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栩看着被斩碎的结界，容清残破的身体倒在血泊之中，心仿佛像被什么东西撕碎了一般，疼得她喘不上气，胸口浓稠的血腥涌上，血顺着她的嘴角淌下。
“放开我！”鸢栩挣扎着要想睁开，身侧的林宸丝毫不收手。
“你既恢复了这本事，自然应当知道，你本来的使命是什么。”林宸的声音没了从前的温润，寡淡冰凉。
鸢栩手指骨惨白，指甲深嵌入肉中，颤着声音道：“妖丹……还没有完全修复。”她不能就这样离开！
“等不了了。”林宸冷漠说。“容清一死，天帝不会让白黎渊在作乱，鼹鼠之类的妖界叛军也已没了主心骨，自是不成气候，此时妖界正需一位妖王齐心。”
鸢栩唇色愈发惨白，她何尝不知道林宸的意思，她的存在，不过只是为了帮姐姐养护妖丹而已。若不是这个原因，作为母亲的妖王根本不会生下她，根本不会让容清立下什么保护她的血盟。
这颗至纯的妖丹，原是在姐姐体内凝结而成，但因着意外，姐姐差点死于魔尊手下，妖丹也被损毁。
妖王想尽各种办法试图修复妖丹，但都无济于事，只得尝试最后一个办法，重新生下与姐姐流着相似血脉的小孩，将妖丹放置她体内，慢慢让小孩的身体去修复。
小时候，鸢栩总被腹中妖丹痛得要死要活，妖王就安慰她说，只要体内妖丹修复好，她就再也不会痛了。林宸也会安慰她，给他敷上热毛巾，温声细语安慰她说没事。
她原以为这是每个小孩都会经历的过程，只日复一日忍受着这种疼痛的折磨。
可痛了几千年，依旧在痛。不过那时她都有些习惯了，痛的时候也只是皱皱眉，深吸几口气压下去。直到后来，她才意外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之痛。因为，这颗内丹从来都不是她的。
直到真相的那天她没有立马哭出来，大脑一片空白，头脑发懵，五感像是突然丧失了一样，麻木走开。
“去哪儿？”容器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头顶。
鸢栩怔怔的看着他，眼泪突然一下就控制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委屈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容清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原是看她六神无主的模样以为妖王发生了什么事，但这家伙竟只一个劲在这哭，半句话都讲不出来，也不知道她哪来这么大的委屈。
“我肚子疼。”半晌，鸢栩只说出这几个字。
容清眉头皱的更紧了，“你不一直都这样。”他自然是知道她有一颗破损的内丹，因为要借着身体灵气慢慢修复，总是难免会让她觉得疼痛。
鸢栩抹了把眼泪，鼻子哭得红彤彤的，咬着牙道：“可是这次特别特别疼。”她说。“我应该是要死了……”
容清不屑的切了一声，“你倒是愈发矫情了。”小时候找他来哭一哭鼻子就罢了，现在几千岁的人了，还一疼就这副模样。
不过……真的有这么疼吗？他不知道，只知道被凶兽咬碎身体很疼，被砍断尾巴很疼，修复内丹难道也是这样日复一日的疼吗……
也不知为何，他莫名心中就有些闷闷的。若这疼受在他身上，他自会去寻方法治住、可这疼跟他毫无关系，从前他亦是没想过要帮她想办法治疗这疼痛。这痛，真的就会让她痛死吗？
“我不想要这妖丹了，你把它挖走吧。”鸢栩凝视着他，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我倒是想，只怕妖王到时候会找我算账。”容清眉头一挑，半似认真的说。
鸢栩眼中闪着泪花，一咬牙，伸手就往小腹而去。容清一惊，连忙将她的手扣住，愠怒道：“我是哪得罪你了不成，竟想这番诬陷我。”
鸢栩直接将身子埋进他怀里，泣不成声，含糊着声音道：“可是我好痛，我不想要了……呜呜呜……反正最后也要死的……”
容清叹了口气，想她这次怕是真的被痛到了，慢慢往她小腹中注入一道温和的法力，想缓和一下、可怀里的人儿越哭越凶，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真是个麻烦精。
要不是看在她是妖王的女儿，应该早就把她丢开，或者切了她的喉咙让她再也哭不出声来。
容清的胸前已经被她哭湿一大片，直到再也流不出眼泪了，她才缓缓停下，不停打着哭嗝。
从那之后，鸢栩就变得沉默很多，一个人闷在房里，哪都不肯出去。她无数次想将妖丹掏出来，可又在抓破腹部皮肉之后收了手。
或许，有办法两全其美呢，她自欺欺人的想。
这颗至纯的妖丹，她凝结不了自己的妖丹，妖王说，这颗妖丹极其难得，必须留下来。妖王还说，等修复好了就再也不会痛了。
确实不会痛了，死了怎么还会知痛呢……
鸢栩只觉可笑，那素未谋面的姐姐，竟是要了她的命。她突然之间不敢相信任何人，所有安慰她，对她关怀备至的人，鸢栩都觉得有意图。
