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北凉使团先行官已抵达京都,将潇莫言求娶的聘书聘礼送上,禀于圣人,北凉新君还有一日便就抵京,专程为永嘉公主李钰而来。
圣人下旨,朝堂休沐,在皇宫举行家宴,想来李钰远嫁,势在必行。
太子李睿与众皇子一同赴宴,不似往日,总围在嫡皇子李阔身边那些个皇子公主们,今日便都乖巧地跟在李睿身边。
曹诚失势,皇后势单,眼看着嫡公主李钰也要远嫁,便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为李阔撑腰。
朝中丞相一党全被弹劾打压,剩下的就都是墙头草,见到太子强硬起来,便将赌注又重新收回,只待有蛛丝马迹,显示太子继位已无悬念,便会迫不及待的将重注押在太子这边。
圣人与皇后落座。李钰乖巧地坐在母后身边,一直被她亲切地拉着手,不停柔声嘱咐道,
“钰儿,此去北凉,自己多加珍重,若是那潇莫言敢慢待与你,便让李嬷嬷想办法传信回来……”
“母后这是说的什么话,传信回来又如何?还能让父皇挥军北上,给儿臣出气?”
李钰甜笑着岔开皇后的絮叨,又看向身边皇弟李阔,不禁有些顾虑道,
“阔儿今岁也不小了,可有主意的人家?”
李钰比自己年长,李阔向来对她礼敬,毕竟一奶同胞,亲姐姐的话他还是在意的。
“多谢长姐关心,倒是没什么特别主意的,况且,近日来,京都世家皆因郭裴两家千金出事,都闻我李阔之名而色变,怕是不太好说亲事了。”
李阔回话的时候,眼睛瞟了几眼太子,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托太子的福,自己现在相看良配的机会都没了。
皇后心里亦是明镜一样的了然,明明是曹诚举荐的各府贵女,怎会又去将人灭口,授人话柄。
这就是太子的手笔,且不光给曹诚多加了一条罪名,又把李阔定亲的路子堵得严严实实。
皇后拉长了脸,看着李睿道,
“唉,就是没有你皇兄这样好的福气,之前能与京都第一美人柳氏定亲,文清侯遭难,这又转身定了平南郡王之女做太子妃。阔儿如今,怕是想寻一门好亲事,可再不易了……”
皇后说着说着,眼泪忽地就涌了出来,吧嗒吧嗒地掉落,边哭边说道,
“想臣妾伺候圣上多年,就诞下这一儿一女,钰儿要为了大雍和亲北凉,阔儿遍寻不到良配,老天是在惩罚臣妾吗?”
圣人蹙着眉,将手轻轻拍在皇后肩上宽慰道,
“怎么好好的,说着说着就伤心了,今日家宴,难得与孩子们欢坐一堂,不哭了,阔儿的婚事你尽管挑,挑到合心意的,孤,下旨赐婚就是,这有何难?好了好了……钰儿,你向来懂事乖巧,快劝劝你母后。”
李钰面上有些不耐道,
“既然有父皇做主,母后大可不必担心忧虑,且钰儿总是要嫁人的,虽说嫁得远了些,但总归还算般配,母后不该难过,传到北凉新君耳朵里,怕是要遭人忌讳。”
李钰又转过来对李阔说道,
“你啊,要听母后的话,把婚事早些定下来。待成了亲,领了封地,也好早些安心地做你的闲散王爷。”
此言一出,太子李睿的眼中浮出异样的神情。
按理说都是一个娘亲生的,本该同气连枝,这李钰怎还规劝自己亲弟去做闲散王爷,难道她知晓李阔争不过自己?
圣人左手拿起金杯,看着杯中佳酿若有所思。
‘钰儿为何在此时说这样的话,这在太子面前示弱,是真心还是假意?’
宴席上的人都不知晓,李钰上一世,好不容易从北凉回来,却亲眼见到李睿残杀手足,留自己一条命无非也是等着用来对付邻国,若不是自己来自另一个时代,怕也要惨死在他的手里。
让李阔早点就番是暂时说给太子听的,李钰只希望这几日不要出现意外。
圣人再无能懦弱,也不是个残暴君主,若真要逼得他禅位不是不行,但不应该用那巫蛊之术,且更不该手足残杀。
李钰看见潇莫言那满身的伤口,就知晓,太子李睿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若有人挡了他的路,他才不管这人是不是自己的血脉至亲。
与这样的恶魔同席而食,李钰不敢多想,一想便觉得胃中翻江倒海,阵阵作呕。
皇后看着李钰冷清的面色,便知她这番话另有深意,想想,如今曹诚是彻底指望不上了,倒不如给李阔寻一门母族强大的亲事。
“你长姐说得在理……你要铭记于心!”
看着皇后娘娘认真的眼神,李阔便知此时不好顶撞回怼,歪嘴一笑道,
“儿臣明白。”
皇后又转脸,媚笑着对圣人说道,
“臣妾倒是想到一个,宋氏有个孩子,名唤若薇,生得也是清丽脱俗,左右也是知根知底,不如圣上就把她只给阔儿吧……”
李睿手中的玉箸微微顿了顿,上一世,宋若薇可是自己的良娣,只因她是皇后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人,未曾多加宠幸。可论味道,她宋若薇倒很是对李睿的胃口。
李睿把玉箸一放,无声笑看着皇后,心想,
‘天下都是本宫的,别净想着把好的留给你儿子。宋若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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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以北,戈壁荒滩。
曹诚与曹家男丁今日被押解出京,流放的路上,还好有儿子曹元毅陪着。
只可惜,在狱中已经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的曹诚,被族人用一辆破烂的木板车推着上路,面颊凹陷,貌如枯槁,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
天不亮便出发,走了大半日,忽然乌云遮天蔽日,在他们头上撒下一片阴霾。
连着押解的官兵,一行十余人,在荒凉的戈壁滩上,遥遥望见官道的另一头,乌压压的一片,就仿佛是密密麻麻的蚁群翻过山坡。
“那边是什么?这荒郊野岭的,黑压压的一大片……”
押解的官兵停住了脚步,所有人都在傍晚的夕阳下朝北边眺望,直到强撑着口气的曹诚缓缓偏头。
他原本空洞的双眼忽然变得明亮有神,定睛看着远处迫近的黑影,脸色惨白,颤抖着挤出一句,
“李家天下……亡矣……”
曹元毅还没搞清楚状况,亦听不明白父亲的话是何意,却只见曹诚双眼圆瞪,断了气息。
“父亲!父亲……呜呜……”
曹元毅的哭声刚起,便被一阵马蹄和嘶鸣声淹没,北凉军惯使的长枪刺已经直逼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