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爬上蛇身,殷九霄才缓缓抬起头,庞大的身体舒展开来。
对准他的矛尖瞬间被一股气道打飞,噼里啪啦地落到了地上。围住我们的士兵们手上没了武器,也不敢再接近笼子,他们一点一点往后退,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鬼壹背后的黄金龙注意到了这里的异样,视线转回了我身上,但它却并没有像上次一样对我动手,反而抓着鬼壹远离了些许。
我心中愈发的疑惑,殷九霄到底是打算做什么?为什么黄金龙会是这个反应?
没等我想明白,耳边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像是许多只爬行动物从草丛中游过的声音。
天空骤然暗沉下来,隐隐有雷声从高处的云层中传来,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天地变色,鸟兽惊窜。
一条条颜色斑斓的蛇像是响应着什么号召般齐齐游了过来,他们高高仰着蛇头,猩红的蛇信子吐出,嘶嘶的声音不绝于耳。
......犹如万蛇朝拜一般的景象。
我默默抱紧了殷九霄,将脸贴到了他光滑的鳞片上,这些异象恐怕都是因为殷九霄,他是想彻底和黄金龙翻脸吗?
正在此时,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雷响,殷九霄轻啸一声,蛇身猛的打向了坚固无比的铁笼。
砰的一声,原本坚不可摧的笼子几乎是在瞬间就被巨大的蛇身打的四分五裂,一切发生的太快,我来不及思考,只能死死闭着眼睛,极快的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殷九霄带着我冲出了笼子,跃向了半空,而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我惊愕地发现自己居然被带到了半空中,视线刚好和黄金龙平齐。
黄金龙冷冷地盯着我,我仿佛感受了到它沉重的吐息声。它的呼吸十分急促,并不像是它的外表般强悍,反而更像是迟暮老人临终前的喘息。
我瞬间意识到了什么:黄金龙难道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吗?
黄金龙代表着这个国家的国运和气数,而作为皇帝的鬼壹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英明的君主,更像是一位暴虐的刽子手!在这种皇帝的治理下,国泰民安必然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说不定,这个国家,现在已经是危如累卵了!
那么,黄金龙如今的身体情况恐怕就预示着这个国家的气数即将走到尽头了.....
大脑飞速运转,我想起了那座“世外桃源”。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国家覆灭后,乱世将起,无数的百姓四下逃跑。原本安居乐业的村子很有可能因为一次意外被外乡人发现,战火随机蔓延到了村子中。
瘟疫,战乱,以摧枯拉朽的力气将原本和平的存在毁掉了,无数的村民死去,所以当时的妙乐才会选择那么做......
“大厦将倾。”
殷九霄淡淡道,他看了一眼乌云密布的天空,眼睛里仿佛看到了一些更远的东西。
“你是说,这个国家会在今天走到尽头吗?是你出的手吗?”我问道。
出乎我意料的是殷九霄摇了摇头,他看着黄金龙的眼神中带上了一丝怜悯:“这个国家的根基已然腐朽,毁灭只不过是时间问题,。只是可惜那条黄金龙了......”
“可惜?”我疑惑,“为什么可惜?”
“很多年前,那条龙本来有一个机会脱离这个国家,换得自身的自由,可它却拒绝了。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它一直守护着这个国家,用龙气净化着无处不在的污浊。
然而,那种方法却并非长久之计,它的能力终究是有极限的,它已经吸收了太多的浊气,甚至影响了它自己。”
殷九霄最后看向了黄金龙,他几不可闻地冲它点了点头,紧接着便带着我腾空而起,渐渐远离了这里。
离开时,我似乎又听到了一声痛苦的龙吟,扭头看去,只见无数金光从黄金龙身体里炸出,升上天空,化作金色的雨水再次落到了地面上。
趴在殷九霄的背上,我低头看向地面,房屋看起来只有蚂蚁一般大小,地上四处奔跑的人则更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圆点。
火光窜天而起,哀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个国家彻底乱了。
我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情绪,乱七八糟地交织成一团,让我只觉得心口闷闷的,难受的要命。
“怎么了?”殷九霄很快察觉出了我的不对,他停了下来,蛇信子温柔地舔了舔我的手臂。
“我没事。”我冲他笑了笑,然而刚说完这句话,一种奇怪的晕眩感涌了上来,我捂着头,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
这么回事?难道我恐高吗?可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我晃了晃头,意识越来越模糊,在晕过去的前一秒,我模模糊糊地想着:那把剁骨刀好像忘记拿走了,好不容易拿到的武器啊——
......
喉咙干渴的要命,我咳了两声,哑着声音念叨几句水。
似乎是有人听到了,倒水的声音传来,很快我便感受到有人把水碗递到了我嘴边,我下意识凑过去喝了几口,喉咙总算是舒服点了。
我艰难地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射入眼睛,我不适的眯了眯眼睛。
“醒了?”一个人背光站在我面前。
他手里端着碗,见我醒了也不多话,扭头把碗放到了旁边的桌上:“你家那位出去给你找药了,让我暂时看着你。”
我家那位?
