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礼和林远也走到了食肆外面。
根据那个人的描述，他们终于找到了地方。
但是怎么也进不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不耐和烦躁。
“确定是这个地方吗？我们都快转了三百八十圈了！”林远最先忍不住发牢骚。
喻礼扫了扫旁边空无一人的街道，再看了一眼食肆后面那颗肆意生长的桃树，确实和那人描述的一致。
“他如果不想让我们找到，我们没有办法。”
就像是他们现在莫名其妙被拉进这个副本里，毫无头绪，没有丝毫解题的思路。
林远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转的实在有些累了，他有些心累，撑着身后的台阶，抬头问他：“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个房间的破解方法的？过都过了，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么，咱俩都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生死了你看，告诉我呗。”
冷风拂过，有粉红色的桃花瓣擦着他的肩飘落，在这浓稠的黑暗里，花瓣几乎是发着淡淡的微光。
梦幻而美好。
喻礼第一次发现，林远和他长得竟然这么像，明明只是一个表兄弟，明明两人隶属于不同的家族，甚至两人的性格都大相径庭，一个话多的要命，一个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但他就是觉得，他们俩还挺像。
喜欢上了同一个人，又无比相似地同样被抛弃。
他暗暗叹了口气，第一次毫不在意形象的，和他一起坐在台阶上，两人一起望着黑沉沉，无星无月的夜空。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的。”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信不信？”林远不依不饶。
喻礼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把舌尖的话冲出牙缝：“因为那个房间是我设计的。”
“什么？”林远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没有重复，只是淡淡地把目光转向天际。
花瓣擦过的侧脸俊美无涛。
空气中传来一阵细微的波动，原本空空荡荡，他们怎么也进不去的食肆里走出来两个人。
当先的正是他们找了好久也没找到的鹿枝。
林远还沉浸在刚才听到的巨大信息里，脑子嗡嗡作响，以至于慢了好几拍站起来，看上去就有些傻乎乎的。
搭话也没抢上先。
“你们聊好了？”这是喻礼的声音，克制而有礼。
回答他的是一个冷眼。
林远一抬头，看到鹿枝身后那个见过很多次的NPC，一想就知道又是这人把鹿枝抢走了，心头有些不悦，再说，他和喻礼一路，等他也就等于瞪林远，于是他也狠狠地瞪了回去。
三张极为相似的脸在这诡异的黑暗中还是有些惊悚。
鹿枝此刻也为自己的爱好感到震惊。
她喜欢的还真是千篇一律，相似得可怕。
“嗯。”鹿枝点点头，算是哄好了这个不争气的徒弟吧，“天亮之后，系统会把你们送出去，你们可以在这里等。”
“好……”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没再开口。
夜风很凉，吹不散内心的遗憾和悲怆。
“人都走了，还看。”林远拍了他一把，想到自己跟他没什么差别，都是一样，念念不忘，越想越不得劲儿，“哎，来都来了，喝一杯去？”
食肆里酒香飘飘，十分勾人。
鹿枝则在小徒弟的带领下，逛到了热闹的鬼城。
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鹿枝还有些不习惯，在走进人群中之前，她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你真的会把系统解散的对吧？”
他回头，这个角度看过去像是把她搂在了怀里，眸光深情而缱绻：“师父，我从来不会对你说谎。”
他抬手摘掉不长眼落到她头上的一片枯叶。
