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容清房里的灯一直没熄灭,鸢栩透过窗棂已经脑补出了一副重逢的父子情戏码。
还说什么有婚配不能同他人双修,这连孩子都有了,分明就是只许州官放火,自己想回头了就来约束他人。
黑暗中,鸢栩手撑着脑袋,莫名觉得有些怅然。
半晌,门被打开,烛火照着一个人影洒出,只见段洵急匆匆拿着一道圣旨,出了乾龙殿。
咦,竟是还在忙不成……
她轻轻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准备回床榻,手肘突然撞到了一个东西。
“你做什么?”鸢栩怔怔看着眼前人,大晚上的是要吓死她不成。
“大晚上暗中偷窥,你想做什么?”容清嘴角一扬。
鸢栩张了张嘴,转着眸子说,“我只是在看月亮。”
“看月亮吗?”容清眯了眯眸子,看着云层之后的月亮,浅浅一哼,“确实还挺亮。”
“你既不想我接近你儿子,何故又不去陪他。”鸢栩垂下眸子,语气有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黯然。
容清眉头一皱,“儿子?”
鸢栩抬起头,黑暗中仿佛还能感觉面前的眸子在熠熠晃动,“可他同你有一样的眼睛。”这样罕见的眼睛,怎么会没有关联,太像了……
“那是本王的心魂。”容清一字一顿说。
鸢栩愕然,心魂,居然找到了!!
“那我们可以去找……”鸢栩话没说完,立马被容清截断,“你修为太低,不要来妨碍本王。”容清顿了顿,道:“本王之后去找妖身,林宸会带你去萧山。”
鸢栩心头一沉,“为何是萧山?”这人不是不喜欢自己接触林宸吗。这是要丢下她,自己走了。
容清撇开眸光,他也不想是林宸,可是现在应该唯有林宸才是真正除他之外,会保护她的了。
“你既有决定,我自不会缠着你。”不见他回话,鸢栩自顾低低道,“那你……”
“本王会救回菇玉山。”容清肯定道。
“我相信。”月光隐隐从云层出来,鸢栩静静凝视着他,“我是想说,那你一定要保重。”到底自己是个废物,这种时候一点都派不上用场。不拖后腿已经是对她的最大的要求了。
四目相对,鸢栩好似在容清的眸中看到有暖波漾开,只那么几瞬,便又消失不见。
“世上还从未有人能赢本王两次。”容清勾起嘴角,眉梢又透着那不羁的妖邪。
鸢栩唇瓣跟着上扬,重重应了一声。
根本没想,这会是告别的话。
翌日,容清的寝宫已经被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小团子战战兢兢拉着鸢栩的手,一醒来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围的人全变了,连平日一直跟着他的嬷嬷都不在了。
“带我去找皇祖母好不好?”小团子奶奶的嗓音怯怯问道。
鸢栩蹲下身,看着他漆黑的瞳孔,虽是圆滚滚的可爱,但再没了一点容清的影子。心魂果然被,拿走了啊。
昨日抱了他一下午,是不是就相当于同容清的一部分,待在一起……
“好。”鸢栩揉了揉他的脑袋。邢国不属于他,他不过是因着被心魂附体才来到这,是该送他回去了。
“娘娘,娘娘要不进去看看陛下吧。”段洵哆嗦着身子,昨天夜里皇帝突然叫他去摄政王府宣圣旨,他还以为是什么机密大事,特地选择晚上让他去。
结果没想到……居然是遗诏!
天知道他读出来的时候冷汗瞬间吓湿了整件衣裳,摄政王更是一刀架他脖子上,这等大逆不道之言,断断是要被千刀万剐的。
鸢栩在门外踱步,她不是不愿进去,只是她一推门,就发现有结界拦住,实在是没法进去。
太医在殿门口跪了三层,白穆北也站在门口焦急踱步。
说从没有一瞬间不想让他退位是假,但那只是在最开始他滥杀成瘾的时候,如今眼瞧着他是上道了,怎么会突然要传位给他。
若说他想做太上皇也就罢了,偏生直接给来了个,遗诏!
没有逆党,没有反贼,也未闻他身体有过什么病症。难道他自己不想活了?
掌灯时分,结界仍旧没有消失。
晚风吹得比平日更加大,卷着树叶东摇西摆,萧瑟骇然。看着阴沉沉的天,鸢栩莫名紧了紧手指,唤小禾将小团子带走。
“娘娘要不别等了,回房歇着吧。”段洵的走到她面前沉声道。
鸢栩眉头一蹙,这人劝了她一天进去看看,这会怎么突然改了口气,要她回去歇着。
“本宫不累。”鸢栩站直身子。
“怎么会不累,同他待在一起,最是容易累了。”段洵压着声音,抬起眸子,眼底满是狡黠。
鸢栩倏地后退,这人的眼神……是大祭司!
他一手掐上鸢栩脖子,提着她就要走。白黎渊见状,立马拔出腰间佩剑,挡在他前方,“大胆!住手!”
