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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角声袅,休问定何如(二)

除夕……

我听说过他们兄弟那晚曾经交谈过,一直以为他用放弃我来确立了他的储君之位,原来,他们还曾有过这样的约定。

“算了。”我闷闷地说道,“我不想再提那些事,眼前的事就够我和三哥烦的了。”

都怪拓跋轲强行抓了我去,萧宝溶才会冒险离京,给了萧彦可乘之机,以至落到如今不堪的局面。可我再不想因此迁怒拓跋顼了。

拓跋顼沉默片刻,道:“你们目前的处境很棘手。即便萧宝溶降了萧彦,即便你嫁给萧彦,都不可能恢复往日的风光和自由。特别是萧宝溶,我想不通他为什么坚持回宁都。萧彦只是利用他的威望降服人心,一旦根基稳固,绝对不会留着这个大齐最有声望的皇弟。他最好的下场,便是被幽囚终身。换了我,宁可鱼死网破,也不该这般束手就擒。”

我打了个寒噤,故作不屑道:“三哥一向聪明,他一定有他的打算。并且……他的计划一定比你高妙,比你体恤人心。”

萧宝溶的确想得比他们深远多了。

他的人脉极广,真要逃走另行起兵的话,未必输给萧彦,但首先想到的是不能让百姓遭殃,生灵涂炭。换了拓跋兄弟,必定金戈铁马当先,谁肯有这等胸怀天下的气度风骨?

拓跋顼摇头叹息:“先机已失,阿墨,你们是没有法子的了。”

我的手指将长裙上揉出了大片的褶皱,却只淡淡地说道:“不管有没有法子,三哥为我走到今天这地步,我也会陪着他往后面走下去。有多远,是多远。真的无处可去时,便死在一处,也不孤单。”

这一次,轮着了拓跋顼打了个寒噤,大约想到我听说萧宝溶出事后无望自尽的事。他握住他腕上冰冷的镣铐,忽道:“阿墨,放我走罢。我若得了自由,一旦你有事,或者萧宝溶走投无路了,我还可以设法帮你们一把。大魏的军队就在边境,兵强马壮,凭他萧彦怎么厉害,也不得不顾忌几分。你们执意将我押回宁都,对即将被取代的南齐毫无用处,反将我送到了我的杀父仇人手中,也让我皇兄对付萧彦时心怀顾虑,岂不是损人不利己?”

我终于明白过来了,怒道:“你叫我来说了那么多好听的,就是为了让我放你?我倒不知道,皇太弟殿下原来这么会花言巧语!”

他放下身段来柔声安抚我,口口声声说想保护我,要我活得好好的,过得好好的,原来只是为了哄我放了他!可笑我吃了那么多次的亏居然还不醒悟,差点就相信了他的话!

我狠狠瞪向拓跋顼时,他似乎也给伤到了,但眼神却没有退缩,与我直直而视,明润的眸光浮上一层薄冰样的寒气。他咬牙道:“阿墨,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我笑了起来:“阿顼,你认为,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我们之间,还有所谓的信任么?”

那层薄冰便碎了,化了,融作氤氲的墨蓝水雾,怆然地泊于眸中。许久,那苍白的唇角动了一动,挤出了一个模糊得看不清的轻笑,吐字如秋夜落叶般萧索苍凉:“好罢,没有……没有就没有吧!当我什么也没说吧!你回去吧,这里脏,呆久了怕萧彦的人马也要疑心,对你不好。”

他说着,将头埋到自己的胳膊间,无力地耷拉下手。

我起身欲走,又顿下身子,冷冷地说道:“即便我不想损人不利己也不成了。目前驿馆中已全是萧彦的兵马,连我们兄妹都给盯得紧紧的,又怎能放得了你?”

“嗯,罢了,我明白了。你其实想救我,只是已经救不了的,对不对?”拓跋顼点着头,发丝垂落面颊,掩了半边脸,依稀只觉他笑得惨淡。

我想否认,想说明我也想利用他来威胁刁难那个害惨我们的拓跋轲,可我张了张唇,到底没说出来。

让他心里舒服些吧,也让我自己心里舒服些吧!