“再说了，师父你都答应永远陪着我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不远处已经有人看到了他们，一传十十传百，导致整条街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事情，惊愕地看了过来。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天！那是城主大人？旁边的姑娘是谁？？？城主大人把夫人给丢了？”
“竟然有人胆敢这么靠近城主大人？不要命了吗，胆子真大啊！”
“但是城主大人没有发火啊，是不是城主大人其实是喜欢这样的……”
“少来，之前敢肖想城主大人的，下场什么样你们没看到吗？城主刚来那会儿，谁不想和他谈个甜甜的恋爱啊，你看他像是甜的样子吗？没把你一口吃下去就算不错了，瘆得慌。”
“哎哎哎，我发现那姑娘好像有点眼熟啊……”
“什么眼熟，我看看我看看，哎呀，你这老花眼儿那个望远镜也不好使，不如给我看看！哎！妈耶，这不是城主夫人么！她她她好了？？？”
“什么好了？城主夫人不是一直都是傀儡娃……城主大人！见过城主大人，见过夫人！”
一看到两人远远地迈步走过来，窃窃私语声立刻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整整齐齐的问好声。
鹿枝反应了两秒才明白“夫人”是在喊她，尴尬地挥挥手回应，倒是身旁这人自带一股本应如此的傲慢，让人忍不住想给他一拳。
这里的人都非常友善，看到她多看了两眼猫脸面具，摊主笑呵呵地把面具摘下来递给她：“夫人，本店的面具都是有灵性的，这只小白特别喜欢您，它刚刚一直在问我，不知道有没有福气能留在您身边呢？”
啊这……
被塞了面具还没反应过来，另外的摊贩们见了，争先恐后地围拢过来推销着他们的产品。
“夫人，本店的鸡汤馄饨您一定要尝尝！特地为您准备的……”
“夫人……”
鹿枝捏着面具，正要开口说她不是什么夫人的时候，身边的人开口了。
“别闹，你们别吓着她。”
他一说话，本来热热闹闹的人群又焉了下来。
还挺有趣的。
他看到鹿枝捏着面具没动，轻轻地签过她的手：“陪我逛一逛，好吗？”
本来也是准备逛一逛的，鹿枝当然不会拒绝。
这是她们的和平约定。
逛完今晚的鬼城，过了今晚，就一切恢复正常。
两人走到了鬼城尽头的花海，漫天遍野的彼岸花开得正盛。
他弯腰摘了一朵，鲜红的花朵落在他过白的手心里。
“你一开始就知道，是我，是吗？”
这话有些没头脑，但鹿枝瞬间明白。
他问的是，当初她非要跟着喻礼进直播，是不是就是知道，系统的背后是他。
其实她不知道……
她能说她想找到其实从头到尾都只有巫赜一个人吗！
她当然不能。
这时候再提巫赜一个字，估计这人就得翻脸。
他笑起来，这是他鲜少露出的温和神情，往日里这双眼睛总是冰冷的，阴鸷的，但此刻宛如被风吹皱的一池湖水，波光粼粼，深情款款。
“师父，我很高兴，你还记得我。”
光是记得就能让你这么高兴，出息。
鹿枝低头看着他掌心的那朵花，鲜红得像是鲜血染就的，忽然就觉得心脏酸涩不已，她把他遗忘了那么多年，就凭几句话，就能让他再次毫无芥蒂地原谅。
那么多那么多次……
她自己都不想原谅自己，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可原谅，偏偏他总是轻而易举地就原谅了她。
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
她想不明白。
他轻轻地抱住她，像是搂着世间最名贵、最脆弱的珍宝：“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会努力做到。”
鹿枝又闻到了那种雪后青松的味道，淡淡的，一直萦绕在鼻端。
她想说点什么，可是浑身软绵绵的，懒洋洋的，好像找不到知觉，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存在。
她好像变成了一朵云，浮在半空中，找不到任何停靠点。
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她迷迷糊糊地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可是却听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她努力，努力，在努力想要听清。
却听到惊天一声雷鸣，整个人忽然清醒了。
——
凌霄山，琉璃塔下。
黑暗浓得像是泼开的黑墨。
隐约有人声传来。
“巫赜！你行不行！天劫快开始了！再慢就来不及了！”
“等等，再等一刻钟！我还没编好怎么让她回到琉璃塔啊！你不是说天劫还有很久吗，这忽然一下，我怎么编！”