但却……除了容清。因为容清已经达到他的意图了。
自从被妖王看中提拔之后，便不再喜欢她去找他玩了，总变着法子要赶走她。起先不知缘由，后来长大便也明白了这些世故。
所以后来，她更想同林宸待在一起，林宸已经是妖王的养子了，不必在她身上图什么。结果没想到，原来不是他们不图，只是因为他们图的东西，怕是只能让她在临死前知道。
妖王没有对她的异常起疑，只当她是长大后同那些凡人一样，有了心事。
“怎么一天天不开心？”妖王端着热腾腾的烤蚂蚱进来，“尝尝，味道不错。”
鸢栩摇摇头，看向她的眸光满是疏离。
妖王皱了皱眉，又缓和下脸色，拍着她的手柔声问：“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同母亲说说。”
鸢栩依旧摇了摇头，妖王坐了片刻，三言两语关照了几句，见她不回应，又自觉没趣，起身准备离开。
“母亲日后可还会生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她突然开口。
妖王不解，不过见她肯说话，心头总是舒畅些许，“不会。怎么，你是想要一个玩伴？”
“我是想若母亲不生了，那妖王之位是不是就得我来接管……”鸢栩问完，赶紧又垂下头，“我没有咒母亲早死的意思。”
妖王抿了抿嘴，思忖着说，“妖界并不太平，若你日后继母亲的位置，定会遭到不少暗斗攻击，母亲不忍你遭受这些。”她顿了顿，看见面前女儿愈发落寞，又说，“不过母亲想着，或许可以给你寻一能干的夫婿，你同他成亲后他能帮你守稳位置。”
鸢栩抬起头，不带犹豫的立马道：“我喜欢容清，日后可否让他当妖王。”
她不知体内妖丹几时能修好，她不想妖王之位落入林宸手中，成为完完全全一颗棋子。或许，如果能讨好容清，让他有一点点喜欢自己，总会在有人想拿她妖丹时，拦着一点点吧。
妖王笑了，摸了摸她的脑袋，“好。”
小女儿这意见正中下怀。妖界动荡不安，正想有人出面摆平，这种危险的事她早就想好了让容清先献身摆平，等之后大女儿身体好转，在将位置夺回来。
届时她又有了妖丹，加上林宸的帮助，就算容清没有死也不足为惧了。
鸢栩看着她的笑，不觉又是脊背发凉。突然有些后悔了自己的提议，像是将容清也推进了一个火坑之中。
妖王的旨意很快就传变了妖界，人人都知道妖王的女儿挑中了夫婿，本还打着鸢栩主意的妖怪愤愤不平，一个非妖界族人，给他那般位置已是抬举，竟还成了妖王的女婿。
不得了，真不得了……
日后保不准要篡位，非族类，其心必异。
容清听到消息时，正拿着一棵千年灵参回到妖界，他没想到妖王竟然对他如此信任，可又隐隐对这份信任有些怀疑。
为什么不是林宸呢……明明他是名正言顺的养子啊。
不过，东西既然给他，他也没有推辞的道理，能以这种方法靠近妖王之位，也是不错。
“这是什么？”鸢栩看着容清手上东西，疑惑问道。
“灵参，用她辅你修复妖丹或许就没那么痛了。”容清依旧面无表情，只将那灵参放入她的体内。
鸢栩没有说话，修复妖丹带给她的痛已经不足可提。心里的苦涩无望让她对一切痛都防御了一般。
看着鸢栩憔悴的脸，容清眉头皱了又皱，“你这妖丹，莫非还要吸食精魂？”
“不知道。”鸢栩敛下眸子。
容清啧了一声，“才听妖王给我跟你定了亲，怕不是让我日后冥婚。”
鸢栩自嘲般的轻笑，“应该还不至于死那么早。”她不想怎么快死，至少留到他成妖王的时候。或许，等到她有能力在无人敢来取这妖丹的时候。
不过一千年，妖王就出事了，合着衣裳死在王座之上，腿被砍掉了半截，淋漓滴着鲜血，蜿蜒从王座下流出。
有人说是天界的人所为，有人说是魔界人作乱，毕竟妖王的大女儿就是死于魔界之手。
容清默默抚着袖子听这些风言风语，想自己这手法愈是精进了，直接在妖界动手也没人查出个头绪。
心里虽畅快，但又莫名有一丝担心，如果鸢栩知道一切，会不会痛恨他。这一瞬间的烦忧很快又被愉悦替代，她在意便在意吧，若是闹得厉害，就把她捆起来囚禁。
容清皱了皱眉，仿佛现在想着，就可以听到她委屈的哭声。该死的血盟……
不过，知道消息的鸢栩并没有哭，只是有些意外和感慨，虽然那些虚情假意的温柔让她难过，可曾经，但是真的温暖过她，不知在妖王心里，有没有一瞬间将她当做真正的女儿一般爱护。还是……一直都只当她的工具。
容清到底没有娶她，只是封锁了记忆将她从自己身边丢开，明目张胆的篡位并对外号称妖王之女已经死了。
有不信此说的妖界子民带头抗议，被林宸拦住，林宸作为妖王养子，本是更有机会继承妖王之位，但此刻却出来维护容清，倒是叫起哄的妖民一时也卸下气。
鸢栩回想起从前事情，浑身发凉，看着身下速速飞过的薄云，心中满是苦涩。
她并不恨那所谓的姐姐，姐姐也毫不知情，不过是妖王的决定而已，妖丹属于姐姐，自然在姐姐体内发挥的作用才最大。只是，既然她能活到这个时候，是不是还能再多等她些时日。
她想去对付那白黎渊，想去看看容清和菇玉山。
或许，她还能在人界找到容清的妖身带回来，同他躺在一起也是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