相爱一场的结果,竟是彼此相害。

还不如当初不遇。那么,恨起来就是将彼此抽筋剥皮,也不用纠结到神魂俱丧,疼痛到肝胆俱裂。

走到门口时,拓跋顼忽然又叫住了我。

“阿墨,惠王真是你哥哥?”

“他当然是我哥哥。”这话问得奇怪,“你们拓跋氏,不就是因为我们是明帝的儿女,才对我们恨得入骨?”

拓跋顼嘴角弯了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哎,我见了他看你的眼神就不舒坦。你们俩长得不像,他对你好得也不像兄长对妹子。”

“那像什么?”我觉得他莫名其妙。哥哥对弟弟妹妹好又有什么奇怪的?天底下有几个拓跋轲那样冷血的哥哥?我们是异母兄妹,我长得很像母亲,自然不太像了。

拓跋顼犹豫片刻,很轻地一笑,“没什么,你们……就是兄妹吧?我……多心了。”

听他没说萧宝溶的坏话,我才放了心,也不再挑剔他的怪异话语,走出去将韦开叫来,吩咐他千万设法多加照应,方才在百里骏派来的亲兵“保护”下回房休息。

休息一晚,第二日继续前行,不过午时,便已入了宁都。

就与我那次被吴后骗回来一样,我们没能入惠王府。刚刚入城,便有人持了不知真假的圣旨过来,令我们即刻进宫见驾。

萧宝溶并不细看,竟由着他们径将车驾行至皇宫,在西宁门拦下所有侍从,由内侍将我们兄妹二人引上车舆,送入宫中。

惴惴不安中,我们被引至武英殿前。

萧宝溶如以往每次进宫一般,安闲地走到丹墀前,等我东张西望半天,再提起裙裾飞快地走到他跟前。

临进殿前,他又低声嘱咐:“阿墨,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安安静静的,不许吵闹哭泣,知道么?”

还能遇到什么事?了不得,当真嫁给萧彦,把少女时青涩纯净的梦想彻底抛开,从此半个梦也不做。

瞧着萧宝溶清瘦颀长的躯体,沉静疲倦的面庞,我嫣然而笑:“三哥放心,我再不会惹是生非,让三哥忧心着急。”

萧宝溶便宽慰一笑,携住我的手,向内行去。

我悄悄地问:“我们去见大皇兄吗?”

萧宝溶脚下不停,轻轻叹息:“阿墨,不先见见如今南朝真正的主上,我们见不到大皇兄了……”

可武英殿,是齐帝平时燕居和召见心腹重臣的地方。除了大皇兄,整个大齐都不该再有人坐到武英殿的主位。

我的手里有冷腻的汗水冒出,把萧宝溶的手都沾得湿了;可萧宝溶始终指尖微凉,掌心温热,并无一丝汗意。

大殿之中,往日端坐或斜欹在榻上的永兴帝萧宝隽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气宇轩昂眉目清隽的中年男子,原来的征西大将军、临海公,如今的摄政王萧彦。

再隔两天,我们是不是都得改口称他为皇上?

萧宝溶上前,只依亲王之礼相见,眉目依然是一贯的清雅恬和,“摄政王,这许久在京中主持大局,辛苦了!”

“惠王太客气了,请坐罢!”

萧彦淡淡和他说着,深邃的黑眸一转,落到我身上,已有温煦笑意盈出,见我也在以亲王之礼相见,上前亲来挽扶道:“阿墨,吃了不少苦吧?清减了这许多!”

即便他真的当了皇帝,没成亲前,他也不能这般称呼我的小名吧?

