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的后院要经过一条深深的长廊,越往里面走,就越是荒凉。
空气一时间安静地过分,耳边只能听见不断传来的蝉鸣声,伴随着风吹拂竹叶的“簌簌”声。
桑含章不由得扣紧了云霓剑,视线在接触到后院中端坐的身影时顿了顿。
钟青竹举着一杯酒,似乎毫不意外桑含章他们出现在这里,还颇为闲适地饮了一口酒,举起酒杯,向他们打招呼。
“来了?”
桑含章点点头,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想来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了,我并不是有意瞒你们。”说到这里,钟青竹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说道:“也罢,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了。”
他轻轻将酒杯搁在石桌上,抬手间,宽大的衣袖往上挪了几寸,露出他纤细得过分的手腕。
随后,他眼神深深地落在夜空之中的明月上,凝望良久。
桑含章从未看过如此复杂的眼神,他眼中半是怅惘半是怀念,似乎在透过那明亮的月在看什么人。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让我想起了我和他初见的那天。”
钟青竹收回了目光,起身给桑含章他们分别倒了一杯酒,站在赵焰面前时,赵焰不由自主地瑟缩了几下,身子还不断往后退。
钟青竹觉得惊奇,身子又向他那边倾了几步,赵焰不断往后退,整个人都差点跌下凳子了。
千若水没眼看,一把伸手扶住了赵焰,将他塞回凳子里,警告了他一声:“做好!”
赵焰欲哭无泪,他也不想的,但他自小就怕蛇啊啊啊啊!
队友太过丢脸,桑含章举起了面前的酒杯,想着喝一口,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手顿在半空中,没有再向前一步了。
钟青竹看出了她的防备,扬唇一笑当着她的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随后仰头将整杯酒灌入了嘴里,而后潇洒地将酒杯向下,里面一滴酒水也无。
“这下,桑姑娘可放心了?”
桑含章没有回答,只是将面前原本犹豫要不要喝的酒灌了进去。
钟青竹重新又坐了下来,继续讲没讲完的故事。
“那一年我原本只是一只普通的开了灵智的青蛇,因为被老鹰咬伤了,伤痕累累地爬到了南江洲。”
“人们大多怕蛇,就和——”他目光扫了扫身子发抖的赵焰,收回目光,又接上了自己的话语“这位朋友一样。”
“但是他不同,他有天生的慈悲之心,一次路过,是他将受伤的我放在篮子里带回家里细细疗伤。”
“他一心为民,是一个好官,但可惜身体不太好,我这些年陪在他身边,陪他一起工作了许多年,看着他为南江洲而殚心竭虑,直到死前的最后一秒都在处理公务。”
“你知道他的遗愿是什么吗?”钟青竹说到这里,顿住,问了一下桑含章。
桑含章轻轻摇头,钟青竹便接着说道:“是放不下城西那块地的百姓!”
“你说说!多么愚蠢的一个人!我已然修炼成妖,莫说是替他杀了为害一方的盛家人,就算是去上刀山下火海给他找延长寿命的法子,我也能去想法设法取得!可偏偏,偏偏他就是要遵守那该死的什么为官之法。”
说到这,钟青竹又痛痛快快地饮尽一杯酒。
“可是他虽然是个蠢货,你最后不也还是帮他把南江洲管理得很好?”
桑含章静静地看着钟青竹道。
钟青竹愕然地看她一眼,随后长叹一口气,像是认命一般:“是啊,我说他是个蠢货,我自己何尝又不是。”
“为了完成他的遗愿,我假扮成他,替他管理南江洲,每天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但是你也做得很好。”
桑含章突然抬起头看他,极其认真地说出这一句话。
“虽然你是为了完成他的遗愿,但是就这些年来看,你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能力护着南江洲的百姓们。”
钟青竹举起酒杯的手一顿,愕然地看着她。
“但是,你们作为修士,此行不就是为了抓我们这些妖的吗?”
桑含章摇了摇头,将云霓剑掏出来,亮在他眼前,剑上银白色的剑意流转,在月光下闪着莹莹的光辉。
“我这把剑,从来只斩作恶之妖,原则分明。”
“你虽是一只妖,但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没有害过任何一个百姓,甚至还护着他们,我为何要抓你?”
钟青竹一口酒迟迟没有饮下,还犹自沉浸在桑含章这番话中。
须臾后,桑含章掏出自己的锦袋,狗蛋从里面欢快地蹿了出来。
钟青竹有些讶异地看着眼前的灵兽,妖骨子里天生对灵兽的恐惧让他不由地后退了几步,声音有些颤道:“这是……”
桑含章却没有回他的话,只低头在锦袋里找些什么,随后,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什么。
“喏,给你,这消弭草可以帮你掩盖身上的妖味,你这种伪装法,偏偏旁人就算了,若是碰我这种等级的修士,对方都能给你皮给扒了。”
钟青竹愣愣地接过,桑含章却已经径直起了身,朝他摆摆手,姿态尤为潇洒。
“不必再送了,我们明日就会离开南江洲。”
温予怀走在桑含章身旁,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眼神温柔,想着:那消弭草可不便宜,桑含章能够主动让出去,看来是已经没那么重视灵石了。
他这边刚刚夸奖完桑含章没多久,就听见她长长地叹息一身,随后狠狠地打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抱怨的声音响起。
“那可是价值一百个灵石的消弭草啊啊啊啊啊!”
“好贵好贵!不行,我心要痛死了!”
说罢,装作柔弱地西施捧心,一脸痛苦。
温予怀:“……”
夸早了,看来还是小财迷。
“咳咳。”他轻咳一声,装作不经意间问:“那什么草很珍贵吗?我一直以为是什么野草,有人送了不少,我一直烦恼怎么处理呢。若是你不嫌弃的话——”
桑含章:“!”
“不嫌弃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