段洵轻轻瞥过他,正准备出手,身后门“砰”的一下打开。
鸢栩只觉脖颈一松,立马倒地,捂着脖子连连咳嗽,脸上涨红一片。
段洵像是被风卷到天上,不到眨眼功夫,就堙灭在暗沉的天空。鸢栩赶紧爬起身往殿内跑去。
跑入殿内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她缓缓收住脚,走近床边,沿着床半跪下,“容……清。”床上人紧闭的双唇毫无血色,鸦羽般纤长的睫毛死死覆下,眉宇间隐约蹙起。
鸢栩小心摸上他青筋暴起的手腕,半点余温都没有,冰寒刺骨。
只是离开这具身体了,鸢栩告诉自己,可能是这具身体承载不住他完好的魂魄了。明明他又没死,为什么看到这具遗弃的身体,心口堵塞的难受呢。
周围人乱了阵脚,来来往往不停忙着。
鸢栩脸贴近他的手,冰凉的寒意让她触碰的地方都没了知觉。
“你是谁!”
锵的一声,后背传来刀剑拔出的声音。
来人没有看挡在身前的剑,眸子凝视着床边趴着的人,轻声道:“走吧。”
白穆北眉头一蹙,厉声道:“宫闱禁地,岂容你随意劫人!”手中握着的剑又紧了三分,今晚的人一个比一个诡异,怎么一个个都想将栩妃劫走。
鸢栩暗暗收掉差一点就要溢出眼泪,站起身。白黎渊持剑向来人刺去,却被他轻松躲过,拦起鸢栩的腰,瞬间飞身一起,离开皇宫。
萧山的月亮依旧比寻常地方大了不少,鸢栩踩着月光走进殿中。
林宸看着鸢栩一直失落的神情,轻声安慰道:“他不过是离开了那具身体,并没有真的死。”
鸢栩点点头,叹了口气,“到底是我没什么用。”
“怎么会没用。”林宸摸了摸她的脑袋,“只是还没机会给你发挥用武之地而已。”他慢慢转眼,瞥过鸢栩的小腹。
鸢栩牵强地笑了笑,用灵参精气她也还是可以救人的,不过……若是去了战场,定是分分钟变成炮灰。
躺在床上,鸢栩根本睡不着,心慌意乱。
“吱吱吱”耳边突然响起毛骨悚然的声音,鸢栩吓得一个激灵,又,又是老鼠!这萧山怎的如此多老鼠。
愈发没了睡觉的心思,干脆披了件外衣,走出房间。
刚打开门,一只灰耗子就跟着从脚上蹿了出来。鸢栩大吸一口,嫌弃地用脚去刮了刮门槛,恨不得蹭掉一层皮。好恶心。
“小宝贝怎么又乱跑。”灰耗子一路蹿上来人的口袋中,尚子玦将它小心收好,一抬头,就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瞬。
“灵参?又是你。”尚子玦挑了挑眉,“就说我这灰鼠怎么又往这来,原来是找着宝贝了呀。”
鸢栩不悦看着他的口袋,“既是你的宠物就将它看紧些,莫让它出来祸害。”
“它胆小得很,断断不敢伤你。”尚子玦拎了拎口袋,似想到什么,又道,“不过它既吓着了你,我替它赔个罪。”说着从装耗子的袋子里翻出一把蓝色匕首,丢给鸢栩。
鸢栩一惊,赶忙伸手接住,却在手触碰到的一刹那,又升起一番嫌弃。隐隐有一股耗子味从刀身上传来。
“法器放我这都不见你召回去,你可真是放心得很。”尚子玦收紧口袋。那日原是想看看养的蜘蛛有没有死透,没想到就捡了这么个玩意。
头次见到如此心大的妖怪,得一法器不容易,她居然还有这么好的法器可以丢。
“这不是我的法器。”鸢栩拧着刀柄,想着用什么东西擦了擦得好。
尚子玦砸砸嘴,“这匕首上分明有你的气息,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鸢栩皱起眉,这哪里是她的气息了……
“不过你若不想要,倒是可以送给我,我给你换个其他的东西。”尚子玦嘿嘿一笑,“改容换颜丸怎样?这里的半妖可是抢着找我拿,千金不换呢。”
鸢栩摇头,华而不实,没一点用。
“你是不知道这药的功效,只要一颗就能……”尚子玦小心望了望四周,悄声道:“幻化成林掌门喜欢人的模样。”他将声音压得更低,“这事可不准同林宸说。”
他自认为,在这萧山,那些女妖不是喜欢仙风道骨的林宸,肯定就是喜欢阔绰富裕的他。很显然,眼前这姑娘对他好像是没什么意思的。
这番回来,估计就是来找林宸的吧。
“那林掌门,喜欢过多少个人?”总不能是一会变一个模样吧,鸢栩眉头一抬。
原以为林宸还会对她有点什么,如此看来倒是她自作多情,完全是她误解了林宸的眸光。
“害,能有多少,不就那一个。”尚子玦往身后看去,远远一颗被砍断的榆树,只剩本节树桩沁在月光中。说起来,林宸和那人在萧山唯一种的一棵树,都被人砍了……
“怎么样,要不要换一瓶。”尚子玦掏了掏口袋,准备去找那药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