悄悄望向萧宝溶时,他正略显黯然地望着我,给了我一个不可发作的暗示。再一次沦落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局面,不忍也得忍了。

不动声色地谢了摄政王的关心,我退后一步,站到萧宝溶身后。

总算萧彦还没直接坐到龙椅上,而是在下面的案几前坐于上首,方才和萧宝溶说话。

萧宝溶身份原比他尊贵许多,此时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在下首坐了。

萧彦大约早知萧宝溶要来,穿的是石青底子的行蟒团花大袖亲王服饰,腰束金玉大带,头戴卷云冠,加上他百战沙场的凛冽沉肃,居然颇有王者气概。

反观萧宝溶,他的气度虽是绝佳,一路风尘被匆匆带入宫来,轻袍缓带的不羁装束,逸出江南名士的出尘风骨,清雅有余而威霸不足,倒似被请入宫的客座。

我虽是愤懑,到底不敢吱声惹事,默然在萧宝溶的身侧站着。

萧彦冷肃的眼眸从我身上掠过,瞬时温软下来,笑着指住萧宝溶旁侧的座位,说道:“阿墨,累了许多日子,别站着,快坐吧!”

我顺从地坐了,眼光瞥向萧宝溶时,他正神色恬淡地将纤长的手指滑过白瓷青花的茶盏,沉静地坐着,缓缓地将目光飘过殿中的几名宫人。

自然物是人非,早不是我们熟识的人。

虽说与永兴帝的情感远不能与萧宝溶相提并论,可此时我也不由为我那重病的大哥捏把冷汗。

萧彦这老狐狸也沉得住气,一边笑盈盈地打量着我,一边悠闲地品着茶,许久才道:“这次阿墨能平安回来,多亏了惠王一片爱妹之心啊!”

萧宝溶轻轻一笑,淡淡道:“摄政王大约在笑话本王的妇人之仁吧?”

萧彦笑了起来:“惠王错了!本王很欣赏你的妇人之仁!”

正因为萧宝溶的妇人之仁,才给了他夺权之机,他这句“欣赏”,大约也是发自内心。可惜从他口中说出,便是平平淡淡,也带有了锋锐的讥损之意。

萧宝溶尊贵惯了,此时给一损,如玉的面庞便泛出了清冷的淡绯色。他端起茶盏了,轻抿了一口,神色才略略平复,转头问向萧彦:“本王走后,朝中大事都由摄政王处理,敢问摄政王,如今摄政王效忠的圣驾何在?”

萧彦面不改色,淡淡笑道:“惠王是个聪明人,既然回到京中,什么该说,什么该做,不用我教罢?”

他竟完全无视了萧宝溶的质问,赤裸裸地表明自己的野心,让人为之气结。

萧宝溶脸上的淡绯色已完全褪去,敷着一层清寂的苍凉雪白,如同大雪天冷清黯淡的天空。我正为他担忧时,他已低沉地开了口:“请摄政王保全齐皇室宗祠,保全齐帝性命,不要累及我几位兄弟和其他皇室子弟。”

“没问题。”萧彦答应得很快,“为了让惠王安心,我已特地令人将惠王妃和惠王的三位儿女接到宫中来,确保他们安全无虞。至于其他人……实话说,只要惠王回来,我还不曾放在眼内。”

我的背脊上有嗖嗖的寒意冒过。

他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京中齐皇室众子弟,他并没有放在眼里。惠王萧宝溶若是流落在外,他顾虑这些人可能和惠王联手反击,说不准会斩草除根,解决后患;可如果惠王降了,这些人再无指望,只能随着惠王屈服,萧彦只需控制惠王一人便可以了。

惠王妃和惠王的儿女,已成为萧彦所抓的人质。如果我没料错,即便萧宝溶降顺了萧彦,萧彦大约也不会轻易放他们和萧宝溶团聚。

我能想得到的,萧宝溶当然也能想得到。但他只是默默捻着茶盏,一言不发。

萧彦继续道:“齐帝目前居于上阳宫养病,惠王兄弟情深,不如从今后也搬过去吧,也好有个照应,对不对?阿墨是个女儿家,不方便一起跟过去,就还住回蕙风宫去。横竖隔得也不远,想见你们时,走上几步也便到了。惠王,你认为呢?”

萧宝溶嘴角一欠,淡淡回答:“成亡败寇,本王无话可说。”

萧彦笑道:“怎可无话可说呢?该你说的话,还是要说的。惠王萧宝溶,才华绝世,风骨无双,本王要借重的地方还多呢!”

萧宝溶苦笑道:“哦,本王既已回京,自然听凭摄政王发落处置。本王……听命便是。”

“三哥!”我已忍不住叫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