕吐得泪珠交迸。那个熟悉的秀颀身形走来,紧紧拥住了我,依旧用他清醇低沉的声音在和我说:“我不放弃你,我不逼你,我只愿你能自己走到我的身边。我总等着你。”

他拥住我时,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腕。那样的姿势,如果是懂医术的人,很容易在人不知不觉间轻易听到对方的脉搏。

当然,也听得出,我的异常,到底是因为肠胃不适,还是因为怀有身孕。

猛地惊坐而起时,拓跋顼美好而苍白的笑容似乎还飘浮在眼前,带了捉摸不定的神采,黯然而坚决。

萧构猜他要美人,我猜他更看重江山。

原来我们都错了。

江山美人,他都打算要。

他不放弃,不威逼,只是按部就班从容不迫地实施着他的计划,打掉我的胎儿,夺去我的江山,逼着我无可依傍,只能自己走到他的身边。

果然爱我,果然让人感动。

一个比拓跋轲更富有手段更会利用人的情感弱点的帝王终于出现了。

推开窗扇,寒风卷着冷雪,扑簌簌打在滚烫的面颊和单薄的小衣上。一带灯火在迤逦于通往蕙风宫的巷道,伴着踩上积雪的匆促脚步,以及惊慌嘶吼的回报。

“公主,公主,不好啦!景阳侯萧构谋反!萧构谋反!他将魏帝拓跋顼放入南浦,已经快要攻至宁都城下!”

雪夜,连雪花落到屋檐和残枝上的沙沙声都显得清寂幽冷。

而这天地,终于在天崩地裂中迎来了新的热闹,新的皇朝,新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