“你就特么说，这次是我把她弄进去的不就完了！我想在塔下跟我的宝贝师父厮守终身，这不是很符合我的人设吗！”
“你行要不你来？”
“算了算了，我还是拖着雷劫吧。不过这特么可是极恶劫啊，我最多只能再拖一刻钟，多一秒我都可能烟消云散……”
黑暗中有微光亮起。
浅蓝色的光芒裹着一个沉睡的少女，女孩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把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如瀑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她脸色雪白，宛如失去灵魂的陶瓷娃娃。
“我觉得我们改造得算是挺成功了吧？至少她在直播里没有杀人，没有什么不良行为，你看那么多人在这种环境下都暴露了人性本恶，但是她没有啊。说明我们的方法还是很有效果的，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我应该离飞升不远了吧？嘿嘿嘿……”
“闭嘴！别吵。”
巫赜没有说话，他一心一意地为这位沉睡中的少女构造出一个美满的梦境。
是的，梦境。
梦境里有朋友、有亲人、有爱人，有她渴望但是又从来没有得到的一切。
企图用这种方式覆盖曾经的伤痛，让她可以放下曾经的仇恨。
“极恶劫！”
“那魔头竟然渡劫成功了……那可是毁灭一切的极恶劫啊。”
九天雷劫余威犹存，笼罩住整片天空，声势浩大。
鹿枝在滚滚雷声中听见一道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
[你虽修为圆满，但此生罪孽深重，本该判你身死道消，永不入轮回，但——]
[若你愿意改过自新，认真赎罪，重头来过，还有一线生机，你可愿意？]
鹿枝唇角微掀：“那就打死我啊。”
[鹿枝！]
那声音低喝之后，一道穿破苍穹的闪电迎面而来。
鹿枝觉得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是空气中没有丝毫重量的微尘，不知飘了多久，一阵强风把她推着向下一撞。
啪——
重物落地的声音把鹿枝惊醒了。
扑面而来就是一股恶臭，她大睁着眼睛迷糊好久，也看不清自己身处何地。
巨大的妖兽尸体砸在她身侧，腥臭的鲜血混着体液洒了一地。
鹿枝第一反应就是去摸她的剑，然而除了满手黏糊糊的不知名液体，什么也没摸到。
她没了修为、没了佩剑，变成了个短手短脚的人类娃娃。
有个少年提着一把断剑走来，步履有些艰难。
他似乎受了很严重的伤，刚走到妖兽面前，身形一颤，差点跌落在地，靠着断剑撑着身体。
他矮下来的视线刚好落到被枯草掩埋的鹿枝身上，起身的动作一顿。
鹿枝也愣住了。
巫赜？
他不是早就飞升仙界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受伤了？？
[每个人的喜欢、感激，只要是对你的正面情绪,都能可以作你的功德，不难的。]
鹿枝刚想扯起嘴角讽刺一句，那声音又说。
[只要修满八千八百八十八万功德，也不是不能放你飞升。]
[你会一直在这里轮回，直到功德圆满为止。好自为之。]
然后在鹿枝出声讽刺之前，迅速消失。
她从来不求什么功德圆满。
她所求不过——一人而已。
“巫赜——快点儿！把妖丹给我。”不远处，有女子不耐地催促。
面前的少年咳出一口血，颤巍巍起身，利落地将剑刺进妖兽颅内，目光还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他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鹿枝回神，脸色冷下来。
她凭肉眼就能看出来，他现在没有修为，骨龄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
敢动她的人，不要命了吗？
鹿枝伸手扒开枯草，眼神冷得可怕。
看见她的动作，江沅不着痕迹地侧身，刚好把她挡在身后。
他瞥了她一眼，没再迟疑，干脆利落剜出妖丹，随即摇摇晃晃地起身，跟上催促他的女子走远了。
这是不想暴露她。
她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没动。
那女子骂骂咧咧接过妖丹，一会儿嫌弃他动作慢，一会儿嫌弃他满身血腥味。
鹿枝死死攥紧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