刚醒过来我脑子还不太清醒,只感觉他说的应该是殷九霄吧。
“我....我这是怎么了?”
我撑着手臂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各处都痛得要命,我捂着嘴咳了两声,感觉嗓子火辣辣的疼。
手心有粘腻感,我摊开手掌,却只看见了满手刺目的血色。
“你的身体并不适应这个空间,所以产生了排异反应。”
那人侧头看我,满脸的络腮胡子,死鱼般的眼神。
“牛屠户!?”我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
“我住在这里。”牛屠户拿过一块磨铁石,将剁骨刀握在手心磨了起来,“而你们恰好落在了我家附近,我就把你们带了回来。”
他顿了顿,看我一眼道:“你现在最好少说话,好好休息。”
他说的有道理,再加上我现在喉咙确实很疼,说话简直就是对自己的折磨。
只不过他刚刚的那句话却让我很在意。
他好像提到了空间排异反应?
我进入生死门来到这里,确实应该算是跨过了空间,可他又是怎么知道我是这里的人?
牛屠户明明低着头在磨刀,但却像是猜到了我的想法一般,他低声道:“像你这样的人,我已经见过三四个了。他们有的穿着跟你差不多的衣服,还有的穿着那个叫什么旗袍的。”
嗯?我敏锐地竖起耳朵,听他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还有别的人曾经也进入了生死门?而且他们所处的时代还都不同?
牛屠户不等我回答,自顾自地道:“他们说话很奇怪,很多话我也听不懂,只不过他们来这里不久后都和你一样产生了排异反应。
每天都会咳血,有的只活了一两天就死了。而那个活的最长的人跟我说他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
“什么目的?”我忍不住追问。
牛屠户换了一边磨刀:“为了杀死鬼壹。”
!!!
此话一出,我放在床边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立马就琢磨出了一丝不对劲。
作为原住民的牛屠户,竟然会这么淡定地接受了外来者,而且还直呼皇帝的名字,言语中也没有任何敬意。
就算是对鬼壹的所作所为不满,但也不至于大胆到这个地步吧!
“你不觉得害怕吗?”我问道。
“害怕什么?那些外来者?”
牛屠户磨好了刀,手指抚过刀身,“和他们相比,更可怕的,难道不是这个吃人世道吗?
四处暴乱,战火连天,民不聊生,年年的饥荒,虫灾,水患,易子相食的事情数不胜数。官员不会管,朝廷不会管,而皇帝的眼里也永远只有自己的取乐。
这样的国家,不如早些毁灭。”
“所以,你帮了他们?”我猜测道。
外来者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必然是一无所知的,在这种情况下,是很容易被原住民看出破绽
这个时候,若是有一个熟知情况的原住民出手,愿意帮助他们遮掩一二,那么他们自然是不会拒绝的。
牛屠户既然对外来者的目的知道的如此清楚,那么足以证明他和外来者们的关系或者说联系也十分紧密,所以外来者们才会将自己的目的告诉他。
而他也能借住外来者们的力量,一次又一次地对鬼壹动手。
不过看情况,他们应该都失败了。
“我跟他们联手了。”
牛屠户道,“我们试过了很多次,可都没有成功。鬼壹身边仿佛有一种无形力量在帮助他,无论我们怎么做,都无法伤他分毫。”
我摩挲了一下手背,心说你们当时伤不了他,恐怕是因为有黄金龙在他身后,一直保护着他。
看牛屠户的样子,他对鬼壹可谓是恨之入骨,甚至愿意和外来者们联手。
这其中一定存在着某个转折点,让他的心态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知道肉畜吗?”牛屠户忽然抬头看向我问道。
我不明白他问这话的目的,想了想只道:“知道一点,是把人当做牲畜,喂给野兽。”
“不止如此。他还会定期抓走适龄的少男少女,用他们的血肉饲养花草。”牛屠户语气嘲讽,“我听说御花园开遍了火红的罂粟,而种植罂粟的土地,全都被鲜血浸透了。”
“我的妻子,被人当做肉畜带进了宫,再也没有回来.....”
牛屠户语气中满是恨意,“我刚满五岁的女儿也被那些禽兽带走了!他们抽干了她身上的血!最后还将她的尸体丢进了万蛇窟!”
“我连.....连她们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牛屠户剧烈地喘息几声,双手死死扣住刀柄,因为握得太紧,我甚至都看到他的手掌被刀背划过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抱歉,我让你想起了伤心事.....”
我沉默了片刻道,牛屠户的过去太过惨烈,接连受到失去妻子和孩子的打击,换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接受。
“不,我应该感谢你,要不是你来了,我可能恐怕也看不到这一天!”
牛屠户笑了起来,他的神情里带着某种得偿所愿的快意。
他笑了许久,最后停下来的时候他甚至都有些喘不过气。他双手撑着膝盖,眼睛看向了我:“作为报答,我给你一个忠告。”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身份,包括你的那位蛇君大人。”